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他眼中的“薄面”,在高育良眼里早已成了避之不及的瘟疫。
汉东省公安厅大楼,走廊里光可鉴人。
几个挂着一级警督警衔的处级干部,脸上带着京城来的优越感,正整理着装,准备动身前往军区。他们是侯亮平的嫡系,这次来汉东,名为“交流学习”,实为替领导办私事。
在他们看来,去军区要一个学生,不过是走个过场。
“都准备好了?”为首的张处长整了整领带,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记住,我们是代表最高检的侯处长,姿态要做足,但话不能说得太满,点到为止。”
“放心吧张处,一个地方军区,还能翻了天?”旁边的人轻笑,言语间满是轻松。
他们刚走到大厅,准备上车,一道身影便拦在了他们面前。
祁同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祁厅长。”张处长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您这是?”
祁同伟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几位同志,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儿啊?”
张处长心里咯噔一下,但仗着侯亮平的威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有点公务,要去一趟省军区。”
“哦?公务?”祁同伟的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怎么不知道,我公安厅的干部,什么时候需要绕过我,直接向最高检的处长汇报工作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我再问一遍,你们要去军区,干什么!”
张处长额头渗出冷汗,支支吾吾地说:“是……是侯处长托我们,去协调一下他儿子的事……”
“协调?”祁同伟笑了,笑得森然可怖。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
大厅两侧,瞬间冲出两队荷枪实弹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几个京城来的干部。
张处长等人当场就懵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祁同伟!你想干什么?我们是侯处长的人!”
祁同伟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当众宣读。
“经省厅研究决定,张建国、李卫东、王浩三名同志,无视组织纪律,滥用职权,企图违规干预司法公正,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即刻起,停止三人一切职务,收缴证件警械,隔离审查!”
特警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卸下他们的配枪,将他们的手臂反剪在身后。
“祁同伟!你敢!”张处长还在疯狂挣扎,面孔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你这是在向侯处长宣战!你这是政治自杀!”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宣战?你也配?”
“侯亮平在我眼里,现在就是个死人。而你们,是陪葬品。”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凝重如铁。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按照议程,今天讨论的是经济开发区的新规划。
然而,高育良突然毫无征兆地举起了手。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临时有个紧急议题,想要插一下队。”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位一向温和的省委副书记身上。
沙瑞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育良同志请讲。”
高育良站起身,表情严肃。
“我提议,立刻对汉东大学的管理层,进行全面的组织审查!”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纪委书记田国富推了推眼镜,第一个提出疑问:“育良同志,汉东大学是我省的门面,这么大的动静,总要有个理由吧?”
“理由?”高育良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理由就是,汉大内部管理混乱,校风败坏,甚至出现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事件!有权有势的子弟,可以肆意欺凌普通学生,甚至动用关系,随意开除一个品学兼优的保研生!”
他的话,掷地有声。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高育良说的是什么事。侯亮平早上才跟他通过气,希望他能“关心”一下。
“育良同志,这件事的细节,我们可能还需要进一步了解。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嘛。”沙瑞金开口打圆场,语气不咸不淡。
他这是在保侯亮平。
高育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份文件。
“如果省里的调查不够客观,那这份,来自军方的‘特别关切’报告,分量够不够?”
他将那份盖着鲜红八一军徽的报告,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当沙瑞金的视线触及到报告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无法抑制地升起。
他很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一个校园纠纷,上升到了军方高层直接干预的政治事件。
他如果再保侯亮平,就是把自己,把整个沙家帮,放到那尊不知名神佛的对立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田国富是何等敏锐的人物,他立刻就嗅到了风向的转变。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地开口:“育良同志的担忧,很有必要!我完全同意!我们纪委,马上成立专案组,进驻汉东大学,严查校董会,必须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沙瑞金看着田国富,再看看其他常委脸上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他知道,大势已去。
侯亮平,这颗他原本倚重的棋子,在触碰到那块铁板的瞬间,就已经被弃了。
侯亮平的家中。
他惬意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汉东那边,应该已经把人接出来了吧。一群地方上的土包子,听到他最高检的名头,还不是得乖乖放人。
他正准备给手下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电话还没拨出去,一个陌生的汉东号码就打了进来。
“喂?”
“侯……侯处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张……张处他们,被……被祁同伟抓了!!”
“什么?”侯亮平手里的高脚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立刻回拨张处长的电话,关机。
再拨另一个手下的,还是关机。
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拨通了省厅一个副厅长的电话,那是他安插的眼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老周,怎么回事?张建国他们人呢?”
“亮平啊……”对方的声线疲惫而疏远,“我在开会,不方便说话。”
“开什么会?我的人被祁同伟扣了!”侯亮平压着火气低吼。
“嘟……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呆住了。
一旁的钟小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那张总是挂着清冷优越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亮平,汉东那边是不是出变数了?”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育良、祁同伟,这些汉大帮的人,精于算计,怎么会为了一个穷学生,如此不计后果地得罪他?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自信的笑容。
“不可能,汉大帮那些人,哪个不给我三分薄面?”
他不知道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薄面”,此刻在高育良等人眼里,比一张废纸还要廉价。
就在这时,钟小艾的私人电话响了。
是她在中纪委的一位心腹打来的。
钟小艾接起电话,只听了不到十秒,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电话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小艾,怎么了?”侯亮平急忙问道。
钟小艾缓缓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汉东省委,刚刚通过决议……”
“对汉东大学校长王振阳,立案调查。”
“所有与候浩然保研名额有关的校领导,全部……降级处理。”
“汉东官场,所有今天接到你电话,想帮忙走动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一例外,全部被省纪委带走谈话了。”
侯亮平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沙发,才没有倒下去。
这不是变数。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政治绞杀!
高育良,他不是在护着那个学生。
他是在用那个学生当刀,要活生生剐了他侯亮平!
他的手机,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个加密信息。
他颤抖着手点开。
信息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记录的翻拍件,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田国富的发言。
而在发言的最后,附上了一份文件的标题。
《关于汉东大学学生陆晨同志受不公正待遇事件的军方关切函》。
侯亮平的呼吸,在看到“陆晨同志”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