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0:03:33

第十四章制造“安全距离”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王磊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很轻,但陈建国还是醒了。

男人在折叠椅上睁开眼,看着他:“要走了?”

“嗯。”王磊穿上外套,背上帆布包,“爸,您和妈、阳阳也早点走。坐第一班车去乡下。”

陈建国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答应爸,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这个拿着。”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王磊手里。

是一把水果刀,很旧,刀刃磨得发亮。

“您哪来的?”王磊问。

“昨天在菜市场买的。”陈建国说,“带着,以防万一。”

王磊握紧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谢谢爸。”

“去吧。”陈建国摆摆手,“家里有我。”

王磊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微弱的光。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

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出去,城中村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凌晨,他骑车去医院给母亲送早饭。那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吃不下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每天早起熬粥,希望她能喝两口。

后来母亲走了,他一个人送外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活着。

直到那个雨夜。

直到现在。

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他不能浪费。

走到楼下,推出电动车。

检查电量:满格。

检查刹车:正常。

检查车灯:亮。

他跨上车,发动,驶出巷子。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先去了一趟银行。

自动存取款机二十四小时开放。他把这几天送外卖攒的钱,加上陈建国昨天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五千块,全部存了进去。

卡里现在有三万两千八百块。

其中三万是“医药费”,两千八是他自己挣的。

他留了五百现金在身上,剩下的都存了。

然后,他去了最近的一家照相馆。

照相馆还没开门,但他有老板的电话——昨天送外卖时存的。他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谁啊……”老板睡意朦胧的声音。

“刘老板,我是昨天送外卖的小陈。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急事?”

“我想拍一套证件照,越快越好。加急费我付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过来,我在店里等你。”

十分钟后,照相馆的卷帘门拉开一半。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他把王磊让进去,打开灯。

“拍什么照?”

“护照标准照,再加一套生活照。”王磊说,“生活照要看起来像……游客那种。”

老板没多问,开始准备。

拍照很快。护照照是白底,生活照是在背景布前拍的,老板还拿了几件道具给他:墨镜、帽子、背包。

拍完后,老板在电脑上修图,调色,打印。

“加急,一小时出。”老板说,“一共两百。”

王磊付了钱,坐在店里等。

天渐渐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冒出蒸汽,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

城市在苏醒。

一小时后,照片洗好了。

王磊接过,仔细看了看。

护照照上的他,表情严肃,眼神坚定。生活照上的他,戴着墨镜和帽子,背着背包,像个普通的背包客。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内层。

“谢了,刘老板。”

“不用谢。”老板看着他,“小陈,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王磊笑了笑:“没有,就是要去外地办点事,需要照片。”

老板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年轻人,在外面要小心。”

“知道了。”

离开照相馆,王磊骑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是六点半。他买了三张票,用陈建国、刘桂芳、陈阳的名字。

然后把票拍下来,用周明理给的旧手机发给陈建国。

“爸,车票买好了。六点半发车,别晚了。”

很快,陈建国回过来:“知道了。你也小心。”

发完短信,王磊删除了记录。

他离开汽车站,骑上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城南,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

这里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住户大多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租不起新房的外来务工人员。巷子很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王磊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朋友”,住在这一带,干些不黑不白的活。前身帮过他一次,后来他总说欠前身一个人情。

现在,该还了。

走到一栋筒子楼前,王磊抬头看了看。

四楼,最里面那间。

他爬上楼梯。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尿骚味。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最新的写着“高价回收身份证、银行卡”。

走到四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陈路。”王磊说。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

看见王磊,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真是你。进来进来。”

屋子很小,就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和烟头。

“怎么想起找我了?”那人递过来一支烟。

王磊接过,没点:“强哥,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强哥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他。

“我想租个地方,安静点的,住几天。”

“就这?”

“还有。”王磊说,“想请你帮忙看着点,有没有人找我。”

强哥笑了:“惹事了?”

“算是吧。”

“什么人找你?”

“可能……是些不太干净的人。”

强哥抽了口烟,想了想:“行,地方有。北边有个院子,以前我租的,现在空着。水电都有,就是没网。”

“多少钱?”

“一天一百,包饭。”强哥说,“看着人的事,另算。一天五百。”

“多久能搬进去?”

“现在就行,钥匙在我这儿。”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放在桌上。

“先付四天的。多的一百,是给强哥的辛苦费。”

强哥拿起钱,数了数,笑了:“陈路,你这朋友我交了。说吧,还要什么?”

“一部旧手机,不记名的卡。”王磊说,“再帮我弄张假身份证,照片我有。”

“假证?”强哥皱眉,“这个有点麻烦。现在查得严,得加钱。”

“多少?”

“八百,最快明天拿。”

“行。”

王磊又数了八百块,放在桌上。

强哥收起钱,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手机,杂牌的,智能的,老式的都有。

“挑一个。”

王磊挑了部最旧的诺基亚,黑白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卡呢?”

强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电话卡,抽出一张:“这个,里面还有五十话费,不记名。”

王磊接过,装进手机,开机。

信号满格。

“谢了,强哥。”

“客气。”强哥把钥匙扔给他,“地址我发你手机上。现在过去?”

“现在过去。”

强哥开车送他过去。

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铁门很厚。里面有三间平房,家具很旧,但还算干净。

“这儿原来是个小作坊,老板跑了,我低价租的。”强哥说,“平时没人来,安全。”

王磊看了看周围。

院子很僻静,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百米。门口是条土路,车很少。

“就这儿了。”他说。

“行,那你先收拾着。”强哥说,“我下午把假证给你送来。需要什么吃的用的,跟我说,我帮你买。”

“谢了,强哥。”

“又谢。”强哥摆摆手,上车走了。

王磊走进院子,锁上铁门。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检查。

窗户的插销是好的,门锁是好的,屋顶没有漏洞。

然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地方藏东西。

最后,他选择了床底下的一块地砖。撬开,下面有个小空间,正好能放下帆布包。

他把所有证据的原件放进去,盖上地砖,踩实。

只留了复印件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先给周明理发短信:“周老师,我已安顿好。张老师那边怎么样?”

很快回复:“接到人了,在去省城的路上。放心。”

“谢谢您。我今天下午去见林记者,晚上见吴老。结束后联系您。”

“一切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然后,他给陈建国发短信:“爸,到了吗?”

等了五分钟,回复来了:“到了,在你舅家。放心。”

“好,这几天别出门,等我消息。”

“你也是。”

发完短信,他删除了所有记录。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需要休息一会儿。

下午还有硬仗。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林记者会是什么态度?吴老会相信他吗?李振雄他们会不会在省报或者吴老家附近埋伏?

还有张建民。

那个被吓破胆的老师,现在在去省城的路上。希望他别半路反悔。

想着想着,他竟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后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了疤。他摸了摸,硬硬的一块。

桌上放着强哥送来的午饭——一份盒饭,还有一瓶水。

他打开,是青椒肉丝和米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大口吃完。

吃完饭,他拿出那部诺基亚,拨通了林记者的电话。

“林记者,是我,陈路。”

“嗯,你到省城了?”

“到了。下午两点,咖啡馆见。”

“好,准时到。”

挂了电话,王磊开始准备。

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是昨天在批发市场买的,很便宜,但看起来精神。

然后把证据复印件装进一个文件袋。

护照标准照和生活照也放进去。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身份证、车票、钱、钥匙、两部手机、一把刀。

都齐了。

下午一点,他走出院子,锁好门。

强哥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哪儿?”强哥问。

“省城。”

“行,上车。”

车驶上高速。

王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陈路。”强哥忽然开口,“你惹的这事,不小吧?”

“嗯。”

“需要帮忙就说。”强哥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讲义气。”

“谢谢强哥。”

“又谢。”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下午一点五十,车停在省报社对面的咖啡馆门口。

“我在这儿等你。”强哥说,“有事就喊。”

“好。”

王磊下车,走进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装修很雅致。下午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

他扫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职业装,正在看笔记本电脑。

林记者。

他走过去。

“林记者?”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陈路?”

“是我。”

“坐。”

王磊在她对面坐下。

林记者合上电脑,看着他:“东西带来了吗?”

王磊把文件袋推过去。

林记者打开,一份一份看。

看得很仔细,很慢。

每看一页,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看完所有材料,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着王磊。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们送进去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但你确定,要现在曝光吗?”

“确定。”

“一旦曝光,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林记者说,“李振雄在本省很有势力,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曝光之后,你会面临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王磊说,“但我没有选择。”

林记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林记者重复,“我儿子今年十岁。如果十年后,他遇到你这种事,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样勇敢。”

她收起文件袋。

“这篇报道,我会写。”她说,“但发出来需要时间。要核实,要审批,要排版。最快也要后天见报。”

“能快一点吗?”

“我尽量。”林记者说,“但你要做好准备。报道一出,你就是全省的焦点。媒体会找你,警方会找你,那些人……也会找你。”

“我知道。”

“你在省城有地方住吗?”

“有。”

“安全吗?”

“应该安全。”

林记者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打给我。”

“谢谢林记者。”

“不用谢我。”林记者站起来,“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

她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路。”

“嗯?”

“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看到胜利。”

说完,她转身离开。

王磊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

很苦。

但苦过之后,似乎有那么一点回甘。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离见吴老,还有四个小时。

他走出咖啡馆,上了强哥的车。

“怎么样?”强哥问。

“谈好了。”王磊说,“强哥,送我去个地方。”

“哪儿?”

“省纪委宿舍。”

强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

车在街道上行驶。

王磊看着窗外的城市。

省城比江城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们匆匆走过,表情各异,但大多很平静。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一件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也包括他的命运。

“强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事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江城,城中村,找一个叫陈建国的人。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强哥沉默了很久。

“陈路,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强哥说,“你会没事的。”

王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停在省纪委宿舍门口。

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但很安静,绿化很好。门口有门卫,但看起来不严。

“我在这儿等你?”强哥问。

“不用。”王磊说,“您先回吧。我结束了,自己回去。”

“你认识路?”

“认识。”

强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打电话。”

“好。”

王磊下车,走进小区。

按照周明理给的地址,找到了吴老家。

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三楼,东户。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

“吴老,我是陈路。”

吴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进来吧。”

屋子很简朴,但很干净。客厅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都是“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之类的。

“坐。”吴老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就是全部证据?”吴老问。

“是。”

吴老打开,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比林记者还慢。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忆。

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同志。”他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本省教育系统,要地震了。”吴老的声音很沉,“王德海、刘振国、李振雄……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最好。”

吴老看着他:“你就不怕?”

“怕。”王磊说,“但我更怕,让这些人逍遥法外。”

吴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赵啊,是我,老吴。有个事,要你马上办。”他的声音很严肃,“关于江城高考舞弊案,证据确凿。你立刻组织人手,成立专案组,明天一早去江城。对,要快,要保密。相关材料,我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王磊。

“专案组明天就到。”他说,“在这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还有这些证据。”

“我会的。”

吴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里面有一千块钱,还有我老战友的电话。他在江城军区,退休了,但还有影响力。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打给他,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王磊接过信封。

“谢谢吴老。”

“不用谢我。”吴老说,“这是我该做的。四十年前,我也查过一个舞弊案。那个案子里,一个农村孩子被顶替了上大学的机会,后来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

他的眼神变得很遥远。

“那个案子,我没能查到底。因为阻力太大,因为……我退缩了。”他看向王磊,“这是我四十年来的心病。今天,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

王磊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老摆摆手:“去吧。记住,活着回来。我要亲眼看到,那些混蛋受到惩罚。”

“我会的。”

王磊起身,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吴老又叫住他。

“陈路。”

王磊回头。

“你是个好孩子。”吴老说,“你父母,一定很为你骄傲。”

王磊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理发短信:

“吴老已联系专案组,明天到江城。林记者后天发报道。一切顺利。”

很快,周明理回复:“好。张老师已安顿好,在我老同事家。你那边呢?”

“我回江城。明早见。”

“小心。”

“好。”

收起手机,王磊走出小区。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明天,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中心。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周明理,有林记者,有吴老,有专案组。

还有陈建国,刘桂芳,陈阳。

还有……陈路。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在他的身体里,和他一起战斗。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好嘞。”

车驶入夜色。

王磊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54天18小时2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