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47:52

侯亮平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他眼中的“薄面”,在高育良眼里早已成了避之不及的瘟疫。

汉东省公安厅大楼,走廊里光可鉴人。

几个挂着一级警督警衔的处级干部,脸上带着京城来的优越感,正整理着装,准备动身前往军区。他们是侯亮平的嫡系,这次来汉东,名为“交流学习”,实为替领导办私事。

在他们看来,去军区要一个学生,不过是走个过场。

“都准备好了?”为首的张处长整了整领带,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记住,我们是代表最高检的侯处长,姿态要做足,但话不能说得太满,点到为止。”

“放心吧张处,一个地方军区,还能翻了天?”旁边的人轻笑,言语间满是轻松。

他们刚走到大厅,准备上车,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们面前。

祁同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祁厅长。”张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您这是?”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几位同志,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啊?”

张处长心里咯噔一下,但仗着侯亮平的威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有点公务,要去一趟省军区。”

“哦?公务?”祁同伟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怎么不知道,我公安厅的干部,什么时候需要绕过我,直接向最高检的处长汇报工作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我再问一遍,你们要去军区,干什么!”

张处长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地说:“是……是侯处长托我们,去协调一下他儿子的事……”

“协调?”祁同伟笑了,笑得森然可怖。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

大厅两侧,瞬间冲出两队荷枪实弹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几个京城来的干部。

张处长等人当场就懵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祁同伟!你想干什么?我们是侯处长的人!”

祁同伟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当众宣读。

“经省厅研究决定,张建国、李卫东、王浩三名同志,无视组织纪律,滥用职权,企图违规干预司法公正,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即刻起,停止三人一切职务,收缴证件警械,隔离审查!”

特警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卸下他们的配枪,将他们的手臂反剪在身后。

“祁同伟!你敢!”张处长还在疯狂挣扎,面孔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这是在向侯处长宣战!你这是政治自杀!”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宣战?你也配?”

“侯亮平在我眼里,现在就是个死人。而你们,是陪葬品。”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凝重如铁。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按照议程,今天讨论的是经济开发区的新规划。

然而,高育良突然毫无征兆地举起了手。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临时有个紧急议题,想要插一下队。”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位一向温和的省委副书记身上。

沙瑞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育良同志请讲。”

高育良站起身,表情严肃。

“我提议,立刻对汉东大学的管理层,进行全面的组织审查!”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纪委书记田国富推了推眼镜,第一个提出疑问:“育良同志,汉东大学是我省的门面,这么大的动静,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高育良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理由就是,汉大内部管理混乱,校风败坏,甚至出现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事件!有权有势的子弟,可以肆意欺凌普通学生,甚至动用关系,随意开除一个品学兼优的保研生!”

他的话,掷地有声。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什么事。侯亮平早上才跟他通过气,希望他能“关心”一下。

“育良同志,这件事的细节,我们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了解。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嘛。”沙瑞金开口打圆场,语气不咸不淡。

他这是在保侯亮平。

高育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份文件。

“如果省里的调查不够客观,那这份,来自军方的‘特别关切’报告,分量够不够?”

他将那份盖着鲜红八一军徽的报告,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当沙瑞金的视线触及到报告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无法抑制地升起。

他很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一个校园纠纷,上升到了军方高层直接干预的政治事件。

他如果再保侯亮平,就是把自己,把整个沙家帮,放到那尊不知名神佛的对立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田国富是何等敏锐的人物,他立刻就嗅到了风向的转变。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地开口:“育良同志的担忧,很有必要!我完全同意!我们纪委,马上成立专案组,进驻汉东大学,严查校董会,必须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再看看其他常委脸上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他知道,大势已去。

侯亮平,这颗他原本倚重的棋子,在触碰到那块铁板的瞬间,就已经被弃了。

侯亮平的家中。

他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汉东那边,应该已经把人接出来了吧。一群地方上的土包子,听到他最高检的名头,还不是得乖乖放人。

他正准备给手下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的汉东号码就打了进来。

“喂?”

“侯……侯处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张……张处他们,被……被祁同伟抓了!!”

“什么?”侯亮平手里的高脚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立刻回拨张处长的电话,关机。

再拨另一个手下的,还是关机。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拨通了省厅一个副厅长的电话,那是他安插的眼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老周,怎么回事?张建国他们人呢?”

“亮平啊……”对方的声线疲惫而疏远,“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开什么会?我的人被祁同伟扣了!”侯亮平压着火气低吼。

“嘟……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呆住了。

一旁的钟小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那张总是挂着清冷优越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亮平,汉东那边是不是出变数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育良、祁同伟,这些汉大帮的人,精于算计,怎么会为了一个穷学生,如此不计后果地得罪他?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自信的笑容。

“不可能,汉大帮那些人,哪个不给我三分薄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薄面”,此刻在高育良等人眼里,比一张废纸还要廉价。

就在这时,钟小艾的私人电话响了。

是她在中纪委的一位心腹打来的。

钟小艾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十秒,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电话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小艾,怎么了?”侯亮平急忙问道。

钟小艾缓缓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汉东省委,刚刚通过决议……”

“对汉东大学校长王振阳,立案调查。”

“所有与候浩然保研名额有关的校领导,全部……降级处理。”

“汉东官场,所有今天接到你电话,想帮忙走动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一例外,全部被省纪委带走谈话了。”

侯亮平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沙发,才没有倒下去。

这不是变数。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

高育良,他不是在护着那个学生。

他是在用那个学生当刀,要活生生剐了他侯亮平!

他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加密信息。

他颤抖着手点开。

信息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记录的翻拍件,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田国富的发言。

而在发言的最后,附上了一份文件的标题。

《关于汉东大学学生陆晨同志受不公正待遇事件的军方关切函》。

侯亮平的呼吸,在看到“陆晨同志”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