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一战尘埃落定，林辰心中没有半分骄躁，反而愈发沉静。
百年底层挣扎早已刻入骨髓，他比谁都清楚，在真正拥有立足之力前，任何一丝锋芒外露，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修仙界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理。
他一路敛息藏气，重回杂役区时，已然化作那副苍老佝偻、气息微弱的老杂役模样。筑基境浩瀚灵气被混沌道根死死镇压在丹田深处，如深渊潜龙，不露半分锋芒。
回到破败石洞，林辰反手关上木门，指尖轻弹，重新布下那道粗浅的隔音禁制。
盘膝坐定，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体内，细细回味断魂崖下的搏杀。
低阶身法《微尘步》、基础防御《灵气甲》、粗浅攻术《碎石拳》，三招最入门的基础法术，被他以筑基修为催动，便轻松碾压引气七层的王虎。可也正是这一战，让他清晰地看清了自身最大的短板。
无术、无符、无阵、无法器。
修仙一途，境界为骨，术法为筋，法器为翼。
同境相争，有无法器在手，战力堪称天渊之别。若能握一柄品质上佳的法器，越一小境搏杀，亦非不可能。
法器分凡器、法器、宝器、灵器、圣器，等级森严，越往上炼制越难，威力越恐怖。即便是最下品的初阶法器，也绝非如今一穷二白的他可以奢望。
林辰轻叹一声，自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布满蛛网裂痕、锈迹几乎覆盖全身的黑色铁牌。此物是他昨日在后山荒坡寻觅天材地宝时，无意间从乱石堆中拾得。
初捡之时，他只当是一块普通废铁。
可此刻以灵气细细探查，识海之中无极珠微微一震，竟在铁牌深处，解析出一丝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法器波动。
“破损的下品法器？”
林辰心中微惊。
法器之所以为法器，核心在于内部铭刻的基础大道密纹，可引动天地灵气，增幅修士战力。而这枚铁牌不知历经多少岁月侵蚀，纹路崩碎，灵韵枯竭，早已沦为一件连废铁都不如的残器。
想要重新启用，唯有两条路。
一是寻炼器师彻底修复，可他如今连炼器门槛都未踏入，更遑论修复法器；二是以自身灵气长期温养，慢慢唤醒残器内残存的灵韵，勉强催动一丝皮毛威力。
“六艺之中，炼器一道最是艰难。”
林辰心中了然。
炼丹需辨药、控火、凝丹；阵法需观势、布位、引灵；符箓需凝神、画纹、注灵；傀儡需塑形、炼魂、控神。而炼器，需集识料、熔铸、刻纹、凝灵于一体，是所有旁门里最耗天赋、最耗资源、最耗时间的一道。别说一夜精通，便是想踏入入门之境，若无三五年苦功，绝无可能。
无极珠能为他解析铁牌结构，指出破损之处，却不能直接替他炼修复原。
修行之路，终究要循序渐进。
“暂且先以灵气温养。”
林辰将残破铁牌握于掌心，缓缓注入一丝温和灵气。混沌道根轻轻震动，将灵气梳理得绵长而纯净，一点点渗入铁牌裂缝之中。
铁牌微微发烫，内部那丝濒临灭绝的灵韵，竟真的微弱跳动了一下。
虽依旧破烂不堪，却已是一个绝佳的开端。
有此残器在身，他总算勉强多了一件护身之物。
便在此时，石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杂役管事粗声粗气的喝喊。
“林辰！出来！今日起调你去药峰杂役处，清扫丹房外围，不得有误！”
药峰？丹房？
林辰眸中微亮。
药峰乃是青木宗丹师聚居之地，灵气比杂役区充沛数倍，更随处可见灵草、药渣、残丹，甚至废弃符纸、破损阵盘……对如今一无所有的他而言，无疑是一处天赐宝地。
这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换个地方做苦役的调遣，于他而言，却是踏入丹道、符箓、阵法等六艺之路的最好契机。
林辰收敛心神，缓步走出石洞，跟着管事向着药峰行去。
药峰山清水秀，灵气温润，遍地灵草幽香，与杂役区的破败肮脏判若两界。往来弟子大多身着青色丹服，神色骄傲，目光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对路过的杂役连余光都不屑一顾。
林辰低着头，默默跟在管事身后，一路来到丹房最外围的废弃偏殿。
这里堆放着废弃药渣、干枯灵草、破损药鼎、烧焦符纸，虽也算脏乱，却处处藏着常人看不见的机缘。
“从今日起，你便负责此处清扫，不准乱碰东西，不准靠近内殿，否则打断你的腿！”
管事厉声叮嘱几句，转身离去。
林辰躬身应是，待管事走远，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刚拿起扫帚，偏殿角落忽然传来一阵轻咳，一道略带清冷泼辣的少女声音响起。
“喂，扫地的老杂役，你过来一下。”
林辰循声转头。
只见偏殿角落的青石台上，坐着一位身着浅绿丹服的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莹白，眉眼灵动，鼻尖微翘，带着几分娇俏，又有几分不容侵犯的傲气。少女身旁放着一个药篓，内装半篓枯萎发黄的灵草，手边摆着几张烧糊的符纸、一块干裂的朱砂，指尖捏着一截断墨，正对一张残破符纸皱眉思索，显然遇上了难题。
她修为不过引气九层，可周身萦绕的灵气，却带着一股生机与凛冽交织的奇特气息。
林辰目光微凝。
识海之中无极珠悄然运转，瞬间洞悉根源——
木属性灵根，伴生毒属性异灵根。
双生异灵根，天生便是丹道、毒术、符箓三道奇才。
这是他继苏清月之后，遇见的第二位身怀异灵根的修士。
少女见他伫立不动，顿时柳眉一竖，语气带上几分不耐：“看什么看？叫你呢！我灵草筐倒了，你帮我扶起来，再把那边几株枯灵草捡过来，速度快点！”
她态度算不上好，甚至有些颐指气使，却并无恶意，更无杂役区王虎那般阴狠刻薄，不过是丹峰弟子惯有的小骄纵罢了。
林辰没有多言，缓步上前，稳稳扶起药篓，又依她所言，将几株枯灵草一一捡起，轻放在青石台上。
他动作沉稳，眼神平静，无谄媚，无卑微，亦无多余好奇。
墨璃原本只是随口使唤，可看着眼前这位老杂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她见过的杂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么畏畏缩缩，要么眼神躲闪，要么贪婪窥视，像眼前这人这般沉稳淡然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尤其是方才林辰弯腰拾草的一瞬，她似乎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润的灵气波动，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你叫什么名字？”墨璃忍不住开口。
“林辰。”
他声音平淡，不卑不亢。
墨璃点点头，指尖捏着那截断墨，又皱起眉头望着符纸，烦躁嘟囔：“真是的，这静心符到底要怎么画……老师说的纹路，我怎么总是画不圆满……”
她嘀咕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入林辰耳中。
静心符，最基础的低阶符箓，可稳定心神、辅助修行与炼丹画符。看似简单，可符纹转折、灵气衔接、精神力把控，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
符箓一道，亦是入门易、精通难，想要绘出一张完美符纸，不历经百次千次失败，绝无可能。
林辰目光轻扫那张符纸，无极珠自动运转，符纹缺陷、灵气断点、精神力薄弱之处，瞬间清晰呈现。他心中了然，却并未多嘴。
他只是一个低贱杂役，贸然指点丹峰弟子，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与祸端。
墨璃折腾半晌，依旧连连失败，气得将符纸扔到一旁，抱起药篓：“算了算了，今日不练了！”
她起身走到林辰面前，从腰间布袋摸出三枚圆润洁白、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随手递来。
“喂，林辰，这三枚清灵丹给你。清扫时帮我留意点，若是看到品相稍完整的枯灵草、残符、碎阵木，偷偷留着给我，明白吗？”
清灵丹，虽是最基础的低阶丹药，却能清灵提神、辅助吸纳灵气，对杂役而言已是难得的珍宝。
林辰望着掌心三枚温润的丹药，又看了一眼少女故作泼辣、却耳根微微泛红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苏清月是云端皓月，清冷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而眼前的墨璃，是山间灵草，娇俏鲜活，真实而温暖。
他没有推辞，轻轻点头：“好。”
见他答应，墨璃顿时露出一抹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抱着药篓蹦蹦跳跳地离开废弃偏殿，只留下一道轻快灵动的背影。
林辰缓缓握紧掌心的清灵丹。
丹药温润，灵气纯净，远胜他此前服用的残丹。
有此丹药辅助，再加上药峰充沛的灵气环境，他稳固境界、打磨术法的速度，必将再快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依旧冰凉残破的黑色铁牌。
残器温养、丹药相助、异灵根少女结缘、六艺入门之地开启……
凡骨问道之路，正一步步，徐徐铺展。
林辰握紧手中扫帚，眸中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急切。
慢慢来，稳扎稳打。
一步一步，踏向九天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