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将黑色油布卷好夹在腋下,草图塞进怀里。两人走出义庄所在的巷子,重新回到有零星行人的街道上。午时的阳光勉强穿透雾气,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先去弄根长竹竿。”殷珩说,“再去杂货铺买点绳子。”
凌清寒点头,目光扫过街边一家关着门的香烛铺。铺子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符纸边缘已经卷起,朱砂字迹暗淡。
她忽然想起老莫那把刀上的符文。那扭曲的笔画,和黑色符印有某种相似的神韵,却又截然不同——一个邪异,一个……古老而克制。
“你觉得,”她低声问,“老莫是敌是友?”
殷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镇外方向,那里雾气更浓,山林的轮廓模糊不清。
“至少目前,”他说,“他给的信息是真的。至于那把刀……”
他顿了顿。
“等取回尸体,再问。”
两人在镇东头找到一家竹器铺。铺子门口堆着粗细不一的竹竿,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的清香和桐油的气味。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蹲在地上编竹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篾条间。
“要根最长的。”殷珩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打鱼?”
“捞东西。”
老头没再多问,起身从墙角抽出一根足有两丈长的竹竿。竹竿通体青黄,节距均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打磨得光滑,没有毛刺。
“三十文。”
殷珩付了钱,又去杂货铺买了三丈粗麻绳。绳子是新的,散发着麻纤维特有的生涩气味,搓得结实,在手里掂量时有股韧劲。
出镇时已过未时。
雾气比早晨更浓了,像一层湿冷的纱幔笼罩着田野。通往小河沟的路是条泥泞的田埂小径,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声音嘶哑,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凌清寒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老莫给的草图。图纸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清晰——小河沟在镇子东北方向三里处,是条从山里流出来的小溪,在镇外形成一片浅滩,芦苇丛生。
“这里。”她停下脚步,指向草图上一个叉号,“老莫说,尸体就在这片芦苇最密的地方。”
殷珩抬头望去。
前方不远处,一条宽约两丈的小河蜿蜒流过。河水浑浊,泛着黄绿色,水面漂浮着枯叶和泡沫。河岸两侧长满了茂密的芦苇,枯黄的苇秆密密麻麻,足有一人多高,在雾气中像一片沉默的屏障。
风吹过时,芦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脚下的泥土湿软,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混合着腐烂水草和淤泥的气息,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
走了约莫半刻钟,凌清寒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眼前的芦苇丛格外茂密,苇秆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缝隙。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缓弯,流速变慢,水面上堆积着厚厚一层浮萍和枯枝。几根折断的芦苇横在水面,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
殷珩将竹竿插进泥里,解开油布卷。黑色的油布展开后足有六尺见方,表面涂的松香在潮湿空气里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
“你在岸上等着。”他说,“我下去看看。”
“小心。”
殷珩脱掉外衣,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里。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淤泥没过脚踝,软烂黏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起。
他握着竹竿,拨开面前的芦苇。
苇秆相互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浑浊的河水被搅动,泛起更多的泥沙和气泡。几只受惊的水蜘蛛飞快地窜开,在水面划出细密的涟漪。
竹竿探入芦苇深处。
第一次,碰到了什么硬物。
殷珩用力一挑,一截腐朽的木头浮出水面,上面缠满了黑色的水草。他继续往前探,竹竿在水底摸索,触感时而坚硬,时而柔软——石头、淤泥、枯枝。
第三次探入时,竹竿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触感……有弹性,但又沉重。
殷珩手腕用力,竹竿前端传来明显的阻力。他调整角度,用竹竿的钩状顶端勾住那东西,缓缓往上提。
水面开始波动。
黑色的水草先浮上来,像一丛丛扭曲的头发,缠绕在竹竿上。接着,一个青黑色的轮廓从浑浊的水中浮现——
是个人。
尸体面朝下浮在水面,四肢摊开,像一只巨大的水母。身上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头发散乱,和水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水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的腹部。
那里异常鼓胀,像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皮球,将衣服撑得紧绷,几乎要裂开。鼓胀的腹部表面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皮肤薄得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暗色的阴影在蠕动。
殷珩深吸一口气,稳住竹竿。
“找到了。”他回头对岸上的凌清寒说。
凌清寒已经将麻绳一端系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另一端扔了过来。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殷珩脚边,溅起一片水花。
殷珩弯腰捡起绳子,将竹竿插进泥里固定,然后涉水靠近尸体。
距离越近,那股气味就越浓烈。
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一种混合了河水腥味、淤泥腐味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泡在臭水里,又像是某种动物内脏在高温下发酵。
殷珩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将绳子绕过尸体的腋下,打了个死结。绳结勒进肿胀的皮肉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是按进了过熟的水果。
“拉!”他喊道。
凌清寒在岸上用力,绳子绷紧。殷珩在水里推着尸体的腰部,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尸体一点点拖向岸边。
尸体在水里滑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鼓胀的腹部擦过水底的石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黑色的水草从尸体身上脱落,像一条条细长的触手,在水里飘荡。
距离岸边还有三尺时,异变突生。
尸体的腹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鼓胀的肚皮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凸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又迅速平复。紧接着,肚皮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噗!
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尸水。液体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血液混合了胆汁和脓液。液体喷出的瞬间,数十条黑色的东西随着一起涌出,掉进水里,疯狂扭动。
是水蛭。
但又不是普通的水蛭。这些水蛭通体乌黑,有手指粗细,身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状纹路。它们在水中扭动的姿态极其诡异,不像是在游动,更像是在……爬行。
更可怕的是,它们没有像普通水蛭那样沉入水底或吸附在物体上,而是齐刷刷地转向殷珩的方向,然后——
弹射!
数十条黑色水蛭像箭一样从水中射出,直扑殷珩的面门!
殷珩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避。但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最前面的几条水蛭已经飞到眼前,他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前端吸盘里密密麻麻的细齿,闻到那股混合着尸臭和铁锈的气味。
千钧一发之际,岸上传来一声低喝:
“退!”
凌清寒咬破指尖,鲜血渗出。她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包朱砂,将鲜血和朱砂混合,用食指在左手掌心飞快画出一个扭曲的符文。
那符文极其简单,只有三笔,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
符文完成的瞬间,凌清寒掌心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她将手掌对准水中的水蛭,用力一推——
嗡!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飞射而来的黑色水蛭在空中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那声音不像是虫子能发出的,更像是……婴儿的啼哭。
嘶鸣声中,水蛭纷纷坠落,掉进水里。但它们没有死,只是在水里疯狂扭动,不敢再靠近殷珩,却也没有退去,而是围成一个半圆,虎视眈眈。
“快上来!”凌清寒喊道,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掌心的红光已经黯淡。
殷珩不敢耽搁,抓住绳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两人站在岸边,喘着粗气,盯着水里的尸体和那些黑色水蛭。
尸体还在缓缓往外渗着黑水,鼓胀的腹部已经瘪下去大半,像一只漏气的皮球。那些黑色水蛭在水里游弋,时不时探出头,用没有眼睛的前端“看”向岸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是什么鬼东西?”殷珩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
凌清寒盯着那些水蛭,眉头紧锁:“我在《民俗禁忌百解》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黑鳞蛭,生于极阴之水,食腐肉,畏阳火,遇活人则攻之,其齿有毒,中者三日溃烂而亡’。”
“极阴之水?”
“就是长期浸泡尸体、阴气汇聚的水域。”凌清寒看向河沟,“这条河……恐怕不止这一具尸体。”
殷珩沉默片刻,看向那具已经拖到岸边的尸体。
尸体仰面躺在泥地上,面色青黑,嘴唇乌紫,双眼紧闭。腹部虽然瘪了,但依然鼓胀,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一张破碎的网。那些黑色水蛭就是从这些裂痕里钻出来的。
“老莫说过怎么处理吗?”凌清寒问。
殷珩回忆着老莫的话:“他说,剖开胃部,里面有东西。”
“现在?”
“现在。”
殷珩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在杂货铺买的匕首——普通的铁匕首,刃口磨得锋利,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对准尸体的腹部。
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传来一种奇特的触感——不像是在切割血肉,更像是在切开一层坚韧的皮革。刀刃划开时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割开浸透水的麻布。
腹部被剖开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没有鲜血涌出。
只有更多的黑水,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碎片,从切口里流出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熏得殷珩几乎要呕吐。他强忍着,伸手探进切口,在黏滑的内脏中摸索。
手指触碰到一团硬物。
他抓住那东西,用力往外拽。
噗嗤——
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被扯了出来。
那是一片玉佩的残片,原本应该是圆形,现在只剩下一半。玉质浑浊,表面布满黑色的腐蚀痕迹,像是被强酸浸泡过。但残存的玉面上,还能隐约看到雕刻的纹路——
一只展翅的蝙蝠,环绕着一个“钱”字。
钱家家徽。
殷珩将玉佩残片在河水里涮了涮,洗掉上面的黏液。玉片入手冰凉,触感细腻,即使被腐蚀成这样,依然能感觉到玉质本身的上乘。更奇特的是,玉片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钱家……”凌清寒凑过来看,“果然是钱家。”
话音未落,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布满血丝,瞳孔扩散成两个黑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凌清寒,一眨不眨。
殷珩猛地后退,匕首横在胸前。
但尸体没有动。
它只是睁着眼,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抽气。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几个字:
“小……姐……”
凌清寒浑身一僵。
尸体的眼睛依然盯着她,瞳孔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快……跑……”
声音更清晰了,带着一种急切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井……”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尸体的嘴巴张到最大,一股黑气从喉咙里涌出,在空中盘旋一圈,消散在雾气里。随后,那双睁开的眼睛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再也不动了。
尸体彻底僵死。
四周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河水流动的潺潺声。那些黑色水蛭不知何时已经沉入水底,消失不见。河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枯叶和泡沫,还有那具被剖开腹部的尸体,静静躺在泥地里。
殷珩盯着尸体看了几秒,确认它不会再动,才缓缓收起匕首。他将玉佩残片用油布的一角包好,塞进怀里。玉片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像一块冰贴在胸口。
“小姐……井……”凌清寒喃喃重复着尸体的话,脸色更加苍白,“他在警告谁?钱家的小姐?”
“应该是。”殷珩站起身,看向镇子的方向。雾气中,槐荫镇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钱家果然有问题。”
凌清寒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朱砂和血迹混合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现在怎么办?”她问,“把尸体抬回去给老莫?”
殷珩看向那具尸体。
腹部剖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黑水,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在泥地上积成一滩污秽。尸体的脸朝着天空,那双睁开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抬回去。”殷珩说,“老莫要这尸体,肯定有他的理由。”
两人用油布将尸体裹好,用绳子捆紧。殷珩扛起竹竿,凌清寒抬起油布的一角,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油布里的尸体沉重异常,每走一步都会往下坠。油布表面涂的松香在摩擦中散发出更浓烈的气味,混合着尸臭,在雾气中拖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回镇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凌清寒一直在回想尸体那双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焦急。他在警告谁?钱家的小姐?为什么是井?
井……
她忽然想起客栈伙计的话:“钱老爷家最近好像也在打听懂行的人,说是家里不太平……”
不太平。
和井有关吗?
走在前面的殷珩忽然停下脚步。
凌清寒抬头,看到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站在田埂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殷珩握紧了竹竿。
那人缓缓转过身。
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如刀。是老莫。
他看了看殷珩肩上的竹竿,又看了看凌清寒抬着的油布包裹,点了点头。
“抬到义庄。”老莫的声音沙哑,“从后门进。”
说完,他转身,沿着田埂往镇子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佝偻的背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殷珩和凌清寒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油布包裹里的尸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诡异的鼓点,敲在潮湿的空气中,敲在两人的心跳上。
前方,老莫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义庄的后门,就在不远处的雾气中,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