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撑起身,粗布短褂的袖口被泥水浸透,传来湿冷黏腻的触感。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响,这具身体——或者说系统赋予的临时肉身——与他在原世界的身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些,皮肤略显粗糙,掌心有薄茧。
“你怎么样?”他看向凌清寒。
凌清寒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浅灰色的女学生装虽然朴素,但料子还算结实。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握了握拳,声音有些发紧:“身体……是真的。有温度,有心跳。”
“系统说过会提供临时肉身。”殷珩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土路两侧是枯黄的野草,远处有零星的农田,但田埂荒芜,像是许久无人打理。风从镇子的方向吹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杂着潮湿泥土和某种草木烧焦的气息。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看系统。”殷珩说。
几乎是心念一动,半透明的系统面板便在眼前展开。
【契约者:殷珩(编号074)】
【当前世界:槐荫镇(低魔民俗世界)】
【世界时间:民国七年,秋】
【临时身份:过路道士(游方散修,略通符箓)】
【因果点:10】
【任务:七天内查明并清除僵尸异变根源(剩余:6天23小时47分)】
【系统商城(新手期部分开放)】
【黄泉碎片收集进度:0/?】
面板的右下角,有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6:23:46。
殷珩的目光在“临时身份”上停留片刻。过路道士……这身份倒是方便行事。他继续点开系统商城。
列表比在纯白空间时看到的更详细了些。除了之前见过的《基础符箓图解与绘制》(5点)、《拳脚入门(十年功力)》(8点)等,还多了些新条目:《朱砂一盒(劣质)》(1点)、《黄纸十张》(1点)、《糯米一斤》(1点)、《黑狗血一小瓶》(3点)、《罗盘(简易)》(2点)……
价格都很低廉,但标注的“劣质”“简易”让人心里没底。
“我的身份是‘投亲学生’。”凌清寒的声音传来,“说是来槐荫镇投靠远房表舅,但表舅家地址不明。”
殷珩看向她:“先兑换必要的东西。你有民俗学基础,兑换《民俗禁忌百解》应该能最快发挥作用。我换《基础符箓图解》,剩下的点数,我们合计一下买些可能用上的物资。”
凌清寒点头,手指在虚空中轻点。片刻后,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本线装古书,封皮是深蓝色的,上书《民俗禁忌百解》五个墨字。书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兑换成功,扣除5点。”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中响起。
殷珩也完成了兑换。一本更薄些的册子出现在他手中,封面是黄纸,画着简单的符箓图案,书名是《基础符箓图解与绘制》。他快速翻了几页,里面图文并茂地介绍了七八种基础符箓的画法、用途,以及绘制时需要配合的呼吸、心念要点。
“还剩5点。”殷珩说,“我建议买朱砂、黄纸、糯米各一份,再买一个罗盘。黑狗血太贵,而且‘一小瓶’未必够用,先不买。”
“罗盘给我吧。”凌清寒说,“我学过一些风水皮毛,或许能用上。”
殷珩没有异议。两人迅速完成兑换。
殷珩手中多了三样东西:一盒用粗糙木盒装着的暗红色朱砂,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色符纸,一小布袋糯米。凌清寒则得到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质罗盘,指针是磁铁的,盘面上刻着天干地支和八卦方位,做工粗糙,但勉强能用。
“因果点归零。”殷珩将东西收进系统临时提供的粗布包袱里——包袱也是兑换物资时附赠的,“走吧,进镇。”
两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前走去。
越靠近槐荫镇,那股腐臭味就越明显。不是单纯的尸体腐烂,更像是某种陈年的、渗入土地和墙壁里的阴湿霉味。路旁的树木多是槐树,这个季节本该叶子落尽,但奇怪的是,许多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零星的、枯黄卷曲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镇口立着一座简陋的牌坊,木柱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槐荫镇”三个字勉强可辨。牌坊下,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蹲在那里抽烟,看到殷珩和凌清寒走近,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安。
殷珩注意到,他们的腰间别着柴刀,脚边的地上撒着一圈白色的粉末——是石灰。
“两位,打哪儿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站起身,挡在路中间。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时疤痕扭动,显得格外凶悍。
“贫道云游至此。”殷珩单手竖掌,行了个简单的道家礼——这是《基础符箓图解》开篇提到的礼节,“这位姑娘是来镇里投亲的。”
凌清寒配合地低下头,做出怯生生的模样。
“道士?”疤脸汉子上下打量殷珩,目光在他背后的包袱上停留片刻,“这年头,真道士可不多见。镇里不太平,道长还是绕路吧。”
“不太平?”殷珩故作疑惑,“贫道一路行来,未见妖邪之气啊。”
“你没闻到这味儿?”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也站起来,指着镇子里,“死老鼠都没这么臭!镇外乱葬岗……闹鬼了!已经死了三个人,尸体都找不着!镇长请了隔壁镇的王半仙来看,王半仙做了场法事,第二天自己就跑了,说这地方他镇不住!”
疤脸汉子瞪了年轻汉子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总之,道长,姑娘,听我一句劝。”疤脸汉子压低声音,“能走就走吧。我们在这儿守着,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小都在镇里……但你们外人,没必要蹚这浑水。”
殷珩与凌清寒对视一眼。
“多谢二位好意。”殷珩说,“但贫道既遇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观。况且这位姑娘的亲戚还在镇中,总要寻到人才是。”
疤脸汉子盯着殷珩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行吧……你们自己小心。进了镇子,别乱走,天黑了赶紧找地方住下。镇里现在……人心惶惶。”
两人道谢,穿过牌坊,正式踏入槐荫镇。
镇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压抑。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结构,灰瓦白墙,但许多墙壁已经斑驳发黑,窗棂上糊的纸也破破烂烂。几乎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不少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像,门槛外撒着石灰和糯米,有些还挂着小小的铜镜或剪刀。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见到一两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空气里的腐臭味在这里变得更加复杂——混杂了炊烟、霉味、还有某种淡淡的、像是香烛烧过后的焦糊气。
“先去茶馆。”殷珩低声说,“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
凌清寒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但大体指向北方——那是镇子的中心方向。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一家还开着的铺子。门楣上挂着“清心茶馆”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殷珩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老头,正在闷头喝茶,听到门响,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柜台后,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约莫三十出头的伙计正在擦拭茶壶,见有客人,勉强挤出个笑容。
“两位客官,喝茶?”
“两碗清茶,再随便上些点心。”殷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凌清寒坐在他对面,将包袱放在腿上,手始终按着罗盘。
伙计很快端来茶水和一碟花生米。茶水浑浊,花生米也蔫巴巴的,但两人都不在意。
“伙计,打听个事儿。”殷珩摸出几个铜板——这是系统在赋予身份时附带的少量零钱,放在桌上,“我师徒二人云游至此,看这镇子气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事?”
伙计看了眼铜板,又看了看殷珩的道士打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长……您真不知道?”
“贫道刚来。”
伙计擦了擦手,凑近些:“乱葬岗……闹僵尸了。”
“僵尸?”殷珩皱眉,“可有亲眼所见?”
“我哪敢去看!”伙计脸色发白,“但镇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第一个是打更的老张头,七天前晚上出去打更,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镇西头的巷子里发现他的梆子和灯笼,地上有一摊黑血,人没了。”
“第二个是卖豆腐的李寡妇,五天前晚上,有人听见她家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撞门。第二天,她家院门大开,屋里桌椅翻倒,豆腐撒了一地,人也不见了。门口……有抓痕。”
伙计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第三个,是前天下葬的刘老爷。刘家是镇上的大户,刘老爷三天前病逝,按规矩停灵三天,昨天下午出殡,葬在乱葬岗东头。可昨天晚上,守坟的刘家下人说,听见坟里有动静……今天天没亮,刘家人去查看,发现坟被刨开了,棺材盖掀在一边,里头……空的。”
殷珩和凌清寒静静听着。
“镇长请了王半仙来做法事。”伙计继续说,“王半仙在乱葬岗做了场法事,撒了糯米,贴了符,说暂时镇住了。可当天晚上,他就收拾东西跑了,留话说这地方尸气太重,他道行不够,让镇长赶紧去请真正的高人……不然七天之内,必有大祸。”
“七天?”殷珩心中一动——这和任务时限吻合。
“对,七天。”伙计苦笑,“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镇里现在人人自危,天一黑就关门闭户,门口撒石灰糯米,有些人家连孩子都不让哭,说哭声会引来那些东西……道长,您要是真有本事,就帮帮我们吧。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僵尸出来,人都要疯了。”
殷珩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那乱葬岗,平时可有什么异常?比如风水问题,或者……有没有人动过那里的土?”
伙计想了想:“风水……我不懂。但听老人说,乱葬岗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埋的都是横死的、外乡的、没钱的。前阵子倒是听说,镇西头的赵家,因为要扩建祖坟,请人在乱葬岗边上挖了几天土,说是要‘借地气’……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挖了。”
“赵家?”凌清寒轻声问,“是做什么的?”
“开棺材铺的。”伙计说,“赵老爷是镇里的富户,专门做丧葬生意,棺材、纸扎、法事都接。他家祖坟就在乱葬岗边上,说是祖上选的阴宅宝地。”
殷珩记下了这个信息。
又问了几个细节后,殷珩和凌清寒喝完茶,起身离开。临走前,殷珩又多给了伙计几个铜板:“多谢告知。今夜我们会在镇里住下,若有事,可来客栈寻我。”
伙计千恩万谢。
出了茶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镇子里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但那些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朦胧,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
“去找客栈。”殷珩说。
两人沿着主街继续走,很快找到一家挂着“悦来客栈”幌子的店。客栈同样门窗紧闭,殷珩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来开门。
“住店?”伙计打着哈欠,“只剩一间房了,通铺,一晚上五个铜板。”
“一间?”凌清寒下意识看向殷珩。
“就一间。”殷珩面不改色地付了钱。这种时候,分开住反而危险。
客栈很破旧,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是个大通铺,能睡五六个人,但现在空无一人。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气。
伙计送来一壶热水就匆匆离开了,临走时叮嘱:“客官,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开窗。门闩插好,窗纸破了也别管。”
殷珩关上门,插上门闩。
凌清寒将包袱放在铺上,取出罗盘,放在桌上。罗盘的指针原本指向北方,但此刻开始微微颤动,幅度越来越大。
“有东西在靠近。”她低声说。
殷珩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小洞。他凑近一个破洞,向外看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雾气比白天更浓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帐,笼罩着整个镇子。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雾中摇曳,如同鬼火。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石板路上拖行。嚓……嚓……嚓……间隔均匀,从远及近。
同时,还有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声,断断续续,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凌清寒手中的罗盘指针突然疯狂转动起来,先是顺时针,又逆时针,最后死死定住,指向西方——镇西,乱葬岗的方向。
窗外的拖行声停了。
殷珩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破洞,看到雾气中,一个模糊的黑影缓缓走过客栈门口。那黑影的轮廓极不自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扭曲。
黑影在客栈门口停顿了片刻。
殷珩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看”向了这扇窗。不是目光,而是某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感知,像毒蛇一样爬上脊背。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
凌清寒咬住嘴唇,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黑影继续向前移动,拖行声和嘶吼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浓雾深处。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殷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它……走了?”凌清寒的声音有些发颤。
殷珩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看着罗盘。指针依旧指着西方,但颤动的幅度小了些。
“今晚应该安全了。”他说,“但明天,我们必须去乱葬岗。”
凌清寒点点头,松开抓着桌沿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她看向殷珩,忽然问:“你刚才……怕吗?”
殷珩沉默片刻。
“怕。”他诚实地说,“但怕没用。系统给了我们七天,现在已经过去一天。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打开包袱,取出朱砂、黄纸和那本《基础符箓图解》。
“今晚,我试着画符。你研究一下那本《民俗禁忌》,看看有没有对付僵尸的具体方法。”
凌清寒也拿出自己的书,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浓雾依旧,将槐荫镇包裹得严严实实。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嘶吼,很快被风声吞没。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