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制造“安全距离”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王磊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很轻,但陈建国还是醒了。
男人在折叠椅上睁开眼,看着他:“要走了?”
“嗯。”王磊穿上外套,背上帆布包,“爸,您和妈、阳阳也早点走。坐第一班车去乡下。”
陈建国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你答应爸,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这个拿着。”陈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王磊手里。
是一把水果刀,很旧,刀刃磨得发亮。
“您哪来的?”王磊问。
“昨天在菜市场买的。”陈建国说,“带着,以防万一。”
王磊握紧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谢谢爸。”
“去吧。”陈建国摆摆手,“家里有我。”
王磊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微弱的光。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
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出去,城中村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凌晨,他骑车去医院给母亲送早饭。那时母亲已经病得很重,吃不下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每天早起熬粥,希望她能喝两口。
后来母亲走了,他一个人送外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活着。
直到那个雨夜。
直到现在。
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他不能浪费。
走到楼下,推出电动车。
检查电量:满格。
检查刹车:正常。
检查车灯:亮。
他跨上车,发动,驶出巷子。
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路灯还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先去了一趟银行。
自动存取款机二十四小时开放。他把这几天送外卖攒的钱,加上陈建国昨天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五千块,全部存了进去。
卡里现在有三万两千八百块。
其中三万是“医药费”,两千八是他自己挣的。
他留了五百现金在身上,剩下的都存了。
然后,他去了最近的一家照相馆。
照相馆还没开门,但他有老板的电话——昨天送外卖时存的。他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谁啊……”老板睡意朦胧的声音。
“刘老板,我是昨天送外卖的小陈。有急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急事?”
“我想拍一套证件照,越快越好。加急费我付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过来,我在店里等你。”
十分钟后,照相馆的卷帘门拉开一半。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他把王磊让进去,打开灯。
“拍什么照?”
“护照标准照,再加一套生活照。”王磊说,“生活照要看起来像……游客那种。”
老板没多问,开始准备。
拍照很快。护照照是白底,生活照是在背景布前拍的,老板还拿了几件道具给他:墨镜、帽子、背包。
拍完后,老板在电脑上修图,调色,打印。
“加急,一小时出。”老板说,“一共两百。”
王磊付了钱,坐在店里等。
天渐渐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早餐摊冒出蒸汽,公交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
城市在苏醒。
一小时后,照片洗好了。
王磊接过,仔细看了看。
护照照上的他,表情严肃,眼神坚定。生活照上的他,戴着墨镜和帽子,背着背包,像个普通的背包客。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帆布包内层。
“谢了,刘老板。”
“不用谢。”老板看着他,“小陈,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王磊笑了笑:“没有,就是要去外地办点事,需要照片。”
老板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年轻人,在外面要小心。”
“知道了。”
离开照相馆,王磊骑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是六点半。他买了三张票,用陈建国、刘桂芳、陈阳的名字。
然后把票拍下来,用周明理给的旧手机发给陈建国。
“爸,车票买好了。六点半发车,别晚了。”
很快,陈建国回过来:“知道了。你也小心。”
发完短信,王磊删除了记录。
他离开汽车站,骑上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城南,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
这里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住户大多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租不起新房的外来务工人员。巷子很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王磊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朋友”,住在这一带,干些不黑不白的活。前身帮过他一次,后来他总说欠前身一个人情。
现在,该还了。
走到一栋筒子楼前,王磊抬头看了看。
四楼,最里面那间。
他爬上楼梯。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尿骚味。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最新的写着“高价回收身份证、银行卡”。
走到四楼,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陈路。”王磊说。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黝黑的脸,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
看见王磊,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真是你。进来进来。”
屋子很小,就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和烟头。
“怎么想起找我了?”那人递过来一支烟。
王磊接过,没点:“强哥,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强哥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他。
“我想租个地方,安静点的,住几天。”
“就这?”
“还有。”王磊说,“想请你帮忙看着点,有没有人找我。”
强哥笑了:“惹事了?”
“算是吧。”
“什么人找你?”
“可能……是些不太干净的人。”
强哥抽了口烟,想了想:“行,地方有。北边有个院子,以前我租的,现在空着。水电都有,就是没网。”
“多少钱?”
“一天一百,包饭。”强哥说,“看着人的事,另算。一天五百。”
“多久能搬进去?”
“现在就行,钥匙在我这儿。”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放在桌上。
“先付四天的。多的一百,是给强哥的辛苦费。”
强哥拿起钱,数了数,笑了:“陈路,你这朋友我交了。说吧,还要什么?”
“一部旧手机,不记名的卡。”王磊说,“再帮我弄张假身份证,照片我有。”
“假证?”强哥皱眉,“这个有点麻烦。现在查得严,得加钱。”
“多少?”
“八百,最快明天拿。”
“行。”
王磊又数了八百块,放在桌上。
强哥收起钱,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手机,杂牌的,智能的,老式的都有。
“挑一个。”
王磊挑了部最旧的诺基亚,黑白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卡呢?”
强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电话卡,抽出一张:“这个,里面还有五十话费,不记名。”
王磊接过,装进手机,开机。
信号满格。
“谢了,强哥。”
“客气。”强哥把钥匙扔给他,“地址我发你手机上。现在过去?”
“现在过去。”
强哥开车送他过去。
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铁门很厚。里面有三间平房,家具很旧,但还算干净。
“这儿原来是个小作坊,老板跑了,我低价租的。”强哥说,“平时没人来,安全。”
王磊看了看周围。
院子很僻静,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百米。门口是条土路,车很少。
“就这儿了。”他说。
“行,那你先收拾着。”强哥说,“我下午把假证给你送来。需要什么吃的用的,跟我说,我帮你买。”
“谢了,强哥。”
“又谢。”强哥摆摆手,上车走了。
王磊走进院子,锁上铁门。
屋里很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开始检查。
窗户的插销是好的,门锁是好的,屋顶没有漏洞。
然后,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找地方藏东西。
最后,他选择了床底下的一块地砖。撬开,下面有个小空间,正好能放下帆布包。
他把所有证据的原件放进去,盖上地砖,踩实。
只留了复印件在身上。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先给周明理发短信:“周老师,我已安顿好。张老师那边怎么样?”
很快回复:“接到人了,在去省城的路上。放心。”
“谢谢您。我今天下午去见林记者,晚上见吴老。结束后联系您。”
“一切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然后,他给陈建国发短信:“爸,到了吗?”
等了五分钟,回复来了:“到了,在你舅家。放心。”
“好,这几天别出门,等我消息。”
“你也是。”
发完短信,他删除了所有记录。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需要休息一会儿。
下午还有硬仗。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林记者会是什么态度?吴老会相信他吗?李振雄他们会不会在省报或者吴老家附近埋伏?
还有张建民。
那个被吓破胆的老师,现在在去省城的路上。希望他别半路反悔。
想着想着,他竟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后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留下了疤。他摸了摸,硬硬的一块。
桌上放着强哥送来的午饭——一份盒饭,还有一瓶水。
他打开,是青椒肉丝和米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大口吃完。
吃完饭,他拿出那部诺基亚,拨通了林记者的电话。
“林记者,是我,陈路。”
“嗯,你到省城了?”
“到了。下午两点,咖啡馆见。”
“好,准时到。”
挂了电话,王磊开始准备。
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是昨天在批发市场买的,很便宜,但看起来精神。
然后把证据复印件装进一个文件袋。
护照标准照和生活照也放进去。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身份证、车票、钱、钥匙、两部手机、一把刀。
都齐了。
下午一点,他走出院子,锁好门。
强哥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哪儿?”强哥问。
“省城。”
“行,上车。”
车驶上高速。
王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陈路。”强哥忽然开口,“你惹的这事,不小吧?”
“嗯。”
“需要帮忙就说。”强哥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讲义气。”
“谢谢强哥。”
“又谢。”
车里陷入沉默。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下午一点五十,车停在省报社对面的咖啡馆门口。
“我在这儿等你。”强哥说,“有事就喊。”
“好。”
王磊下车,走进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装修很雅致。下午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
他扫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职业装,正在看笔记本电脑。
林记者。
他走过去。
“林记者?”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陈路?”
“是我。”
“坐。”
王磊在她对面坐下。
林记者合上电脑,看着他:“东西带来了吗?”
王磊把文件袋推过去。
林记者打开,一份一份看。
看得很仔细,很慢。
每看一页,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看完所有材料,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着王磊。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们送进去了。”她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但你确定,要现在曝光吗?”
“确定。”
“一旦曝光,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林记者说,“李振雄在本省很有势力,他背后可能还有人。曝光之后,你会面临什么,你想过吗?”
“想过。”王磊说,“但我没有选择。”
林记者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林记者重复,“我儿子今年十岁。如果十年后,他遇到你这种事,我希望他能像你一样勇敢。”
她收起文件袋。
“这篇报道,我会写。”她说,“但发出来需要时间。要核实,要审批,要排版。最快也要后天见报。”
“能快一点吗?”
“我尽量。”林记者说,“但你要做好准备。报道一出,你就是全省的焦点。媒体会找你,警方会找你,那些人……也会找你。”
“我知道。”
“你在省城有地方住吗?”
“有。”
“安全吗?”
“应该安全。”
林记者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打给我。”
“谢谢林记者。”
“不用谢我。”林记者站起来,“我是记者,这是我的工作。”
她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路。”
“嗯?”
“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看到胜利。”
说完,她转身离开。
王磊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
很苦。
但苦过之后,似乎有那么一点回甘。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离见吴老,还有四个小时。
他走出咖啡馆,上了强哥的车。
“怎么样?”强哥问。
“谈好了。”王磊说,“强哥,送我去个地方。”
“哪儿?”
“省纪委宿舍。”
强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车子。
车在街道上行驶。
王磊看着窗外的城市。
省城比江城大得多,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们匆匆走过,表情各异,但大多很平静。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一件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也包括他的命运。
“强哥。”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事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去江城,城中村,找一个叫陈建国的人。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强哥沉默了很久。
“陈路,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强哥说,“你会没事的。”
王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停在省纪委宿舍门口。
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但很安静,绿化很好。门口有门卫,但看起来不严。
“我在这儿等你?”强哥问。
“不用。”王磊说,“您先回吧。我结束了,自己回去。”
“你认识路?”
“认识。”
强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打电话。”
“好。”
王磊下车,走进小区。
按照周明理给的地址,找到了吴老家。
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三楼,东户。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
“吴老,我是陈路。”
吴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进来吧。”
屋子很简朴,但很干净。客厅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都是“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之类的。
“坐。”吴老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就是全部证据?”吴老问。
“是。”
吴老打开,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比林记者还慢。每看一页,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回忆。
看完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同志。”他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本省教育系统,要地震了。”吴老的声音很沉,“王德海、刘振国、李振雄……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最好。”
吴老看着他:“你就不怕?”
“怕。”王磊说,“但我更怕,让这些人逍遥法外。”
吴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赵啊,是我,老吴。有个事,要你马上办。”他的声音很严肃,“关于江城高考舞弊案,证据确凿。你立刻组织人手,成立专案组,明天一早去江城。对,要快,要保密。相关材料,我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王磊。
“专案组明天就到。”他说,“在这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还有这些证据。”
“我会的。”
吴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里面有一千块钱,还有我老战友的电话。他在江城军区,退休了,但还有影响力。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打给他,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王磊接过信封。
“谢谢吴老。”
“不用谢我。”吴老说,“这是我该做的。四十年前,我也查过一个舞弊案。那个案子里,一个农村孩子被顶替了上大学的机会,后来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
他的眼神变得很遥远。
“那个案子,我没能查到底。因为阻力太大,因为……我退缩了。”他看向王磊,“这是我四十年来的心病。今天,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
王磊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老摆摆手:“去吧。记住,活着回来。我要亲眼看到,那些混蛋受到惩罚。”
“我会的。”
王磊起身,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吴老又叫住他。
“陈路。”
王磊回头。
“你是个好孩子。”吴老说,“你父母,一定很为你骄傲。”
王磊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他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理发短信:
“吴老已联系专案组,明天到江城。林记者后天发报道。一切顺利。”
很快,周明理回复:“好。张老师已安顿好,在我老同事家。你那边呢?”
“我回江城。明早见。”
“小心。”
“好。”
收起手机,王磊走出小区。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站在路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明天,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就在风暴中心。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周明理,有林记者,有吴老,有专案组。
还有陈建国,刘桂芳,陈阳。
还有……陈路。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在他的身体里,和他一起战斗。
他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好嘞。”
车驶入夜色。
王磊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跳动:
【354天18小时2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