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槐荫镇。
殷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体内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消退大半,但经脉里残留的酸痛感依旧清晰,像是被冻僵后又强行拉伸的肌肉。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凌清寒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晨光翻阅那本《民俗禁忌百解》。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影。
“感觉如何?”殷珩问。
“好多了。”凌清寒合上书,“那些声音……没有再出现。但昨晚听到的内容,我记得很清楚。”
她将亡魂呓语中重复出现的“莫三手”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镇上的人。”殷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潮湿的雾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我们得找到他。”
洗漱过后,两人下楼。客栈大堂里,伙计正在擦拭桌椅,见他们下来,连忙堆起笑脸:“二位客官,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殷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径直走到柜台前:“向你打听个人。”
“您说您说。”
“镇上有没有一个叫‘莫三手’的?”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二位……打听莫三爷做什么?”
“有事请教。”殷珩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伙计盯着铜钱,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收了起来:“莫三爷……是镇东头义庄的仵作。干这行几十年了,镇上谁家死了人,都是他给收殓、验看。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怪,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来往。”
“义庄在哪儿?”
“出客栈往东走,过两条街,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再往北拐,走到底就是。”伙计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莫三爷这会儿不一定在义庄。他有时候会去镇外收尸,或者去山里采药草。您二位要是去,最好赶在午时前,过了午时,他可能就出门了。”
殷珩点头,又问了句:“镇上还有没有其他懂行的人?比如画符的、看风水的?”
伙计摇头:“以前倒是有个老道士,前年死了。现在……要说懂这些神神鬼鬼的,除了莫三爷,恐怕就没人了。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钱老爷家最近好像也在打听懂行的人,说是家里不太平,想请人看看。不过钱老爷门槛高,一般人可进不去。”
钱老爷。
殷珩记下这个名字,和凌清寒对视一眼。
两人离开客栈,沿着伙计指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槐荫镇,街道上行人寥寥。几家铺子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开始洒扫。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米粥的香气,但不知为何,这寻常的市井气息中,总透着一股压抑——人们走路时低着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藏着警惕和不安。
过两条街,果然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枯黄稀疏,树皮上布满瘤节,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树下堆着些破瓦罐和烂草席,散发着一股馊味。
往北拐,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巷子两侧的房屋低矮破旧,有些门窗紧闭,有些干脆用木板钉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的霉味越重。
巷子尽头,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
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长满枯草。两扇木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像,纸张已经开裂卷边。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义庄”二字。
殷珩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很空旷,地面铺着碎石子,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破旧的木桶。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瓦房,中间那间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从屋里飘出来。
殷珩迈步走进院子,凌清寒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走到屋门口,殷珩停下脚步。
屋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一张木台前忙碌。木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青黑色的脚。老头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薄刃刀,正小心翼翼地切割着什么。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三爷?”殷珩开口。
老头动作没停,头也不回:“门没关,自己进来。别踩门槛。”
殷珩和凌清寒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四面墙壁刷着白灰,但已经发黄斑驳。靠墙摆着几个木架,上面放着瓶瓶罐罐,里面泡着些药材或不知名的东西。墙角堆着几口薄皮棺材,漆色暗淡。空气中除了药味和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老头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身,将薄刃刀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转身看向两人。
这是个精悍的老头,约莫六十多岁,身材干瘦,但脊背挺直。脸上皱纹深刻,像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眼白清澈,瞳孔漆黑,看人时目光锐利得像针。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皮肤上布满细小的疤痕。
“生面孔。”老莫开口,声音沙哑,“外地来的?”
“是。”殷珩点头,“有事请教。”
老莫没接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从头顶到脚底,看得极仔细。他的视线在殷珩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凌清寒,眉头微微皱起。
“身上有阴气。”老莫忽然说,“但不是死人味。你们碰过什么东西?”
殷珩心中一动:“您能看出来?”
“干这行几十年,什么味儿闻不出来?”老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仔细洗手,“活人沾阴气,要么是撞了邪,要么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你们俩……看着不像撞邪的。”
他擦干手,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凳子:“坐。”
殷珩和凌清寒坐下。
“说吧,什么事。”老莫从桌上拿起一个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殷珩从怀里取出昨晚凭记忆画在纸上的黑色符印图案,展开放在桌上:“想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老莫瞥了一眼,动作顿住。
他放下烟袋,拿起那张纸,凑到眼前仔细看。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老莫才放下纸,抬头看向殷珩:“这图案,你从哪儿看到的?”
“乱葬岗。”殷珩如实说,“一具行尸的后颈上。”
“行尸?”老莫眯起眼睛,“你们昨晚去乱葬岗了?”
“去了。”
“还活着回来,算你们命大。”老莫重新拿起那张纸,手指在符印图案上划过,“这是‘引阴符’的变种。正统的引阴符,是用来引导地脉阴气,辅助修炼某些阴属性功法,或者布置阴宅风水用的。但这一种……笔画多了几处转折,还加了几个倒钩。”
他指着图案上几处细节:“看到没有?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正统的引阴符是‘引’,这个是‘灌’。就像开渠引水,和拿水泵硬抽的区别。”
“灌?”凌清寒问,“灌什么?”
“灌阴气。”老莫的声音低沉下来,“地脉阴气,强行灌进尸体里。活人受不了这么猛的阴气灌体,会死。但死人……尤其是刚死不久、尸身未腐的,被这么一灌,就容易‘活’过来。”
“尸变?”殷珩想起昨晚那具行尸。
“不止。”老莫摇头,“普通的尸变,是尸体受地气、怨气影响,慢慢变成僵尸,过程要几个月甚至几年。但这种‘灌阴’的法子……快。快得多。如果尸体本身条件合适,再配合特定的时辰、方位,几天就能催出一具行尸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种变种引阴符,绘制需要特殊材料。尸油混合黑狗血是最基本的,可能还要加别的东西。画符的人,得懂行,还得有门路弄到这些材料。”
殷珩想起赵有财给的那块黑色怪石:“如果是用石头呢?一块黑色的石头,握在手里会发烫,有腥味。”
老莫眼神一凝:“石头?什么样的石头?”
殷珩描述了一番。
“阴煞石。”老莫肯定地说,“乱葬岗深处,阴气最重的地方,埋上几年甚至几十年,普通石头也会变成阴煞石。这东西是天然的阴气容器,用来布阵或者辅助修炼都行。但如果用来画符……效果会比用尸油黑狗血更强,也更邪。”
他盯着殷珩:“你们找到这种石头了?”
殷珩没回答,反问:“镇上谁有可能懂这种邪术?”
老莫沉默片刻,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雾:“不好说。懂画符的,镇上以前有个老道士,死了。懂风水的,也有几个,但都是半吊子。至于懂这种邪门歪道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钱老爷家,最近不太平。”
“钱老爷?”凌清寒想起客栈伙计的话。
“镇上首富,做药材生意的。”老莫说,“家里宅子大,仆人多,排场也大。但最近这半个月,钱家私下里在打听‘镇阴’的法子,问了好几个人,包括我。”
“镇阴?”
“就是镇压阴气、驱邪避凶的法子。”老莫说,“钱家没明说,但听那意思,家里像是闹了什么东西。不过钱老爷要面子,不肯声张,只悄悄找人问。”
殷珩沉吟:“钱家可能知道些什么。”
“可能。”老莫磕了磕烟灰,“但钱家门槛高,你们这样的生面孔,想进去打听消息,难。”
他看向殷珩:“你们想查这件事?”
“想。”殷珩点头。
“为什么?”老莫的目光锐利,“普通人遇到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你们倒好,主动往上凑。”
殷珩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们有些……不得不查的理由。”
老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行。”他说,“我告诉你们这些,算是结个善缘。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个忙。”
“您说。”
老莫起身,走到屋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粗糙的草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着镇外的地形,一条弯曲的河流,几处标注。
“镇外三里,有条小河沟。”老莫指着图上的一处,“前天晚上,河里漂下来一具尸体。捞尸的人看了一眼,没敢动,又给推回河里了。”
“为什么?”凌清寒问。
“那尸体不对劲。”老莫说,“面色青黑,腹部鼓胀得像要炸开,身上缠的水草都是黑色的。捞尸的人说,靠近那尸体时,手里的竹竿突然发烫,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
他看向殷珩:“我要那具尸体。”
“为什么?”殷珩问。
“验看。”老莫说,“那种死状,不寻常。可能是中了毒,可能是染了疫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得亲眼看看,才能确定。”
“您自己去取不行吗?”
“我老了。”老莫指了指自己的腿,“河沟那段路不好走,泥泞得很。而且……那尸体邪门,我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帮我取回尸体,我不仅告诉你们钱家更多的消息,还可以教你们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怎么辨别常见的邪术痕迹,怎么应对低等的行尸。”
殷珩和凌清寒对视一眼。
“尸体在河沟的哪个位置?”殷珩问。
老莫在草图上标出一个点:“这里,芦苇最密的地方。尸体应该被水草缠住了,漂不走。你们去的时候,带根长竹竿,别直接用手碰。拖上岸后,用这张油布裹好,抬回来。”
他从桌下抽出一卷厚重的黑色油布,递给殷珩。
殷珩接过油布,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涂着某种油脂,散发出一股松香味。
“什么时候去?”他问。
“越快越好。”老莫说,“尸体在水里泡久了,有些痕迹会消失。最好今天就去。”
殷珩点头:“好。”
老莫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小子,你碰过那东西了吧?”
殷珩一怔。
“那股力量。”老莫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虽然很淡,但我能感觉到。冰冷,刺骨,像是从黄泉里捞出来的。”
殷珩没说话。
“小心点。”老莫的声音低沉下来,“那种力量,不是活人该碰的。它会反噬,会侵蚀,用多了……会反过来吃了你。”
殷珩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老莫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木台前,继续处理那具尸体。
凌清寒的目光,却落在了老莫刚才放下的那把薄刃小刀上。
刀身细长,不过三寸,刃口极薄,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刀柄是黑色的,刻着细密的纹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刀身上靠近刀柄的位置,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那符文极其复杂,笔画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印的变体。
更奇特的是,那符文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虽然微弱,但凌清寒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像昨晚在乱葬岗,她能听到亡魂呓语一样。这种感知能力,似乎随着她接触超自然事物而逐渐增强。
她看向殷珩,用眼神示意那把刀。
殷珩也注意到了。他盯着那符文看了几秒,眉头微皱。
老莫背对着他们,似乎没察觉两人的目光。他拿起薄刃刀,继续切割尸体,动作娴熟而精准,刀刃划过皮肉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们下午去河沟。”殷珩收回目光,对老莫说。
“嗯。”老莫头也不回,“回来的时候,走北门。南门最近不太平,晚上有巡逻的,看到抬尸体的,会盘问。”
“知道了。”
殷珩收起油布和草图,和凌清寒起身离开。
走出义庄院子时,凌清寒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昏黄的灯光下,老莫佝偻的背影在木台前忙碌,手中的薄刃刀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躺在台上,一双青黑色的脚露在外面,脚趾蜷曲,指甲乌黑。
门被风吹动,轻轻合上。
隔绝了屋内的景象,也隔绝了那股药味和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