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桌上跳动,将羊皮纸上的朱砂线条映得忽明忽暗。凌清寒的手指沿着“七星引阴勺”的脉络滑动,停在“祠堂供桌下”那个红点上。“这里离钱府最近,黑骨很可能先去这里。”她抬头看向殷珩,“我们要分头行动吗?时间不够了。”
殷珩正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轻叩——笃,笃笃。
两人同时转头。
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人影。
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窗缝传来:“七个点?我知道另外几个在哪,也有办法暂时封住。但井里那个‘主眼’,得你们自己解决。”
殷珩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凌清寒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没有立刻开窗:“谁?”
“一个想跟你们做交易的人。”窗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手里有图纸,我有办法。但时间不多了,黑骨已经去了祠堂,等他布置好,就算你们破了井,阵法也能继续运转。”
殷珩看向凌清寒,微微点头。
凌清寒推开窗户。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在夜色里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藤编箱子,箱子上沾着泥土和某种暗色的污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断口处是平滑的疤痕。
“我叫老莫。”男人说,声音依旧沙哑,“槐荫镇唯一的仵作,兼卖点香烛纸钱。”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羊皮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能进来吗?”他问,“外面风大,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殷珩让开身位。
老莫翻窗进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藤箱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七星引阴勺。”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这东西。”
凌清寒看着他:“你认识这个局?”
“认识。”老莫说,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在图纸上点了点,“三十年前,我师父还在的时候,镇上出过一桩类似的案子。西街李家的老爷子死了不下葬,停尸七天后,家里开始闹鬼。后来查出来,是有人在他家祖坟周围布了‘四阴聚煞’的局,想借尸养魂。我师父带着我破了那个局,但自己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你师父怎么了?”殷珩问。
老莫抬起头,看了殷珩一眼,眼神很深:“死了。破局的时候,被反噬了。七窍流血,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碾过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以你知道怎么破这个局?”凌清寒问。
“知道。”老莫说,“但破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局比‘四阴聚煞’复杂得多。”老莫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沿着那七个红点画了一圈,“‘四阴聚煞’只需要四个阴气节点,而且节点之间距离不远,两个人就能同时处理。但这个‘七星引阴勺’,七个节点分布在槐荫镇周围,最近的祠堂离这里不到一里,最远的乱葬岗在镇子西边三里外。要破局,必须同时破坏或镇压所有七个节点,否则只要有一个还在运转,阴气就会重新汇聚,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看向殷珩和凌清寒:“你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同时处理七个点?”
殷珩沉默。
凌清寒咬了咬嘴唇:“如果……如果我们先破井呢?井是‘主眼’,破了主眼,阵法不就失效了吗?”
“理论上是这样。”老莫说,“但实际操作没那么简单。‘七星引阴勺’的设计很精妙,七个节点之间是相互支撑的。如果你先破主眼,其他六个节点的阴气会瞬间失去引导,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到时候,整个槐荫镇都会被阴气笼罩,轻则瘟疫横行,重则百鬼夜行,活人变成行尸走肉。”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黑骨敢把图纸给你们,就是因为知道你们破不了。”老莫说,“他算准了你们会先来破井,到时候阴气爆发,他就能趁机收割更多的‘材料’。至于槐荫镇的百姓?在他眼里,不过是养尸的肥料罢了。”
凌清寒的脸色白了白。
殷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在思考。
“你说你有办法暂时封住其他六个节点。”殷珩看向老莫,“怎么封?”
“用这个。”老莫弯腰打开藤箱。
箱子里很乱,塞满了各种东西:黄纸、朱砂、墨斗、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几捆红绳、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还有一些凌清寒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
老莫从箱底翻出六个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每个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字,字迹很古拙,凌清寒只能认出其中几个:“镇”、“封”、“禁”、“锁”。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镇阴牌’。”老莫说,拿起一块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用百年桃木心雕刻,浸过黑狗血、公鸡冠血和童子尿,再在正午阳光下暴晒四十九天。把它钉在阴气节点上,能暂时封住节点的阴气外泄,效果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殷珩问。
“对。”老莫说,“十二个时辰后,木牌会碎裂,阴气会重新涌出。所以你们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破掉井里的主眼。只要主眼一破,整个阵法就断了根,其他六个节点就算解封,阴气也会自然消散。”
凌清寒看向殷珩:“十二个时辰,够吗?”
殷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计算。
从钱府到井边,需要时间。解开“封魂钉”,需要准备工具和仪式。井底的钱秀娥是什么状态,还不清楚。黑骨会不会在井边设伏,也不确定。
“不够。”殷珩说,“但也没有别的选择。”
老莫点点头:“所以,交易吗?”
“你想要什么?”殷珩问。
老莫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两样东西。第一,井破之后,我要井底那具尸体口中的‘封魂钉’。那东西对我有用。”
“第二呢?”
“第二,如果你们以后还来槐荫镇,或者去别的类似的地方,遇到什么‘特别’的尸体或者物件,告诉我一声。”老莫说,“我干了一辈子仵作,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东西,留在普通人手里是祸害,但在我这儿,说不定能研究出点什么。”
殷珩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老莫说,“我老了,不想掺和太多是非。但有些东西,不该留在世上害人。”
凌清寒看向殷珩,微微点头。
殷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成交。”
“好。”老莫把六块镇阴牌收进怀里,又从藤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凌清寒,“这里面是特制的石灰粉,掺了朱砂和雄黄。破井的时候,如果井里的阴气太浓,撒一把进去,能暂时压制。但效果只有一刻钟,你们抓紧时间。”
凌清寒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石灰味混合着药材的苦香。
“六个节点的位置,我都知道。”老莫说,“祠堂、乱葬岗、义庄、古河道、老槐树、祠堂后墙。我现在就去处理,你们抓紧时间准备破井。记住,十二个时辰,从我把第一块牌子钉下去开始算。”
他说完,提起藤箱,转身就要走。
“等等。”殷珩叫住他。
老莫回头。
“黑骨去了祠堂。”殷珩说,“你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老莫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在这槐荫镇干了四十年仵作,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黑骨那种货色,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说着,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一瞬。
凌清寒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不是阴气,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沉重,像深埋地底的石头。
老莫收回手,什么也没说,翻窗出去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凌清寒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轻声说:“他……可信吗?”
“不知道。”殷珩说,“但他说的办法,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走到桌边,拿起图纸,仔细看着上面的七个红点。
图纸很简陋,只是用朱砂在羊皮纸上画出了槐荫镇的大致轮廓,然后标出了七个位置。七个点用细线连接起来,确实像一把勺子,井的位置在勺柄的末端。
凌清寒也凑过来看。
她的手指沿着线条滑动,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你在算什么?”殷珩问。
“算时辰。”凌清寒说,“‘七星引阴勺’是借北斗七星的星力来引导阴气。北斗七星每天绕北极星旋转一周,阴气最盛的时候,是子时和午时。子时阴气从地脉涌出,午时阴气被阳气压制,但阵法会反向抽取阳气,转化成阴气。”
她抬起头,看向殷珩:“老莫说十二个时辰,但如果我们能在午时破井,效果会最好。午时阳气最盛,阴气最弱,破井的风险最小。”
殷珩看向窗外。
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
凌清寒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空。
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她辨认了一会儿,说:“大概丑时末,快寅时了。”
“离午时还有六个时辰。”殷珩说,“够我们准备。”
他走到墙边,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黄纸和朱砂。
凌清寒看着他:“你要画符?”
“嗯。”殷珩说,“井里的阴气太浓,光靠石灰粉不够。多画几张‘破邪符’,有备无患。”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黄纸,拿起朱砂笔。
笔尖蘸满朱砂,落在黄纸上。
凌清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笔一画地画符。
殷珩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其专注。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在黄纸上移动,留下鲜红的痕迹。那些痕迹逐渐组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扭曲的符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凌清寒看着殷珩的侧脸。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一滴汗珠滴在黄纸上,晕开一小片红。
殷珩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笔,看着那滴汗珠晕开的地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晕开的地方补了几笔。
那几笔很巧妙,将晕开的痕迹融进了符文的脉络里,不但没有破坏符文的完整性,反而让整张符看起来更加……生动。
凌清寒眨了眨眼。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那张符纸上的朱砂线条,确实在微微发光。
不是反射油灯的光,是符纸本身在发光——一种很淡的、幽蓝色的光,像夏夜的萤火,在黄纸上游走。
殷珩也看到了。
他盯着那张符纸,眼神很复杂。
“这是……”凌清寒轻声问。
“不知道。”殷珩说,声音有些干涩,“我以前画符,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张符纸。
但手指在距离符纸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符纸上的幽蓝光晕,让他感觉到一股……亲切感。
就像那光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黄泉血脉的影响吗?”凌清寒问。
殷珩沉默。
他想起黑骨说的话——“你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是黄泉的味道。”
黄泉。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很干净,指节分明,皮肤下是青色的血管。
但在这双手里,流淌着某种古老而禁忌的力量。
“继续画吧。”凌清寒说,“不管是什么,能帮我们破局就行。”
殷珩点点头,重新拿起笔。
他画了五张“破邪符”。
每一张画完,符纸都会泛起那种幽蓝的光,然后渐渐隐去,只在朱砂线条里留下淡淡的荧光,像嵌在纸里的星光。
画完第五张,殷珩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疲惫。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留下一种空虚感。
凌清寒递给他一杯水。
殷珩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那种疲惫。
“你脸色不太好。”凌清寒说。
“没事。”殷珩说,“休息一下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凌清寒没有打扰他,转身去整理其他东西。
她从包袱里拿出糯米、红绳、铜钱,还有那本《民俗禁忌百解》。她翻到关于“封魂钉”的那一页,仔细阅读上面的记载。
“封魂钉,又称‘锁魂钉’,多用桃木或槐木制成,长三寸三分,钉身刻有镇魂符文。施术时,需以施术者之血涂抹钉身,再于子时钉入死者眉心或口中,可锁其魂魄于尸身,使其不得往生……”
她轻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
“解钉之法……”她继续往下看,“需以至亲之血混合朝阳露水,涂抹钉身,再于阳气最盛之时(午时为佳),以桃木钳拔出。若强行拔钉,或时辰不对,则魂魄受损,轻则记忆残缺,重则魂飞魄散。”
至亲之血。
凌清寒抬起头,看向殷珩。
殷珩已经睁开了眼睛,显然也听到了她念的内容。
“钱老爷。”殷珩说。
“对。”凌清寒说,“但钱老爷现在……还在黑骨手里吗?”
“不一定。”殷珩说,“黑骨炼化他需要时间。而且,如果黑骨要用他养‘新尸’,可能会把他带到祠堂去。我们得去祠堂一趟。”
“现在?”凌清寒问。
殷珩看了看窗外。
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等老莫的消息。”殷珩说,“如果他成功封住了六个节点,我们就去祠堂找钱老爷。如果没成功……”
他没说下去。
但凌清寒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老莫失败了,或者黑骨在祠堂设伏,那他们去祠堂就是自投罗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光越来越暗。
凌清寒又添了一次油,火光重新亮起来。
她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本《民俗禁忌百解》,但眼睛却看着窗外。
她在等。
等老莫回来,或者等天亮。
殷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狗叫声,很急促,然后突然停止。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殷珩睁开眼睛。
凌清寒也听到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一片漆黑。
但那种寂静,让人不安。
“不对劲。”殷珩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凌清寒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风从巷子里吹过,带着夜露的湿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像铁锈,又像腐烂的血。
“来了。”殷珩低声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一步,朝着客栈的方向走来。
凌清寒的手握紧了窗框。
殷珩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客栈楼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六个点,封住了。”
是老莫。
殷珩和凌清寒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但老莫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祠堂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