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妄没有拒绝。
他甚至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从座椅侧边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那个江屿认识他二十年都很少见他打开的、好友少得可怜的、头像万年不换的微信——然后,他将屏幕转向黎欢。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他的个人微信二维码。
江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下意识地捂住嘴,防止自己发出一声惊叫。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祁妄主动给人递微信。
不对。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祁妄给任何人递微信——
主动还是被动,都没有。
他和祁妄做了这么多年兄弟,联系方式还是高二那年他死缠烂打、软磨硬泡、
以“你不加我微信我就从教学楼跳下去”相威胁才要到的。
而现在,祁妄不仅主动解锁手机,还调出了二维码界面,还把屏幕转过去,甚至还——
还微微往前递了一点。
方便对方扫码。
江屿的嘴里,真的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看祁妄,又看看黎欢。
祁妄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交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而是递了一杯水。
黎欢呢?黎欢微微低着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翘起的嘴角。
她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江屿听来,像是什么封印被解除的声音,
像是什么时代结束、什么时代开始的钟声。
很多年后,江屿躺在片场的折叠椅上,望着横店灰蒙蒙的天,依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北城的午后。
他想,如果他有罪,法律会惩罚他。
而不是让他亲眼见证自己洁身自好二十多年的好兄弟,
如何被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女人,用一个微信二维码成功“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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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结束)
江屿现在躺在床上,望着酒店的天花板,双眼空洞,心如死灰。
他好后悔。
他真的好后悔。
为什么?
为什么那天他要发那该死的善心?
为什么他要降下车窗?
为什么他要对那个站在寒风里的女人喊出那句“要不要上车暖暖”?
他当时脑子是被门夹了吗?被驴踢了吗?还是被北城零下十度的低温冻成冰雕了?
是他,是他亲手把黎欢送上了祁妄的车。
是他,是他亲自给黎欢递上了祁妄的保温杯。
他简直是当代红娘转世,月老投胎,牵红线牵到了自己兄弟身上。
江屿痛苦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哀嚎。
都怪他。
都是因为他的一时恻隐,他的好兄弟,
那个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被圈内奉为道德楷模的祁妄,被黎欢那个坏女人成功勾搭走了。
他还记得后来,当祁妄和黎欢终于“正式”在一起之后,
他无数次试图在祁妄面前控诉黎欢的罪行。
“阿妄,黎欢虚荣势利,你给她买包买表买高定,她收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祁妄:“嗯。”
“阿妄,黎欢作的要死!上次聚餐,就因为汤里放了她不吃的香菜,她当场就撂筷子!”
祁妄:“嗯。”
“阿妄,黎欢脾气大的很!前天在商场,她因为一个停车位跟人吵架,差点把保安都招来了!”
祁妄:“嗯。”
“阿妄,黎欢心机深重!她当初在北城根本不是在等什么朋友,她就是在等你!她算准了你的拍摄地点,故意在那附近晃悠!”
祁妄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我知道。”
江屿:“……你知道?!你知道你还——!”
祁妄没解释。
他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好的事情。
江屿当时差点背过气去。
知道了还主动给微信?知道了还心甘情愿入局?知道了还——
恋爱脑。
绝症。
没救了。
更让江屿崩溃的是,他和黎欢从此成了死对头。
原因无他。
他看黎欢不顺眼,黎欢看他当然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两人见面就是直接开麦,从黎欢的穿着,妆容,头发丝,他都要挑剔,
而且——江屿一次都没赢过。
一次都没有。
黎欢那张嘴,平时跟祁妄撒娇的时候软得能拧出水,
可一旦对上他江屿,立刻化身淬了毒的刀,刀刀见血,字字诛心。
他说:“黎欢你能不能别总缠着阿妄,他工作很累的。”
黎欢眨眨眼,一脸无辜:
“可是我老公说,看到我就不累呀。江屿,你没有老婆,你不懂这种感受吧?”
他说:“黎欢你就是图阿妄的钱!”
黎欢笑盈盈地挽着祁妄的手臂:
“对啊,我老公有钱我图他钱,你图兄弟不图钱,你好伟大哦,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他说:“黎欢你配不上阿妄!”
黎欢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像在怜悯一个可怜的失败者:
“江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配不配得上,不是外人说了算的。是他选的。”
他选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江屿心口。
从那以后,江屿彻底放弃了在言语上和黎欢一较高下。
不是不想赢。
是根本打不过。
此刻,江屿躺在酒店床上,望着天花板,耳边仿佛又响起黎欢那软糯又带刺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
就当是兄弟为爱做慈善了。
他江屿这辈子行善积德,唯一一次发善心,给自己招来了个一辈子的克星。
还害得兄弟英年早婚。
他好想哭。
枕头传来闷闷的、类似哀嚎的声音:
“我真服了——!!”
窗外,夜色降临。
而那个远在大洋彼岸、刚刚完成新歌录制的“恋爱脑”,正拿着平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音轨复盘。
控制室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对作品吹毛求疵的完美主义者。
只是某些从未说出口的偏爱,已经在岁月的缝隙里,长成了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