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01:46

第六章风雨无阻的轮子

健康证下来的那天,王磊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混沌。里间传来陈建国和刘桂芳均匀的呼吸声,下铺的陈阳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王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外间。

厨房的折叠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瓶水,还有一张纸条:

“路上吃。注意安全。”

是陈建国的字迹。

王磊把馒头和水塞进帆布包,背上包,轻轻带上门。

五点半,楼道里一片漆黑。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单调的鼓点。

走到楼下,那辆蓝色的电动车还锁在楼梯口的铁栏杆上。王磊打开锁,跨上车。

电动车发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拧动油门,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地,驶出巷子。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路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椭圆的光圈。

王磊骑得很慢。

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骑快了会头晕。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和植物的味道。

第一个目的地是疾控中心。

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刚好六点十五分。疾控中心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王磊停好车,站在队伍末尾。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电量只剩32%,他昨天忘了充电。

六点半,门开了。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王磊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领健康证?回执单和身份证。”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王磊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小卡片,扔到柜台上:“下一个。”

健康证上贴着王磊——陈路——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和身份证上的照片对比,明显是同一个人,但状态天差地别。

身份证上的陈路,眼睛里有光。

王磊把健康证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内层,转身离开。

第二个目的地是外卖站点。

骑到站点时,刚好七点五十。门已经开了,里面有几个骑手正在给电动车充电、检查保温箱。前台那个女人——王磊后来知道她叫周姐——正在白板上写今天的派单数据。

“周姐。”王磊走过去,“我来报到。”

周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健康证带来了?”

王磊递过去。

周姐接过来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行吧。账号给你开好了,自己看手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套蓝色的外卖制服和保温箱,“这是你的,押金一百,离职的时候退。制服穿坏了要赔钱,保温箱弄丢了照价赔。”

王磊接过制服和保温箱。

制服是廉价的化纤面料,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保温箱是塑料的,边角有磕碰的痕迹,但还能用。

“账号密码发你手机了。”周姐说,“今天先接附近的单,熟悉熟悉。别跑太远,超时了扣钱自己负责。”

“好。”

王磊找了个角落,换上制服。

制服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把健康证和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保温箱固定在电动车后座,然后打开手机上的外卖骑手APP。

账号已经激活了。

主界面显示着今天的订单池,几十个待抢的订单在屏幕上滚动。每个订单都标注了取餐地址、送餐地址、配送费、预计距离和预计时间。

王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空。

前世,这是他每天重复几百次的动作。抢单,取餐,送餐,确认送达。循环往复,直到深夜。

但现在,他需要重新适应。

……

第5单结束。【配送完成!收入5.5元已入账。】

王磊走出楼栋,骑上车,准备离开小区。

经过小区中央的景观湖时,他放慢了速度。

湖边有一栋独栋别墅,比周围的高楼更加气派。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红色跑车。别墅的落地窗前,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王磊停下来,拿出手机,假装在看订单。

眼睛却盯着那栋别墅。

他知道李浩然家就在这里。具体哪一栋不确定,但肯定是这种独栋别墅。

看了一会儿,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耳机,看样子是要去晨跑。他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朝大门方向走来。

王磊低下头,拧动油门。

电动车驶出小区。

和那个年轻男人擦肩而过时,王磊用余光瞥了一眼。

不是李浩然。年纪更大一些,可能是李浩然的哥哥。

但没关系。

他记住这栋别墅了。

……

一整天,王磊都在重复这个过程。

抢单,取餐,送餐,确认送达。

中午高峰期,订单像雪花一样涌来。他一口气接了八单,保温箱塞得满满当当,在城市的街道上狂奔。

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T恤湿透了,黏在背上。头盔的带子勒在下巴上,勒出一道红印。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王磊送完一单,停在路边树荫下喘气。

他拿出早上带的馒头和水。馒头已经硬了,啃起来像石头。水是温的,喝下去解不了渴。

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喝完。

不能倒下。

倒下就什么都没了。

休息了五分钟,他重新打开APP。

下午的订单少了些,但距离更远。有一单要送到城北的工业区,来回十五公里,配送费只有8元。

这一干就到了晚上九点半。

他骑回站点,还了保温箱,脱下制服。

周姐正在电脑前对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跑了多少单?”

“二十三单。”王磊说。

“还行。”周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收入一百二十六块五,平台抽成二十块,实际收入一百零六块五。明天发。”

“好。”

王磊转身要走。

“等等。”周姐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这个给你。”

王磊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盒饭。

“站里剩的,不吃也浪费。”周姐低头继续对账,“拿回去热热吃。”

王磊沉默了一下:“谢谢周姐。”

“别谢我。”周姐摆摆手,“明天早点来,早上单多。”

王磊提着盒饭走出站点。

电动车停在门口,车身沾满了灰尘。他跨上车,慢慢往回骑。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

商场的大屏幕上播放着广告,霓虹灯闪烁变幻,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餐厅里坐满了人,玻璃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食物和欢声笑语。

王磊骑着车,穿过这片繁华。

回到城中村时,已经九点了。

巷子里的路灯又坏了几盏,光线昏暗。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提着盒饭爬上五楼。

家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磊推门进去。

陈建国坐在折叠桌旁,桌上摆着一盘青菜和一碗粥。刘桂芳在厨房里收拾,陈阳在里间写作业。

“回来了?”陈建国抬头看他。

“嗯。”王磊把盒饭放在桌上,“站里给的,热热吃。”

刘桂芳走过来,打开塑料袋,看见里面的盒饭,愣了一下:“这……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王磊说,“站里剩的。”

刘桂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盒饭,眼圈突然红了。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热饭。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王磊的肩膀:“累了吧?坐下歇歇。”

王磊在塑料凳上坐下。

累吗?

累。

身体像被拆开又重组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后脑的伤口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什么都没说。

“今天……跑了多少?”陈建国问。

“二十三单。”王磊说,“挣了一百零六。”

陈建国沉默了。

他知道送外卖苦,但没想到这么苦。二十三单,从早上跑到晚上,才挣一百出头。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他说,“我认识几个工地,中午订外卖的多。我带你去认认路。”

“不用。”王磊说,“我自己能行。”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陈建国坚持。

王磊没再反对。

刘桂芳热好了盒饭,端出来。两盒都是两荤一素的标配,米饭上浇了卤汁,还冒着热气。

“一起吃。”王磊说。

一家四口围着折叠桌坐下。

陈阳吃得很快,但很小心,生怕掉一粒米。刘桂芳把肉都夹到两个儿子碗里,自己只吃青菜。陈建国低着头,默默地扒饭。

吃完饭,陈阳去写作业,刘桂芳收拾碗筷,陈建国又蹲到门口抽烟。

王磊走进里间,在床上躺下。

身体一放松,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

系统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今日执念共鸣回顾:】

【1.上午8:15,进入锦绣花园小区,共鸣强度:强。获得碎片:小区3栋附近独栋别墅为李家住宅(确认)。】

【2.中午12:47,经过市教育局大楼,共鸣强度:弱。无新线索。】

【3.下午16:23,在城北工业区看到“振雄实业下属工厂”招牌,共鸣强度:中。获得碎片:工厂负责人姓王,与王德海同乡(模糊)。】

第三条信息让王磊睁开眼睛。

王德海的同乡在振雄实业的工厂里当负责人?

这可能是条线索。但太模糊了,需要核实。

他关掉光幕,打开手机。

电量只剩8%。他连接上充电器,然后打开外卖骑手APP,查看今天的收入明细。

一百零六块五。

明天能提现。

他算了算:一天一百,一个月三千。除去租车费(一天15,一个月450)、电池月租(80)、吃饭(一天最少20,一个月600),能剩下一千八左右。

一千八,要还陈阳的学费(六百)、家里的债(不知道多少)、刘桂芳的药钱(每月最少五百)……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跑更多的单,更远的单,更辛苦的单。

或者,找到其他赚钱的办法。

王磊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鸣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想起今天在锦绣花园看到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个可能是李浩然哥哥的人,穿着昂贵的运动服,在自家院子里伸懒腰的样子。

那么轻松,那么自在。

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而陈路——那个真正的状元——现在躺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送外卖一天挣一百块,还头疼得要死。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

王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北京”的位置。

“等着。”他在心里说,“我会去的。”

不是为了上学。

是为了把属于你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夜深了。

城中村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王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凌晨。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61天18小时27分】

时间还在走。

轮子还在转。

而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