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张建民的崩溃
周明理老师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磊把那张考场座位表原件摊在茶几上。泛黄的纸张,清晰的笔迹,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刺眼。
周明理戴着老花镜,俯身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真的。”他最终直起身,摘下眼镜,声音很哑,“这份座位表……是真的。”
“我知道。”王磊说。
“你怎么拿到的?”
“县一中的旧档案室。”王磊简短地说,“锁在柜子里,没人动过。”
周明理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王磊:“你还拿到了什么?”
王磊从帆布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
成绩单原件。考场座位调整记录。张建民的书面证词。50万转账记录的截图。王德海谈话录音的U盘。还有陈路那本烧焦的笔记本。
最后,是昨晚陈建国收到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
“这是什么?”周明理拿起信封。
“昨天下午,有人去工地打了我爸,留下的‘医药费’。”王磊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理能听出里面的寒意。
周明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他们真的敢动手?”
“敢。”王磊说,“周老师,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闹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和此刻屋里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很久,周明理才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您给的那三个联系方式。”王磊说,“省纪委的吴老,省报的林记者,还有北京的赵教授。我想请您帮我联系他们,安排见面。”
“三个人都要见?”
“都要见。”王磊说,“但顺序有讲究。先见林记者,舆论造势。再见吴老,启动调查。最后见赵教授,学术圈施压。”
周明理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想得很周全。”他说,“但这些人都很忙,不一定会见你。”
“所以需要您引荐。”王磊说,“您是教育界的老前辈,他们信您。”
周明理苦笑:“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有多少面子?”
“您有的。”王磊看着他,“周老师,您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这些人里,一定有您的学生。而且,您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公义。”
“公义……”周明理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
他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电话。
“我试试。”他说。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省报的林记者。
电话接通后,周明理简单说明情况,然后把听筒递给王磊。
“林记者,您好,我是陈路。”
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周老师说你手上有高考舞弊的证据?”
“是。”
“能简单说一下吗?”
王磊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说了一遍:考场座位表、成绩调换、50万贿赂、威胁证人、殴打家属。
每说一句,电话那头的呼吸就重一分。
说完后,林记者沉默了几秒。
“你有证据吗?原件?”
“有。”
“有多少把握是真的?”
“百分之百。”王磊说,“所有证据都能互相印证。”
“好。”林记者的声音变得果断,“明天下午两点,省报社对面的咖啡馆,我等你。带齐所有证据原件和复印件。”
“谢谢林记者。”
“不用谢我。”林记者的声音很严肃,“但我要提醒你,这件事一旦曝光,你会成为风暴中心。你能承受吗?”
“能。”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王磊看向周明理。
“她答应了?”
“答应了。”王磊说,“明天下午两点。”
周明理点点头,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省纪委的吴老。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保姆。周明理说了很久,对方才同意把电话转给吴老。
“老吴啊,是我,周明理。”周明理的语气变得很客气,“有个事想麻烦你……对,是关于高考舞弊的,很严重……是,是,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这个事真的很大……好,好,我让他跟你说。”
他把听筒又递给王磊。
“吴老,您好,我是陈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小周说你手上有证据?”
“是。”
“证据确凿?”
“确凿。”
“涉及什么人?”
“县招办副主任王德海,市里的一位刘处长,还有本地的企业家李振雄父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小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吴老的声音很沉,“如果证据不足,诬告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知道。”王磊说,“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好。”吴老说,“明天晚上七点,我家。地址让小周告诉你。带齐所有证据,原件和复印件都要。”
“谢谢吴老。”
“别急着谢。”吴老说,“我要先看看证据。如果是真的,我会管。如果是假的,你会有大麻烦。”
“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明理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吴还是那个脾气。”他苦笑,“不过既然他愿意见你,就说明他重视这件事。”
第三个电话,打给北京的赵教授。
这次比较顺利。赵教授是周明理的学生,对老师很尊敬。听完情况后,他沉吟片刻,说:“老师,这个事我会关注。但我人在北京,不能亲自过去。您让那个学生把材料寄给我,我可以在学术圈里发声,也可以联系教育部的老同学。”
“好,好,谢谢你。”周明理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
“都联系好了。”他看着王磊,“但小路,我要最后劝你一次。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已经联系了记者和纪委,后面的事让他们去处理,你退到幕后,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王磊摇头。
“周老师,我已经在台前了。”他说,“从我去找王德海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明理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你今年才十八岁。”他低声说,“不该承受这些。”
“但陈路承受了。”王磊说,“他被偷走了人生,差点丢了命。我不能让他白受这些苦。”
周明理不再劝了。
他把三个联系方式抄在一张纸上,递给王磊。
“明天先去见林记者,再去见吴老。寄给赵教授的材料,我帮你准备,用我的名字寄,更安全。”
“谢谢周老师。”
“又谢。”周明理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是场硬仗。”
王磊收起所有证据,背上帆布包,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明理忽然叫住他。
“小路。”
王磊回头。
“明天……”周明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明天小心点。那些人……可能会盯上你。”
“我知道。”
“还有。”周明理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个给你。不记名的卡,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王磊接过手机。
很老的款式,但还能用。
“谢谢您,周老师。”
“行了,去吧。”
离开周明理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王磊骑着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城里绕了几圈。
他在观察。
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前世送外卖的经验让他对跟踪很敏感。哪些车一直跟在后面,哪些人在路口停留,哪些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他。
绕了半个小时,确定没有异常,他才往城中村方向骑。
但就在拐进城中村前的最后一个路口,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车牌尾号三个8。
李振雄的车。
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王磊放慢车速,从车旁经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后排车窗降了下来。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微胖,戴金丝眼镜,正是李振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振雄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只蚂蚁。
王磊没有移开视线。
对视持续了三秒。
然后,车窗重新升起,黑色奔驰启动,汇入车流。
王磊继续往前骑。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三秒,他感受到了李振雄的威胁。那是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警告。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
“我知道你住哪儿。”
电动车驶进城中村狭窄的巷道。
王磊的心跳很快。
他知道,最后的对决要来了。
回到家,爬上五楼。
推开门,陈建国不在,刘桂芳在厨房熬药,陈阳在写作业。
“妈,爸呢?”王磊问。
“去医院了。”刘桂芳说,“头上的伤有点发炎,医生让去换药。”
“哪个医院?”
“就附近的社区医院。”
王磊放下帆布包,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刘桂芳追出来。
“我去看看爸。”
“不用,他一会儿就回来……”
“我去看看。”
王磊快步下楼,骑上车,往社区医院赶。
社区医院不大,只有一栋三层小楼。王磊停好车,走进急诊室。
护士站没人,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诊室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陈师傅,这伤不轻啊。怎么弄的?”
是医生的声音。
“就……不小心碰的。”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含糊。
“碰能碰成这样?”医生说,“这明显是被人打的。要不要报警?”
“不用不用,真不用……”
“陈师傅,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医生,您就给开点药吧。别的……别问了。”
王磊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推门进去。
而是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陈建国额头上的淤青,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为了这个家,干最累的活,受最多的苦。现在,还要因为他,挨打,受威胁。
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多到让人麻木。
多到让人以为,那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但王磊不想麻木。
他睁开眼睛,眼神很冷。
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只是为了陈路,为了回家。
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陈建国,为了刘桂芳,为了陈阳。
为了让他们能挺直腰板活着,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威胁。
诊室的门开了。
陈建国走出来,额头上贴了块纱布,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王磊,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王磊走过去,“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点皮外伤。”陈建国摆摆手,“开点药就好了。”
父子俩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陈建国忽然停下脚步。
“小路。”他看着王磊,眼神很认真,“爸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爸不拦你,但你要答应爸一件事。”
“您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活着。”陈建国说,“只要你活着,这个家就有希望。你要是出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王磊的喉咙哽住了。
他点点头:“爸,我答应您。”
父子俩骑一辆车回家。
陈建国坐在后座,扶着王磊的肩膀。风吹过来,掀起他花白的头发。
王磊想起前世。
前世的父亲,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于工地事故。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那双粗糙的手,和每次回家时,从口袋里掏出的、皱巴巴的糖果。
“爸。”他忽然说,“等这件事完了,我带您和妈去旅游吧。”
陈建国笑了:“旅什么游,浪费钱。”
“不浪费。”王磊说,“去看看大海,看看长城。您和妈辛苦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陈建国没说话。
但王磊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紧了紧。
晚上,吃完饭,王磊在里间整理证据。
他把所有原件和复印件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文件袋。每个文件袋上都贴了标签,注明内容。
林记者一份。
吴老一份。
赵教授一份。
自己留一份备份。
整理完,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系统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今日执念共鸣回顾:】
【1.上午10:20,与周明理商议举报方案,共鸣强度:强。获得关键支持。】
【2.中午12:30,联系林记者、吴老、赵教授,共鸣强度:极强。举报渠道已打通。】
【3.下午15:45,与李振雄对视,共鸣强度:强。确认威胁等级。】
【4.晚上20:00,陈建国就医,共鸣强度:极强。家人安全威胁确认。】
【任务完成度预估更新:当前预估完成度90%。】
【警告:最终阶段已启动。未来24小时为高风险窗口期,对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阻挠举报。强烈建议宿主采取安全防护措施。】
王磊关掉光幕。
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城中村很安静,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萤火。
明天。
明天一切都将改变。
要么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要么……他不知道。
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明理给的那个旧手机。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王磊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陈路……是陈路吗?”
是张建民。
“张老师?”王磊的心一紧,“您怎么了?”
“他们……他们来我家了。”张建民的声音在颤抖,“下午,来了三个人。说是教育局纪检组的,要找我谈话。他们看了我写的那份证词,说……说我诬陷领导,要追究我的法律责任。”
“他们拿走证词了?”
“拿走了。”张建民的声音里充满绝望,“他们还说我精神有问题,要送我去做鉴定。陈路,我完了……我完了……”
“张老师,您别慌。”王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们没权利送您去做精神鉴定。那份证词只是复印件,我手里还有原件。而且,他们这是恐吓,是违法的。”
“没用……都没用……”张建民哭了起来,“他们还说我儿子……说我儿子在学校打架,要被开除。陈路,我错了……我不该写那份证词……我后悔了……”
“张老师,您听我说。”王磊打断他,“您现在在哪里?”
“在家……他们刚走……”
“您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明天一早,我去接您,带您去个安全的地方。”
“没用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张老师!”王磊加重语气,“您想不想让您儿子知道,他爸爸不是懦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想……”过了很久,张建民才哑着嗓子说。
“那就听我的。”王磊说,“锁好门,等我来接您。我向您保证,您和您儿子都不会有事。”
“……好。”
挂了电话,王磊立刻拨通了周明理的号码。
“周老师,张建民老师出事了。”
他把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周明理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过去接他。”他说,“我家附近有个老同事的房子空着,先让他住那儿。明天一早,我带他去省城,避一避。”
“谢谢您,周老师。”
“别说这些了。”周明理说,“你那边呢?安全吗?”
“我没事。”
“小心点。那些人,已经狗急跳墙了。”
挂了电话,王磊走到外间。
陈建国还没睡,坐在桌边抽烟。
“爸。”王磊说,“明天一早,您带妈和阳阳去趟乡下,看看舅舅。住几天再回来。”
陈建国抬头看他:“出什么事了?”
“以防万一。”王磊说,“明天我要去办点事,可能不太平。您和妈、阳阳去乡下避避。”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行,听你的。”
夜深了。
王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明天,一切都将揭晓。
要么生。
要么死。
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55天20小时11分】
时间还在走。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