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后院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老莫站在门边,斗笠下的眼睛扫过殷珩肩上的竹竿,又落在凌清寒抬着的油布包裹上。包裹表面已经湿透,暗红色的血水和黑色的尸液渗透出来,在油布上晕开一片片污渍。
“抬进来。”老莫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殷珩扛着竹竿跨过门槛,竹竿擦着门框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凌清寒跟着进来,油布包裹的底部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尸体的头部。
后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
三面都是高墙,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藤蔓,藤蔓的叶片已经干枯卷曲,在雾气中像无数只干瘦的手。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但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柴堆旁边放着几个破旧的瓦缸,缸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凌清寒皱了皱鼻子,她闻到那股味道里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像是某种动物内脏晒干后的气味。
老莫关上门,插上门栓。
铁栓落下的声音很沉,像是切断了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放那儿。”老莫指了指院子中央的青石板。
殷珩放下竹竿。竹竿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凌清寒将油布包裹轻轻放在青石板上,包裹落地时,里面的尸体又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老莫走过来,蹲下身,开始解包裹的绳子。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但解绳子的动作却异常灵巧,三下两下就把绳结解开,然后掀开油布的一角。
尸体的脸露了出来。
那张脸比刚才更青了,嘴唇乌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个黑洞。腹部剖开的口子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碎片和黑色的水蛭尸体。
老莫盯着尸体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两根手指撑开尸体的眼皮。
“瞳孔扩散,角膜混浊。”他喃喃自语,“死了至少三天。”
他又检查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指甲根部有细密的裂痕,像是生前用力抓挠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溺死的。”老莫说,“但死前挣扎得很厉害。”
凌清寒站在一旁,看着老莫检查尸体。老莫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检查完手指,又检查尸体的脖颈,用拇指按压喉结两侧的皮肤。
“颈部没有勒痕。”他说,“不是被勒死的。”
接着,他掀开油布,露出尸体的整个腹部。
那个被殷珩剖开的口子暴露在空气中,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更浓烈的尸臭。黑色的水蛭尸体散落在腹腔里,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在微微蠕动。
老莫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小刀。
刀身只有三寸长,刀锋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刀柄是黑色的,刻着细密的符文——和之前那把斩骨刀上的符文相似,但更精细,笔画更扭曲。
他用小刀挑开伤口边缘的皮肉,仔细检查腹腔内部。
“胃里有东西。”他说。
殷珩上前一步:“我们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布包着的玉佩残片,递给老莫。
老莫接过,打开油布。玉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裂的边缘锋利,钱家的家徽图案清晰可见。他盯着玉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片表面。
“钱家的东西。”他低声说,“贴身佩戴的玉佩。”
“尸体死前说了两个字。”凌清寒开口,“小姐,井。”
老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姐……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钱家确实有个小姐,钱秀娥,钱老爷原配夫人生的,今年十八岁。”
“她怎么了?”殷珩问。
老莫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小刀,将玉佩残片重新用油布包好,递还给殷珩。
“半年前,钱秀娥突然得了癔症。”老莫说,“据说是半夜起来梦游,掉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被人捞上来后就疯了。见人就咬,胡言乱语,钱老爷没办法,就把她锁在后院的小院里,请了大夫来看,但一直没好。”
“井?”凌清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对,井。”老莫点头,“钱府后院有一口老井,据说有百年历史了,井水甘甜,钱家一直用那口井的水。但自从钱秀娥掉进去后,井水就变了,变得浑浊发臭,打上来的水里有黑色的水草,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殷珩追问。
“还有头发。”老莫说,“女人的长头发。”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风吹过墙头的藤蔓,枯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凄厉。
“这具尸体,”殷珩看向青石板上的尸体,“和钱秀娥有什么关系?”
老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叫王二狗,是钱家的长工,专门负责打水。”老莫说,“半年前钱秀娥掉进井里时,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也是他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做噩梦,说井里有东西抓他的脚。一个月前,他突然失踪了,钱老爷报了官,但一直没找到。”
“直到现在。”凌清寒低声说。
“直到现在。”老莫重复了一遍,“死在镇外的小河沟里,肚子里塞满了黑鳞蛭,胃里有钱家的玉佩,死前还惦记着‘小姐’和‘井’。”
他看向殷珩和凌清寒。
“你们想知道钱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吗?”
殷珩点头。
“那就去钱府看看。”老莫说,“以游方道士的身份,去给钱老爷‘消灾’。钱老爷最近确实在打听懂行的人,他家里不太平,需要人帮忙。”
“怎么进去?”凌清寒问。
老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刻着一个“莫”字。字迹古朴,笔画遒劲,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把这个给钱府的门房看。”老莫说,“就说是我介绍来的。钱老爷认得我的牌子。”
殷珩接过木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冰凉,刻字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殷珩问。
老莫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我不是帮你们。”他说,“我是想看看,钱家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他转身,走向后院的一间小屋。
“尸体我处理,你们去钱府。”他说,“记住,天黑之前必须出来。钱府的夜晚……不太一样。”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殷珩和凌清寒站在院子里,对视一眼。
手里的木牌冰凉,像一块冰贴在掌心。
***
钱府在槐荫镇的西头,是整个镇子最大最气派的宅子。
两人走到钱府门前时,已是申时三刻。雾气比中午淡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的绸缎。
钱府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已经氧化发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钱府”两个鎏金大字,字迹遒劲,但金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漆。
门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狮子雕工精细,但表情狰狞,张着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狮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只空洞的眼眶,冷冷地盯着路过的人。
殷珩上前,敲了敲门环。
铜制的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门房探出头来。
门房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很小,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殷珩和凌清寒。
“找谁?”门房的声音尖细,像掐着嗓子说话。
“我们是游方道士,听说钱老爷家里不太平,特来相助。”殷珩说着,掏出老莫给的木牌,“莫三手介绍来的。”
门房接过木牌,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当他看到那个“莫”字时,脸色明显变了变,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
“等着。”他说完,关上门。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门后。
凌清寒站在殷珩身边,打量着钱府的高墙。墙高约两丈,墙头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枯草。墙面上刷着白灰,但白灰已经剥落大半,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砖块。整面墙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像是随时会倾倒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是檀香,但又夹杂着一丝甜腻,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味。那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钻进鼻腔,让人有些头晕。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一些,门房侧身让开一条路。
“老爷在花厅等你们。”门房说,“跟我来。”
两人跟着门房走进钱府。
一进门,迎面是一堵影壁。影壁上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但雕工粗糙,松树的枝干扭曲,鹤的翅膀僵硬,整幅画面透着一股诡异的不协调感。影壁前摆着一个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但鱼的颜色暗淡,游动缓慢,像是生了病。
绕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前院。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院子两侧种着几棵桂花树,但树叶枯黄,枝干干瘦,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树下摆着几个石凳,石凳表面布满灰尘,像是很久没人坐过了。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更浓了。
凌清寒皱了皱眉。她闻到那股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某种动物尸体腐烂后的气味。那气味很淡,但钻进鼻腔后就在喉咙里打转,让人想吐。
门房领着他们穿过前院,走进一条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灯笼,但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熄灭,只剩下空荡荡的灯罩在风中摇晃。廊柱是红色的,但红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暗褐色的木头。廊顶画着彩绘,但颜料褪色,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神仙鬼怪的图案。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门房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是雕花木门,门板上雕刻着福禄寿的图案,但雕工同样粗糙,福星的脸上甚至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刀划过。
“老爷在里面。”门房说完,推开门。
花厅里光线昏暗。
窗户关着,窗纸上糊着厚厚的宣纸,透进来的光很微弱。厅里摆着几张太师椅,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但锦缎已经褪色,坐垫上还有几处破洞。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
那股甜腻的香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香炉前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袍,长袍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显得臃肿。他的脸很圆,下巴叠着三层肉,眼睛很小,嵌在肥肉里,像两颗豆子。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根玉簪。
这就是钱老爷。
他看到殷珩和凌清寒进来,小眼睛眯了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二位就是莫三手介绍来的道长?”钱老爷的声音很洪亮,但带着一丝刻意掩饰的紧张。
“正是。”殷珩拱手,“贫道殷珩,这位是师妹凌清寒。”
“坐,坐。”钱老爷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两人坐下。太师椅的坐垫很硬,里面的棉花已经结块,坐下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钱老爷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戴着几个金戒指,戒指上镶嵌着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听说二位能消灾解难?”钱老爷放下茶杯,小眼睛盯着殷珩。
“略通一二。”殷珩说,“听闻钱老爷家中不太平,特来相助。”
钱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搓了搓手,金戒指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就是家里最近有些……不顺。小女得了癔症,一直没好,请了几个大夫都没用。所以想请懂行的人看看,是不是……风水上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很含糊,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殷珩的眼睛。
殷珩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残片,放在桌上。
“钱老爷可认得此物?”
钱老爷看到玉佩,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肥胖的身体撞在桌沿上,桌上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这……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我们从一具尸体胃里找到的。”殷珩平静地说,“尸体叫王二狗,是钱家的长工,一个月前失踪,三天前死在镇外的小河沟里。”
钱老爷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盯着那块玉佩残片,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二狗死前说了两个字。”凌清寒开口,“小姐,井。”
“井”字出口的瞬间,钱老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光。
“不……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王二狗是自己失踪的……跟我没关系……玉佩……玉佩可能是他偷的……”
他在撒谎。
殷珩和凌清寒都看得出来。钱老爷的反应太激烈了,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近乎崩溃的恐惧。
“钱老爷,”殷珩站起身,逼近一步,“王二狗死了,死在有黑鳞蛭的水里。黑鳞蛭只生长在极阴之地,而钱府后院的井水,最近是不是也变得浑浊发臭,打上来的水里有黑色的水草和女人的头发?”
钱老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的小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殷珩,又看向桌上的玉佩残片,最后看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
“我……我不知道……”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
钱袋很沉,落在桌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钱……给二位……就当是辛苦费……”钱老爷的声音在发抖,“请二位……请二位离开……我家的事……不用二位操心……”
他在赶人。
殷珩盯着钱老爷看了几秒,然后收起玉佩残片,拿起桌上的钱袋。
“既然钱老爷这么说,那贫道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朝凌清寒使了个眼色。
凌清寒会意,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
钱老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的汗珠顺着肥肉往下淌,滴在绸缎长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门房等在门外,见两人出来,立刻迎上来。
“二位请。”门房说着,领着他们往回走。
离开花厅,穿过回廊,回到前院。一路上,凌清寒一直在观察钱府的布局。
钱府很大,但处处透着破败和诡异。院子里草木枯黄,廊柱漆色剥落,灯笼熄灭,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始终不散,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腥气,让人浑身不舒服。
走到前院时,凌清寒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向前院的东侧。
那里有一道月亮门,门后是一个小院。月亮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锁身已经氧化发黑,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像是很久没打开过。
但最让凌清寒在意的是,从那个小院里飘出来的阴气。
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阴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阴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女人的啜泣,又像是风声穿过缝隙的呜咽。
“那是什么地方?”凌清寒问门房。
门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
“那是……那是大小姐的院子。”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得了癔症,老爷把她锁在里面,怕她跑出来伤人。”
“锁了多久了?”殷珩问。
“有……有半年了。”门房说,“自从大小姐掉进井里后,就一直锁着。”
井。
又是井。
凌清寒看向那个小院。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院门紧闭,铜锁沉重,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更浓烈的阴气,那阴气像是有生命一样,从门缝里钻出来,在空气中蔓延。
哭泣声又响起了。
这次更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诅咒。
门房的脸色更白了。
“二位……二位请快走吧。”他催促道,“天快黑了,钱府的夜晚……不太平。”
他领着两人快步走向大门。
走出钱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丝暗红色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雾气重新聚拢,笼罩着街道,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门房关上门,铜钉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殷珩和凌清寒站在钱府门外,手里拿着钱老爷给的钱袋。
钱袋很沉,里面的银子至少有五十两。但两人都没有看钱袋,而是盯着钱府的高墙。
“他在撒谎。”凌清寒低声说。
“他知道玉佩的事,也知道井的事。”殷珩说,“但他不敢说。”
“那个小院……”凌清寒看向钱府东侧的方向,“阴气很重,里面有女人的哭声。”
殷珩沉默了几秒。
“今晚再来。”他说,“我要进去看看。”
***
夜幕降临。
槐荫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雾气笼罩着整个镇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府的高墙在夜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
殷珩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钱府东侧的巷子里,仰头看着钱府的高墙。
墙高两丈,墙头插着碎玻璃,但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头的瓦片,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内。
落地的地方是钱府的后花园。
花园里草木稀疏,几棵枯树在夜色中像鬼影一样伫立。地上铺着鹅卵石,石缝里长着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腥,又像是某种水草腐烂后的气味。
殷珩蹲下身,观察四周。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远处有灯光,是钱府主屋的方向,但后花园这边一片漆黑。
他贴着墙根,朝白天看到的那个小院方向移动。
穿过一片假山,绕过一座凉亭,前面就是那个月亮门。门紧闭着,铜锁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门缝里透出更浓烈的阴气,那阴气冰冷刺骨,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殷珩没有去碰那把锁。
他绕到小院的侧面,那里有一棵大树,树枝伸进院墙内。他爬上树,从树枝上翻进小院。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湿湿的。
殷珩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苔藓是黑色的,表面湿滑,踩上去像踩在腐烂的肉上。空气中那股腥味更浓了,混合着一丝甜腻的香味,正是白天在钱府闻到的味道。
小院里很荒凉。
没有花草,没有树木,只有一口井。
井在院子中央,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井边立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挂着一个木桶,但木桶已经腐朽,桶底破了一个大洞。
井的周围,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
圆圈是用白色的粉末画的,粉末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圆圈里画着扭曲的符文,符文笔画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又像是某种邪术的阵图。
殷珩蹲下身,仔细看那些符文。
符文很陌生,他从未见过。但符文的结构让他想起老莫刀上的那些黑色符印——扭曲、诡异、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殷珩立刻躲到井边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重,一个轻盈。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钱老爷,轻盈的脚步声……很陌生。
两人走进小院。
借着微弱的月光,殷珩看清了来人。
果然是钱老爷。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他周围三尺的范围。他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
另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袍。
黑袍很宽大,将整个人都罩在里面,看不清面容。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那下巴很尖,皮肤苍白,没有血色。
“大师,怎么样了?”钱老爷的声音在发抖。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白色粉末。
“阴脉节点已经稳固。”黑袍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只待‘母尸’养成,便可抽取地脉阴气,延寿聚财。”
钱老爷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还……还要多久?”他问。
“七七四十九天。”黑袍人说,“今天是第三十六天。再过十三天,‘母尸’便可大成。届时,井中的阴气会源源不断涌出,你只需在井边打坐,便可吸收阴气,延年益寿,财运亨通。”
“那……那秀娥她……”钱老爷的声音更低了。
“她已经是‘母尸’了。”黑袍人说,“她的魂魄被锁在尸身里,日夜受阴气滋养,等四十九天期满,她就会成为真正的‘母尸’,成为这座阴脉节点的核心。到时候,她虽然没了神智,但会永远守护这口井,守护你的财运。”
钱老爷沉默了。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映出他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贪婪,还有一丝……愧疚?
“大师,”他低声说,“这样做……会不会遭天谴?”
黑袍人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天谴?”他说,“钱老爷,你现在还信这个?你看看这世道,好人短命,恶人长命,哪有什么天谴?只有力量,才是真的。有了力量,你就能活得更久,赚得更多,享受得更多。至于代价……”
他顿了顿。
“代价已经有人付了。你的女儿,王二狗,还有那些被你扔进井里的……”
“别说了!”钱老爷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黑袍人又笑了。
“好,不说。”他站起身,“记住,再过十三天。这十三天里,不要让人靠近这口井,尤其是懂行的人。今天来的那两个道士,你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钱老爷说,“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他们应该不会再来了。”
“最好如此。”黑袍人说,“如果再来,就……”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两人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殷珩从阴影里走出来,盯着那口井。
井口被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石头。但此刻,他清楚地看到,石板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黑色的雾气。
雾气很浓,像墨汁一样,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蔓延。雾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正是白天听到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殷珩走到井边,蹲下身,想仔细看看那些符文。
就在这时,井口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石板。
殷珩抬头,看向井口。
青石板的缝隙里,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伸出来。
手指纤细,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那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都从缝隙里伸出来,扒住石板的边缘。
石板开始晃动。
压在上面的石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随时会被推开。
殷珩后退一步,握紧了怀里的匕首。
井口的方向,那双苍白的手用力一推——
青石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浮肿,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黑色的,没有眼白。她的嘴巴张开,嘴里塞满了黑色的水草,水草从嘴角溢出来,垂在下巴上。
她看着殷珩,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微弱的月光。
然后,她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牙齿,牙齿缝里塞着更多的水草。
“救……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救……我……”
殷珩盯着她,没有动。
井里的女人又笑了,笑声很轻,但很诡异,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你……也……要……下……来……”
她说着,双手用力,将石板又推开了一些。
井口完全暴露出来。
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从井底,正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雾气像有生命一样,朝殷珩涌来。
殷珩转身,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小院的月亮门外,凌清寒正透过门缝,看向井口的方向。
她看到那双苍白的手从井口伸出。
看到那张浮肿的脸。
看到黑色的雾气从井底涌出。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