她绝美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却已然能看出未来惊心动魄的轮廓。
只是此刻,她右脸颊上那个清晰红肿的巴掌印,破坏了这份美感,添上几分触目惊心的狼狈与凄楚。
嘴角也破了点皮,渗着丝丝血痕。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或者已经麻木了。
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地将空泡面桶、废纸巾塞进一个快要撑破的廉价塑料袋里。
这是她离开沪市的第三个月。
身上带的钱所剩无几,只能租得起这种地方。
曾经出入皆有司机、住在堪比宫殿别墅里的沪市黎家大小姐,
如今龟缩在北方小城肮脏混乱的城中村,靠着便利店打工和偶尔接点零散的模特拍摄勉强糊口。
今天脸上的伤,是昨天去便利店值夜班时,被一个喝醉酒的混混纠缠,她反抗时被打的。
店长怕惹事,反而责怪她招惹是非,扣了她半天工资。
委屈吗?当然委屈。愤怒吗?
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她拎起沉重的垃圾袋,准备下楼扔掉。
走出昏暗的楼道,外面是狭窄泥泞的胡同,
两侧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胡乱缠绕在空中,
地上随处可见污水和垃圾,空气中飘散着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
还有这里的男人恶心的笑容,眼里的恶劣……
这里的一切,都与她前十七年所熟悉的精致、奢华、井然有序截然相反。
廉价,脏乱,不堪。
可是她没有钱了,也没有地方可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离开沪市前最后的一幕——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怕她走路累、七岁了出门还要背着的爸爸,
妈妈曾嗔怪她“太矫情”,但那个满眼宠爱的爸爸,
就因为他和新的老婆白荞的女儿秦羽薇几句不着边际的挑拨和眼泪,竟然毫不犹豫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耳光响亮,打在脸上,更打碎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亲情的幻想和期待。
火辣辣的疼,都比不上心被生生撕裂的痛。
她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陌生的脸,
看着秦羽薇躲在他身后那抹得逞又轻蔑的眼神,
看着旁边那个所谓继母白荞故作担忧实则幸灾乐祸的表情。
世界在她眼前轰然倒塌。
一切变故,始于她高三那年。
父亲秦琛生意似乎遇到些问题,回家越来越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然后某一天,他带回来一个女人,白荞,还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秦羽薇。
他坦白,白荞是他的初恋,当年因为误会分开,他不知道白荞怀孕了。
如今她们母女过得不好,他不能不管。
他要离婚,要和白荞结婚,要给秦羽薇一个完整的家。
母亲当场崩溃,那晚的争吵嘶吼几乎掀翻屋顶。
曾经恩爱的父母面目全非,互相指责、咒骂,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
当时她还叫秦欢……
黎欢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暴,浑身冰冷。
第二天,母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眼眶红肿,却没有眼泪。
她看着秦欢,还有她的哥哥秦延,声音沙哑而决绝: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延哥(沪市叫自己儿子一般会宠爱的加上"哥")”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也没有再看那个她爱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一眼。
哥哥秦延当时已经二十三岁,在大学读研。
他沉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临走前,用力抱了抱当时只有十七岁、吓得浑身发抖的秦欢,
在她耳边低声却坚定地说:“绾绾,等着哥哥。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 (绾绾,是黎欢的小名)
然后,他也走了。
偌大的别墅,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瞬间只剩下她,和占据了主卧的父亲、白荞母女。
十七年,她一直是沪市圈子里最骄傲、最放纵、活得最洒脱肆意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一夜之间,母亲不要她了,哥哥走了,爸爸成了别人的丈夫和父亲。
为了能在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家”里继续生存下去,
为了不被彻底赶出去流落街头,她被迫收起了所有的任性和小脾气。
她不再撒娇,不再挑剔,学着看秦荞的脸色,对秦羽薇的刻意挑衅忍气吞声,甚至学着在父亲面前装出乖巧听话的样子。
只希望……爸爸还能记得一点点曾经的父女情分,不要把她赶出去。
那样,她就真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可最终,连这点卑微的希望,也被那一巴掌打得粉碎。
拎着垃圾袋,走在北城肮脏的胡同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脸颊,也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脸上的掌印和伤痕在冷风中刺刺地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绝望。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甚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
就在她麻木地走到垃圾堆放处,准备扔掉手里的袋子时,一阵突兀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引擎低吼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胡同狭窄的出口处,一辆线条流畅凌厉、通体漆黑的跑车,正以一种近乎静止的缓慢速度驶入。
车身低矮,造型炫酷,与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仿佛一头误入贫民窟的优雅黑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但就在车子即将从她身边缓缓滑过时,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黎欢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
隔着几步的距离,透过半降的车窗,那双眼睛深邃、漆黑,像寒夜里的星子,
又像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锐利。
眼睛的主人似乎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脸上——
尤其是那个显眼的巴掌印和伤痕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是平静无波的一瞥。
然后,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黑色的跑车继续以那种不疾不徐的速度,
驶入了胡同深处,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同样破旧、但似乎被单独整修过的灰色小楼前。
黎欢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垃圾袋,怔怔地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消失在车里的背影方向。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扑打在她身上。
那一刻,狼狈到极点的沪市前大小姐,和那个坐在顶级跑车里、眼神淡漠神秘的男人,
在北方小城肮脏的胡同里,有了第一次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交集。
谁也不会想到,这惊鸿一瞥,会彻底改变两个人命运的轨迹。
(回忆结束)
沙发上的黎欢,无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虽然伤痕早已消失不见,但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
仿佛还残留在记忆的神经末梢。
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就在她心里悄然成型。
她算计了祁妄,并提出一个月要给她补偿费,她当时还是挺害怕祁妄的,所以怂怂的说,"你一个月要给我2000块的,我身体不好,你昨晚太大力了,我身体会坏掉的。"
她记得,当时的祁妄只是意味不明的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突然开口说话,他说,"成交。"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前提做我的情人。"
……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
黎欢从回忆中惊醒,迅速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重新变回那个娇慵的、没心没肺的黎欢。
祁妄围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膛滑落,没入腰间的浴巾。
他看也没看沙发上的黎欢,径直走向衣帽间。
黎欢看着他赤裸的精悍背脊,咬了咬唇,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祁妄。”
男人脚步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单音:“嗯?”
“……” 黎欢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问他到底怎么看待这场婚姻?问他是不是很讨厌她?问他……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她?
算了。何必自取其辱。
她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娇软: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要不要喝牛奶?我热一杯?”
祁妄已经走进了衣帽间,声音隔着门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不用。”
衣帽间的门关上。
黎欢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蜷缩在沙发里,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看,又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甩甩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无解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微博,看着依旧高挂的热搜,看着祁妄账号下那些祝福的评论。
至少,目前看来,她赢了。
得到了婚姻,得到了身份,也得到了暂时的安稳。
至于感情……那太奢侈了。
她黎欢,只要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就好了。
比如钱,比如祁太太这个头衔。
黎欢看着祁妄头也不回地进了衣帽间,还关上了门,
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气鼓鼓地用沪语小声嘟囔了一句:
“哼,勿喝拉倒,吾自家喝。木头脑子,一点情调都呒没。”(哼,不喝拉倒,我自己喝。木头脑袋,一点情调都没有。)
她趿拉着拖鞋,也起身走向浴室。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磨砂玻璃门后透出朦胧的光影。
衣帽间的门被拉开,祁妄已经换上了深灰色的丝质睡衣,领口微敞,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走出来,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最后落在浴室门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有些晦暗难明。
谁也看不透那张冷峻面孔下,此刻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思绪。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丢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上瞬间弹出无数条消息提醒和推送。
意料之中,社交账号的私信和评论早已爆炸。
他点开,粗略扫过。前排是各大媒体和圈内人的官方祝福或惊讶询问,再往下翻,便是粉丝的海洋。
最初的几个小时,确实充满了不理解、震惊、甚至带着愤怒和指责的言论,
质问着他为何“背叛”了与粉丝之间心照不宣的“单身”默契,为何如此突然,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但就像黎欢之前在车上看到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经过沉淀的声音浮了上来。
那些陪伴他多年的老粉,那些将他视作光与梦想的女孩们,
在最初的冲击过后,选择了艰难却真诚的祝福。
“虽然心碎了,但如果是你的选择,我尊重。要幸福啊,祁神。”
“猝不及防,但……祝福吧。谢谢你用音乐陪伴我的青春,以后也要继续唱下去啊。哥哥。”
“好好生活,别忘了我们。祝你和你的妻子,平安喜乐。”
“哥哥,请一定一定要幸福,这样我们的喜欢才更有意义。”
"哥哥,就算你有了自己的爱人,但是你永远都是我眼中对我们笑的漂亮哥哥。"
一条条,一句句,没有恶语相向,只有不舍、祝福和小心翼翼的叮嘱。
她们的爱意,在此刻,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