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01:59

第七章送餐途中的“眼睛”

凌晨四点,王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后脑的伤口在夜里发炎,一跳一跳地抽痛,像有人拿着小锤子在颅骨内侧敲打。他睁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纹路,等那阵疼痛过去。

窗外还是黑的。城中村沉睡在浓重的夜色里,偶尔有野猫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王磊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其他人。

但陈建国还是醒了。

男人睡在折叠椅上,身上盖着那件工装外套。王磊刚一动,他就睁开眼睛,低声问:“……醒了?”

“嗯。”王磊应了一声,“爸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陈建国坐起来,揉了揉脸,“今天……我跟你一起去送。”

昨天他就说过这话。

王磊没反对。两个人确实比一个人强,至少可以互相照应。而且陈建国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过他这个刚来几天的外来者。

两人轻手轻脚地洗漱。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细得像蚊子叫。刘桂芳还在睡,陈阳也睡得很沉。

出门前,王磊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四点二十。

天还没亮。

下楼,开锁,推车。电动车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陈建国走在他旁边,沉默地吸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爸。”王磊忽然开口,“你对锦绣花园熟吗?”

陈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昨天送了一单去那儿。”王磊说,“小区挺大的,绕了半天才找到楼。”

“哦。”陈建国吐出一口烟,“那是高档地方,咱没进去过。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以前在那边干过活。给一户人家修过阳台栏杆。那户人姓李,男的好像是个什么老板,女的挺年轻,还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

王磊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栋楼还记得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记不清了。”陈建国摇摇头,“都七八年前的事了。就记得那家阳台栏杆生锈了,让我去换。活干了三天,工钱拖了半个月才结。”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下去:“有钱人啊,都那样。”

王磊没说话。

两人走到大路边,王磊跨上电动车,陈建国坐在后座。电动车载着两个人有点吃力,但还能跑。

“先去站点。”王磊说。

清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泼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路灯还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站点时,刚好五点。

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周姐不在,只有几个早班的骑手在准备。看见王磊带着陈建国进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带徒弟了?”

“我爸。”王磊简短地说,“来帮忙。”

骑手们看了陈建国一眼,没再多问。在这个行当里,父子搭档、兄弟搭档很常见,都是为了多挣一份钱。

王磊领了保温箱和制服,陈建国没有制服,只能穿自己的衣服。周姐昨天说过,临时帮忙可以,但不能穿站点的制服,也不能用站点的账号接单。

“你就帮我拎东西,认认路。”王磊说,“看到合适的单,我抢。”

“好。”陈建国点头。

五点半,早高峰的第一波订单来了。

主要是早餐单:包子、油条、豆浆、粥。送餐地址集中在几个写字楼和居民区。王磊抢了四单,都在一个方向。

取餐点在城南小吃街。

清晨的小吃街已经热闹起来。摊贩们点着灯,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王磊取了四份早餐,塞进保温箱,分量不轻。

“我来拎。”陈建国接过保温箱,拎在手里。

“沉。”王磊说。

“没事。”陈建国笑了笑,笑容在皱纹里显得很僵硬,“比工地的钢筋轻多了。”

两人重新上车。

第一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王磊要爬楼,陈建国拦住他:“我去吧,你骑车累,歇会儿。”

他拎着保温箱,一步一步往上爬。背影佝偻,但脚步很稳。

王磊在楼下等。

清晨的阳光从楼宇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空气里有煤球炉的味道,还有早起老人咳嗽的声音。

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母亲生病后,他也经常这样,在医院的楼道里等。等医生,等化验单,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因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陈建国下来了,额头上有汗,但呼吸还算平稳。

“送完了?”王磊问。

“嗯。”陈建国把保温箱放好,“那家是个老太太,腿脚不方便。还多给了两块钱小费。”

他把两枚硬币递给王磊。

王磊接过,放进胸前的口袋。硬币冰凉。

接下来的三单都很顺利。两个写字楼,一个居民区。陈建国虽然不熟悉APP操作,但认路很准,总能指出最近的路线。

“这边。”他指着一个巷子口,“穿过去,能省五分钟。”

王磊拐进去。巷子很窄,两边堆着杂物,但确实能通到另一条街。

“爸,你怎么知道这些小路?”王磊问。

“干活干的。”陈建国说,“以前到处接活,修水管、补屋顶、刷墙……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都记着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磊知道,这些“记着”的背后,是无数个在烈日下、寒风中奔走的日夜。

送完早高峰的第一波,已经七点半了。

两人在路边停下,吃早饭。

早饭是陈建国从家里带的馒头,夹了点咸菜。王磊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陈建国,男人摇头:“你吃,我不饿。”

“吃。”王磊把馒头塞进他手里。

陈建国接过,小口小口地啃。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车流开始密集,行人匆匆。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王磊打开APP,准备抢第二波订单。

但这次,他抢单时多了一个心眼。

他不再只看配送费和距离,而是开始有意识地筛选送餐地址。

锦绣花园附近的单,他优先抢。

振雄实业办公楼附近的单,他优先抢。

教育局、招生办附近的单,他也抢。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当他看到一条“锦绣花园5栋802”的订单时,心脏猛地抽紧了一下。

执念的灼热感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取餐地址是一家高档西餐厅,送餐地址是锦绣花园5栋802。配送费12元,距离3公里,时间30分钟。

王磊毫不犹豫地点了抢单。

【抢单成功!】

他跨上车,陈建国拎着保温箱坐上来。电动车朝着西餐厅的方向驶去。

西餐厅在市中心,装修得很豪华。玻璃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甜点和牛排,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咋舌。王磊走进去,前台的服务生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子:“外卖在那边等。”

取餐区已经有两个骑手在等。王磊走过去,扫码,等餐。

餐厅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穿着西装的男人和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笑。

王磊站在角落里,像一块背景板。

等了十分钟,餐好了。服务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打包好的牛排和沙拉,还有一瓶红酒。

“小心点,别洒了。”服务生冷淡地说。

王磊接过,放进保温箱。

骑上车,朝着锦绣花园驶去。

这次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陈建国指着一条小巷:“这边近。”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电动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保温箱里的红酒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慢点。”陈建国提醒,“酒别颠坏了。”

王磊放慢速度。

出了小巷,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路边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奔驰很眼熟。

王磊放慢车速,瞥了一眼车牌。

江A·88888。

这个车牌他记得。昨天在锦绣花园那栋独栋别墅门口见过。

奔驰停在一家茶馆门口。茶馆的招牌很雅致,写着“静心茶舍”四个字。玻璃窗里,能看见几个人影。

王磊把车停在路边,假装检查保温箱。

眼睛却盯着茶馆的玻璃窗。

窗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正和对面的男人说话,表情轻松,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王磊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李振雄。

执念的灼热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挤压。后脑的伤口突突地跳,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碎片:一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在文件上签字;一张肥厚的脸,在电视新闻里微笑;还有陈路被推下台阶时,那只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娃?”陈建国小声问,“咋了?”

王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没事。”他说,“走吧。”

电动车重新启动,驶向锦绣花园。

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李振雄在对面的男人是谁?

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气质不像商人,更像……体制内的人。

两人交谈的姿态很随意,显然是熟人。

王磊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

送到锦绣花园5栋802,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真丝睡衣,睡眼惺忪。她接过纸袋,砰地关上门。

王磊确认送达,收入12元到账。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骑着车,在小区里慢慢转。

锦绣花园很大,分高层区和别墅区。别墅区在最深处,有单独的围墙和门禁。王磊在别墅区门口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年轻的保安,正低头玩手机。

王磊走过去:“大哥,问个路。”

保安抬起头:“干嘛?”

“我送外卖的,刚送完5栋。”王磊说,“客户说让我顺便去别墅区找个人,但我不知道具体哪栋,只记得姓李。”

“别墅区姓李的多了。”保安不耐烦地说,“叫什么名字?”

“叫……李浩然。”王磊说出这个名字时,心脏又抽紧了一下。

保安皱眉想了想:“李浩然……哦,想起来了,就那家,儿子今年高考状元的对吧?”

“对,就是那家。”王磊点头。

“往里走,最里面那排,倒数第三栋。”保安挥挥手,“门口停着辆红色跑车那家就是。不过外卖不能进别墅区,你打电话让客户出来拿。”

“好,谢谢大哥。”

王磊道了谢,骑上车离开。

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去别墅区门口。他只是在脑海里记下了这个信息:最里面那排,倒数第三栋,门口有红色跑车。

回到大路上,陈建国小声问:“你刚问那家……就是偷你成绩的那家?”

王磊点点头。

陈建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娃,听爸一句劝,别去惹他们。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我知道。”王磊说。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刚才在茶馆和李振雄喝茶的那个男人,是谁?

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

中午,订单高峰期又来了。

王磊这次抢了一单振雄实业办公楼附近的。

取餐地址是一家日料店,送餐地址是“振雄实业大厦18楼,前台收”。

配送费15元,距离2公里,时间25分钟。

价格很高,因为日料店的外卖通常很贵,而且写字楼不好送。

王磊接了单。

日料店的包装很精致,黑色的漆盒,用丝带系着。王磊把餐盒放进保温箱,骑上车。

振雄实业大厦在市中心CBD,是一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有旋转门,前台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接待小姐。

王磊走进去,被拦下了。

“外卖放那边外卖柜。”接待小姐指了指角落里的智能柜。

“客户要求送上去。”王磊说,“18楼前台。”

“不行。”接待小姐摇头,“公司规定,外卖员不能上楼。”

王磊拿出手机,准备给客户打电话。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几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为首的那个,正是上午在茶馆和李振雄喝茶的眼镜男。

他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腋下夹着公文包。旁边跟着几个年轻些的男女,像是下属。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王磊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眼镜男从他身边经过时,手机忽然响了。

“喂?王主任啊,哎哎,是我……”眼镜男接起电话,声音爽朗,“对,刚开完会。那份文件我看了,没问题,下午就给您送过去。李总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您放心……”

王磊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主任?

上午在茶馆,李振雄就是在和这个眼镜男喝茶。现在这个眼镜男在电话里称呼对方“王主任”,语气恭敬。

王德海?

可能性很大。

眼镜男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出大楼,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牌是白色的,开头是“江O”——政府用车。

轿车开走了。

王磊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眼镜男是政府部门的,和李振雄关系密切,而且认识一个“王主任”。

这个“王主任”,很可能就是王德海。

“喂,你还送不送了?”前台小姐不耐烦地催促。

王磊回过神,拨通了客户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听说外卖不能送上楼,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下楼来取了。

送完这单,王磊没有立刻离开。

他骑着车,在振雄实业大厦附近转了几圈。

大厦对面有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坐着不少人。王磊停下车,走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十八块,是他今天收入的六分之一。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盯着大厦门口。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上班族出来买咖啡、抽烟的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进出大厦。

王磊在等。

等那个眼镜男回来。

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续了三次热水。服务员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善,但王磊不在乎。

下午三点四十,那辆黑色轿车回来了。

眼镜男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大厦。这次他一个人,没带下属。

王磊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他需要知道眼镜男的名字。

怎么知道?

他站在大厦对面的公交站台,假装等车。

目光却一直盯着大厦门口。

十分钟后,眼镜男又出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磊骑上车,远远地跟着。

眼镜男走了大概五百米,拐进一条小街。街边有一家茶馆——不是上午那家,是另一家,门面更小,更不起眼。

王磊把车停在街角,走过去。

茶馆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

眼镜男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门口,看不见脸,但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

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王磊的呼吸停住了。

李振雄。

眼镜男果然又和李振雄见面了。

两人在低声交谈,表情严肃。李振雄时不时点头,眼镜男则在纸上写着什么。

王磊退后几步,拿出手机。

他打开相机,调整角度,假装在拍街景。

镜头对准茶馆的玻璃窗。

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玻璃有反光,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

李振雄,和那个眼镜男。

王磊收起手机,快步离开。

回到站点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他今天跑了二十八单,收入一百五十块。陈建国跟着跑了一天,虽然没接单,但帮忙拎东西、认路,效率提高了不少。

周姐算账的时候多看了王磊一眼:“今天跑得挺多啊。”

“嗯。”王磊应了一声,没多说。

领了钱,换了衣服,他带着陈建国离开站点。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陈建国坐在后座,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娃,你今天……是在打听那家人的事吧?”

王磊没说话。

“爸不傻。”陈建国继续说,“你专门往那些地方跑,问保安,盯人家门口……爸都看见了。”

电动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

“爸知道劝不住你。”陈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但你要答应爸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自己出事。”陈建国说,“这个家……不能再出事了。”

王磊握紧车把。

“嗯。”他说,“我答应你。”

回到城中村,天已经黑了。

爬上五楼,推开门。刘桂芳在厨房里炒菜,陈阳在写作业。桌子上摆着一盘青菜,还有一小碗蒸蛋。

“回来了?”刘桂芳端着菜出来,“洗洗手,吃饭了。”

一家四口围桌坐下。

陈阳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吃饭的时候一直说学校的事:数学测验考了满分,老师表扬了他;同桌带了一本漫画书,可好看了;体育课学了投篮,他投进了三个……

王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陈阳去写作业,刘桂芳收拾碗筷,陈建国又蹲到门口抽烟。

王磊走进里间,躺在床上。

他打开手机,看着今天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足够辨认。

李振雄,和那个眼镜男。

他把照片保存好,然后打开系统光幕。

【今日执念共鸣回顾:】

【1.上午8:47,锦绣花园别墅区门口,共鸣强度:强。获得碎片:李家住宅位置确认(最里排倒数第三栋)。】

【2.上午10:23,静心茶舍外看到李振雄,共鸣强度:极强。获得碎片:李振雄右手小拇指金戒指内侧有“福”字纹路(清晰)。】

【3.下午15:50,振雄实业大厦外看到眼镜男,共鸣强度:中。获得碎片:眼镜男为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副处长,姓赵(模糊)。】

【4.下午16:20,小茶馆外看到李振雄与眼镜男会面,共鸣强度:极强。获得碎片:二人关系密切,疑似长期利益往来(确认)。】

眼镜男的身份确认了。

市教育局基础教育处副处长,姓赵。

李振雄和王德海之间的中间人,很可能就是他。

王磊闭上眼睛。

线索开始连接起来了。

李振雄(商人)→赵副处长(教育局)→王德海(招生办)→篡改成绩→李浩然(状元)。

还差关键证据。

差一个能让这条链子崩断的证据。

窗外,夜色渐深。

王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60天22小时15分】

时间还在走。

而他,终于看见了隐藏在幕后的第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