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圈。
殷珩用指尖蘸取朱砂,按照《图解》上的笔画顺序,屏息凝神,在黄纸上缓缓勾勒。第一笔落下时,他感到指尖传来细微的阻力,仿佛不是在纸上画,而是在某种粘稠的介质中穿行。朱砂的色泽在灯光下暗红近黑,散发出淡淡的矿物腥气。
凌清寒就着同一盏灯,翻阅着《民俗禁忌百解》。书页泛黄,字迹是竖排的繁体,夹杂着一些手绘的简陋图案——镇宅的八卦、驱邪的镜鉴、克制僵尸的墨斗线布局。她的手指划过一行字:“尸变者,多因怨气不散、地气阴煞、或邪术催逼。破其躯,焚其骨,镇其魂,三者缺一,则后患无穷。”
窗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犬吠,但那种拖行声与低吼没有再出现。罗盘静静躺在桌上,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西方,只是颤动的幅度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殷珩画完了最后一笔。符纸上,一个扭曲复杂的符文完整呈现,笔画间隐约有微光流转,但瞬间便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朱砂痕迹。他放下笔,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绘制这张最简单的“镇邪符”,竟比他想象中更耗心神。
“成功了?”凌清寒抬起头。
“不知道。”殷珩看着符纸,“书上说,成功的符箓会蕴含一丝‘灵韵’,使用时以自身意念或阳气激发。我只能照猫画虎,有没有用,要试过才知。”
他数了数手边画好的符纸,一共七张,其中三张笔画明显歪斜,被他单独放在一边。成功率刚过一半。
凌清寒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书里提到,乱葬岗若成‘养尸地’,通常有几种特征:地势低洼聚阴、终年不见阳光、土质黑黏含水、周围寸草不生。还有……如果埋尸时用了特殊的棺材或镇物,也可能人为制造养尸环境。”
“赵家。”殷珩将符纸仔细收好,“开棺材铺的,在乱葬岗边动土。太巧了。”
“明天先去赵家打听,然后去乱葬岗看看。”凌清寒说,“但白天去……安全吗?僵尸不是怕阳光?”
“民俗传说里是这样。”殷珩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灰白雾气,“但系统给的资料里,僵尸分很多种。最低等的‘行尸’或许畏光,更强的就未必了。而且……如果根源不是自然形成的僵尸,而是别的什么,白天未必安全。”
黑暗中,两人沉默了片刻。
“睡吧。”殷珩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轮流守夜。我守前半夜。”
凌清寒没有反对。她摸索着躺到通铺的一侧,和衣而卧,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民俗禁忌百解》。粗硬的铺板硌得人骨头疼,空气里的霉味挥之不去,但极度的疲惫还是很快袭来。
殷珩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面朝房门,手边放着那叠符纸和一小袋糯米。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门板的轮廓和窗纸上破洞透进的微光。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
晨雾比昨日更浓,像一锅煮开的米汤,将整个槐荫镇浸泡其中。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的房屋、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殷珩和凌清寒在客栈一楼吃了简单的早饭——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配一小碟咸菜疙瘩。客栈伙计端粥时,手一直在抖,碗里的粥洒出来不少。
“客官……今天还要出去?”伙计小心翼翼地问。
“嗯,去镇西看看。”殷珩说。
伙计的脸色瞬间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啊!王半仙都跑了,那地方去不得!”
凌清寒放下筷子:“你知道些什么?”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前些日子,赵家在乱葬岗边动土,说是要修祖坟的围墙。结果挖到第三天,出事了。”
“什么事?”
“一个工人……疯了。”伙计的声音更低了,“大白天,突然扔了锄头,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然后就往乱葬岗里跑。赵家的人去追,追进去几十步,就看见那人……那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死了。”
殷珩和凌清寒对视一眼。
“后来呢?”
“后来赵家草草埋了那工人,停了工程。可没过两天,镇上就开始有人失踪。先是打更的老刘头,然后是卖豆腐的张寡妇,再是……再是钱老爷家的一个长工。”伙计的声音抖得厉害,“都是晚上不见的,第二天家里人去寻,就只在乱葬岗边上找到……找到几件破衣服,还有……血。”
“血?”
“黑乎乎的血,渗进土里,洗都洗不掉。”伙计说完,匆匆收拾了碗筷,逃也似的回了后厨。
殷珩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粥是温的,但喝下去却觉得胃里发凉。
“去赵家。”他说。
***
赵家棺材铺在镇西头,离乱葬岗最近。铺面不小,三间门脸,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上书“赵记寿材”四个大字。铺子两侧的墙壁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殷珩上前敲门。
敲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眼袋深重。
“找谁?”
“贫道云游至此,听闻此地有异,特来查看。”殷珩按照系统赋予的身份说道,声音平静,“可否与主人家一叙?”
老头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凌清寒,犹豫片刻,才将门打开了些:“进来吧。”
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头和油漆混合的气味。两侧摆着几口还未上漆的白坯棺材,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正对门的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长衫,正在拨弄算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二位是……”
“过路道士,听闻贵镇有僵尸作祟,特来探查。”殷珩说,“这位是我师妹。”
中年男人站起身,拱手道:“在下赵有财,是这铺子的掌柜。道长有心了,只是……”他叹了口气,“此事棘手,连王半仙都束手无策,道长还是莫要蹚这浑水为好。”
“掌柜的可知僵尸根源何在?”殷珩问。
赵有财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这……这我哪知道。许是乱葬岗年头久了,地气阴煞太重……”
“听说贵府前些日子在乱葬岗边动土?”凌清寒忽然开口。
赵有财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强笑道:“是……是修祖坟的围墙。祖坟就在乱葬岗边上,这些年雨水冲刷,围墙塌了一角,想着修一修,免得……免得先人不安。”
“修围墙时,可曾挖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殷珩盯着他的眼睛。
赵有财的额角渗出冷汗:“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土,石头……”
“那个疯了的工人呢?”殷珩步步紧逼,“他是怎么死的?”
“砰!”
赵有财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道长!我敬你是出家人,才让你进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赵家害人不成?!”
铺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那个开门的老头悄悄挪到门边,手按在了门闩上。
殷珩神色不变:“贫道只是询问。若掌柜的不愿说,贫道自去乱葬岗查看便是。”
“你——”赵有财咬牙,半晌,颓然坐下,“罢了……罢了。道长既然要去,我也不拦你。只是……只是若出了什么事,莫要怪我赵家没提醒。”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殷珩面前:“这里面是……是那工人死时,手里攥着的东西。我……我留了几天,总觉得不祥,道长拿去吧。”
殷珩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更诡异的是,石头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幽绿色光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凌清寒凑近看了看,低声道:“这石头……有股腥味。”
不是泥土的腥,也不是血的腥,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腐烂了很久的鱼虾混合着某种矿物的气味。
“那工人在哪儿?”殷珩问。
“埋……埋在乱葬岗东边了。”赵有财的声音发虚,“我让人草草埋的,连棺材都没用,就一卷草席……”
殷珩将石头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多谢。”
他转身要走,赵有财忽然叫住他:“道长!”
殷珩回头。
赵有财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若是……若是在乱葬岗里,看到……看到一口红色的棺材……千万别靠近。千万别。”
“红色的棺材?”
“对……红得像血。”赵有财的眼神里满是恐惧,“我修围墙时,挖到过一口……只挖到一角,我就让人赶紧填回去了。那棺材……那棺材邪门得很,靠近了,能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像指甲刮木板的声音。”赵有财说完,瘫坐在椅子上,再也不肯开口。
***
从赵家出来,已是午后。
雾气散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风从镇西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比昨日更浓。
殷珩和凌清寒没有回客栈,径直往镇西走去。
越往西,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破败。石板路变成了土路,路边的野草枯黄倒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践踏过。空气中除了腐臭,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料。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山坡。
山坡上,密密麻麻立着无数坟茔。有的有石碑,有的只是土堆,更多的连土堆都没有,只是在地上挖个浅坑,草草掩埋。坟茔之间,歪歪斜斜地插着些褪色的纸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这就是乱葬岗。
殷珩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刚一拿出,就开始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山坡深处,颤抖的幅度之大,几乎要跳出盘面。
“阴气很重。”凌清寒低声说。
不止是阴气。
殷珩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更浓了,混杂着泥土的湿气和某种……某种难以言喻的“死”味。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更本质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冰冷、空洞、令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进去看看。”
两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走进乱葬岗。
一踏入坟地范围,温度骤然下降。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的阴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里。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拔出脚时,能听到泥浆被吸住的“噗嗤”声。
凌清寒裹紧了身上的学生装,牙齿开始打颤。
殷珩的目光扫过四周。
坟茔大多破败不堪,许多棺材都露了出来,木板腐朽开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有些棺材盖被掀开,随意丢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
但有几处,明显不同。
在乱葬岗的深处,几座坟茔被粗暴地挖开。不是自然坍塌,而是用工具——很可能是锄头或铁锹——从侧面刨开一个大洞。棺材被拖出来,摔在地上,碎成几块。棺材里的东西……不见了。
殷珩蹲下身,捡起一块棺材板。木板断裂处很新,木茬尖锐,没有腐烂的痕迹。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木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赵家给的那块石头的腥味。
“这些坟……都是新挖的。”凌清寒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脚印很乱,但大小差不多,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类’东西挖的。”
殷珩站起身,看向更深处。
乱葬岗中央,地势最低洼的地方,有一片区域寸草不生。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尽管现在还没到霜降的时节。那片区域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坑边散落着破碎的棺材板和几件破烂的衣物。
“养尸地。”凌清寒的声音发紧,“地势低洼聚阴,终年不见阳光……土是黑的,还结霜……”
殷珩正要说话,忽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从他们左侧,一座半塌的坟茔后面传来。
殷珩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怀里的符纸。凌清寒也屏住呼吸,后退半步,紧紧抓住殷珩的衣袖。
坟茔后面,缓缓转出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污渍。它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布满尸斑,脸上五官模糊,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腐烂,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齿。它的动作极其僵硬,一步一顿,膝盖几乎不会弯曲,走路的姿势像是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它朝着殷珩和凌清寒的方向,缓缓“走”来。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骤然浓烈。
“行尸……”凌清寒的声音在颤抖,“最低等的僵尸……行动迟缓,怕光怕火……但力气很大……”
殷珩已经抽出一张镇邪符,夹在指尖。他按照《图解》上的方法,集中精神,将意念灌注到符纸上。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火柴划燃的瞬间。
行尸越来越近,距离不足三丈。殷珩能看到它空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蛆虫,又像是更小的、黑色的虫子。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每走一步,脚下就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水,是某种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
两丈。
殷珩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符纸掷出!
符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贴在了行尸的胸口。
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红光!
行尸的动作一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僵在原地。它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痛苦的嘶吼,胸口冒起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有用!”凌清寒低呼。
但下一秒,红光黯淡下去。
符纸上的朱砂痕迹迅速褪色,变成普通的黄纸,从行尸胸口飘落。而行尸只是停顿了不到三息,便再次动了起来,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些,直直扑向殷珩!
殷珩瞳孔一缩,侧身闪避。行尸的爪子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他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直冲鼻腔。
“符纸效果太弱!”殷珩急退,“只能迟缓片刻!”
凌清寒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棺材板木棍,但她的手在抖。行尸转向她,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一步步逼近。
殷珩又抽出两张符纸,同时掷出!
一张贴在行尸额头,一张贴在肩膀。
红光再起,行尸再次僵住。但这次,红光黯淡得更快。行尸嘶吼着,竟然抬起僵硬的手臂,一把将额头上的符纸扯了下来,撕成碎片!
“它……它在适应!”凌清寒脸色惨白,“书上说,邪物被符箓所伤,若不能一次镇压,后续效果会越来越差!”
行尸已经挣脱了束缚,猛地扑向凌清寒!
凌清寒尖叫一声,举起木棍砸去。木棍砸在行尸肩膀上,发出“咚”的闷响,像是敲在实心木头上。行尸只是晃了晃,爪子已经抓向她的脖颈!
千钧一发。
殷珩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冲上前,伸手去挡。不是用手臂,而是……而是伸出食指,点向行尸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冰冷僵硬的皮肤。
那一瞬间,殷珩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从丹田——或者说,从灵魂深处——汹涌而出,顺着经脉冲上指尖。那不是内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深、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力量。
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抗拒的“秩序”。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光。
很微弱,像深夜里的一点鬼火。
行尸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爪子离凌清寒的脖颈只有一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它空洞的眼窝里,那些蠕动的黑色虫子忽然疯狂挣扎,然后迅速干瘪、死去。它青灰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幽蓝色的纹路,像是冰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然后,它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
“砰。”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再无声息。
殷珩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的幽蓝光芒已经消失,但那股冰寒的力量还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更可怕的是,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的力气,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殷珩!”凌清寒扶住他。
殷珩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几口气,那股虚弱感才稍稍缓解,但经脉的刺痛依旧清晰。
“你……你刚才……”凌清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疑。
“我不知道。”殷珩实话实说,“本能反应。”
他走到行尸旁边,蹲下身。
行尸已经彻底“死”了。不是活人的死,而是僵尸这种邪物的“死亡”——它身上的尸气消散殆尽,皮肤迅速干瘪、发黑,像是一具在沙漠里风干了百年的木乃伊。
殷珩翻过尸体,看向后颈。
在那里,皮肤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
不是纹身,不是胎记,而是像被烙铁烙上去的,深深嵌入皮肉。印记的图案很诡异:一个扭曲的圆环,圆环中央是一个倒三角,三角的每个角都延伸出三条细线,像触手,又像锁链。
“这是……”凌清寒也看到了,“符印?”
“邪道的符印。”殷珩沉声道,“赵有财没说谎,这僵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邪术催生出来的。这个符印,就是控制它的媒介。”
他取出赵有财给的那块黑色石头,对比了一下。
石头的腥味,和符印散发出的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石头……符印……养尸地……”凌清寒喃喃道,“有人在用邪法批量制造僵尸。可目的是什么?”
殷珩没有回答。他收起石头,站起身。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乱葬岗里的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是如同黄昏。远处的坟茔成了模糊的黑影,风穿过坟茔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先离开这里。”殷珩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殷珩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是从外界来的冷,而是从体内——从刚才那股冰寒力量流经的经脉里,反涌出来的寒意。像是有无数根冰针,从内向外扎刺他的五脏六腑。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你怎么了?”凌清寒急忙扶住他。
“冷……”殷珩咬牙,“那股力量……有反噬……”
话音未落,凌清寒忽然捂住耳朵。
“你……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发颤。
“什么?”
“有人在说话……”凌清寒的脸色苍白如纸,“很轻……很细……就在我耳朵边上……好多人在说话……他们在哭……在骂……在诅咒……”
殷珩凝神去听。
除了风声,坟茔间枯草的摩擦声,他什么也没听到。
但凌清寒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她的瞳孔在放大,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殷珩强忍着体内的寒意,拉起凌清寒,加快脚步。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乱葬岗范围时,殷珩眼角余光瞥见,在乱葬岗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佝偻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很瘦,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姿势却异常轻快,像是一阵风,瞬间就消失在坟茔之后。
殷珩想追,但体内的寒意再次爆发,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殷珩!”
“没事……”殷珩咬牙站起,“先回镇子。”
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乱葬岗。身后的坟地越来越远,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如影随形。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客栈伙计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但没敢多问,匆匆送了一壶热水上楼。
房间里,油灯重新点亮。
殷珩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股寒意已经退去大半,但虚弱感依旧强烈,像是大病初愈。
凌清寒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手还在抖,热水洒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
“你听到的那些声音……还在吗?”殷珩问。
凌清寒摇头:“出了乱葬岗,就听不到了。但……但那些声音的内容,我还记得。”
“说了什么?”
凌清寒沉默片刻,低声道:“他们在喊冤……说死得不明不白……说有人偷了他们的尸身……还说……还说‘红棺材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红棺材。
赵有财警告过的那口,红得像血的棺材。
殷珩闭上眼睛。
乱葬岗,养尸地,黑色符印,邪术催尸,神秘佝偻身影,红棺材……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似乎越来越远。
窗外,又传来一声嘶吼。
这次,比昨晚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