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从昨天晚上一直下到现在,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把外面那点惨淡的天光都挡住了。
慕忆把书包往玄关一扔,客厅里没开灯,阴沉沉的。
他扫了一眼,溯漓那双皮鞋还摆在鞋架上,人应该在家。
果然,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亮。
他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经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还有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慕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
他推开自己房门,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床上一甩,整个人往电脑椅里一陷,摸出手机开始刷。
楼下有家奶茶店新开业,第二杯半价,他本来想拉个人一起点,但通讯录翻了两遍,最后还是切回游戏界面。
客厅里始终没有动静。
换作平时,溯漓早该出来问他作业写了没有、周末的补习班去不去、上周的月考成绩出了没。
慕忆烦透了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好像自己是他手底下那个破公司的员工似的。
但今天没有。
慕忆打了三把游戏,赢了俩输了一个,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冰箱里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封着,上面贴了张便签:先吃饭,别光吃这个。
慕忆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端着水果往房间走。经过书房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灯也还亮着。
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
从门缝看进去,溯漓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面前摊着文件,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比平时更白。他动了一下,慕忆看见他另一只手按在胃部,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又咳了两声,这回没压住,咳得肩膀都在抖。
慕忆端着水果盘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点碍事。
溯漓放下手,去够桌上的杯子,杯子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没起身,只是把杯子又放了回去,继续看文件。
慕忆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溯漓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往门这边看了一眼。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闪进旁边的阴影里。
心跳得有点快,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过了几秒,他听见书房里又传来翻纸的声音。
慕忆端着那盘水果回了房间,往桌上一放,一口没吃。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外卖软件,找了一圈,在一家粥铺下了单。
备注写:别放葱,别放姜,要热的。
送到的时候他去开门,拎着那碗粥又经过书房门口,这回没停,直接走过去,把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回房间,“砰”一声关上门。
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上厕所,看见那碗粥还在茶几上,一动没动。
书房门关上了,灯也灭了。
慕忆站在走廊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有点空。以前爸妈在的时候不这样,后来爸妈不在了,溯漓搬进来,也不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回了房间,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溯漓已经走了。
茶几上那碗粥不见了,垃圾桶里多了个空的粥碗。餐桌上放着早餐,还是热的,旁边压了张纸条:晚上有会,不回来吃。作业自己检查,别漏题。
慕忆把纸条团成一团,准确投进垃圾桶。
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站了一下。溯漓那双皮鞋不在鞋架上了。
他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住,忽然想起来,昨天看见溯漓按着胃的那只手,手背上好像有打点滴贴的那种胶布。白色的,边缘有点翘。
他没看清楚。
也可能根本没这回事。
外面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慕忆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踩着水洼往学校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慕忆那天在学校里一直有点走神。
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啪啪响。
慕忆盯着黑板,眼前却老是晃过昨晚书房里那只按在胃上的手,还有那几声压都压不住的咳嗽。
“慕忆,第三问答案是多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没吭声。
同桌在旁边小声说。
“选B。”
“B。”他说。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有点深。
“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他坐下来,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然后把它们涂黑。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手机震了一下。
是溯漓发来的消息:中午吃饭了吗?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两分钟,又震一下:记得吃饭。
他把手机翻过来,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慕忆没去打篮球,坐在操场边上看别人跑圈。
天还是阴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发呆。
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这回不是溯漓。
是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姐姐,之前加过微信,说是有事可以找她。
慕忆没存备注,但头像是个卡通猫,他记得。
消息只有一条:小慕,你哥今天又没来公司,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他在家吗?
慕忆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把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
“小慕?”
“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开完会人就走了,今天一整天没见着人,电话也不接,好几个文件等着他签呢。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慕忆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就往校门口跑,班主任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打车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盯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两下才戳进去。
屋里很安静,比昨天晚上还安静。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他推开自己房门,也没人。
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
溯漓在。
还是昨天那把椅子,但人不是靠着的,是趴着的。
头埋在手臂里,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着,文件散了一地,像是什么时候被他碰下去的。
慕忆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
他叫了一声:“溯漓。”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溯漓!”
趴着的人动了一下,很慢地抬起头来。慕忆看见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额头上有层薄薄的汗。他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认出门口站着的是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慕忆两步冲过去,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溯漓的肩膀,触手的地方衣服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你他*——” 他声音劈了。
“你怎...你怎么了?”
溯漓看着他,眼睛有点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气音。
“没事……低血糖……抽屉里有糖……”
慕忆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翻抽屉。
翻出来一堆文件、笔、充电线,最后在角落找到半包已经开封的硬糖。
他手抖着撕开包装,倒出来两颗,递到溯漓嘴边。
溯漓张嘴含住,然后闭上眼睛,靠回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很慢。
慕忆站在旁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指攥着那包糖,攥得塑料包装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溯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也没有那种“你又想干什么”的警惕。
就是看他,看着他手里那包糖,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吓着你了?”
溯漓说谁声音还是虚的。
慕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狠的,比如【谁他*吓着了】,或者【你死了才好】。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把那包糖往溯漓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120还是什么?”
“不用。”溯漓在后面说,“缓缓就好。”
慕忆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你他*……”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客厅里没开灯,慕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对着书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身后有动静,椅子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地走近。
溯漓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没事了。”
声音还是很轻。
“去写作业吧。”
慕忆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头顶上,很轻地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
溯漓站在他面前,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睛是清明的,看着他。
那只碰过他头顶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确实有块胶布,白色的,边角有点翘。
慕忆盯着那块胶布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来,对上溯漓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是傻*吗?”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能吧。”他说。
慕忆那天晚上没写作业。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电脑开着,游戏界面挂着,但一局都没打。
耳朵一直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溯漓回房间了,门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慕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来今天下午溯漓趴在桌上的样子,想起来那只按在胃上的手,想起来那块翘边的胶布,想起来他说的“低血糖”。
低血糖。
抽屉里有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溯漓生过病。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在工作,永远都在开会,永远都在处理公司的事情。
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溯漓已经走了,晚上他睡的时候溯漓还没回来。
偶尔碰面,溯漓问他几句学习的事,他爱搭不理地应两声,然后各自回房间。
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条平行线。
不,也不是一直这样。
慕忆想起刚搬进来那年,他十二岁,溯漓十九。
爸妈刚走,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溯漓那时候刚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每天回来给他做饭。
做得很难吃,炒鸡蛋是黑的,米饭是夹生的,但每天都做。
后来慕忆开始故意找茬,把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摔在地上,说难听的话。
溯漓什么都没说,只是收拾干净,第二天继续做。
再后来,溯漓就不做了。
开始请阿姨,开始给他钱让他自己点外卖,开始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说话。
慕忆一直以为是自己赢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动静。
像是开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卫生间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灯亮着,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往楼下跑。
厨房灯亮着。
慕忆站在楼梯口,看见溯漓站在料理台前,正在烧水。
他穿着家居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背影看起来比白天更单薄。
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扶着水壶,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慕忆站在那儿,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水烧开了,溯漓把水倒进杯子里,然后转过身来。
看见慕忆,他顿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慕忆没回答,走过去,看着他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冒着热气,什么也没加。
“你就喝这个?”
溯漓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白开水。”
“……”
慕忆一把抢过杯子,放在台面上,然后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他翻了翻,翻出一盒牛奶,又翻出一袋红枣。
溯漓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慕忆把红枣倒进锅里,加牛奶,开小火。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动作很生疏,红枣掉了几颗在台面上,他捡起来扔进水槽里。
“我来吧。”溯漓说,往前走了一步。
“站那儿别动。”慕忆头也没回。
溯漓真的站住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火煮牛奶的咕嘟声。
慕忆盯着锅,看见牛奶表面开始冒小泡,赶紧关火,找了一个碗,把牛奶倒进去。
红枣飘在奶白色的液体上,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把碗往溯漓面前一推
“喝了。”
溯漓低头看着那碗牛奶,没动。
慕忆心里突然有点慌。是不是太难看了?是不是不该放红枣?是不是他想喝的不是这个?
“不爱喝就倒掉。”他说完转身就走。
“慕忆。”
慕忆停住。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碗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溯漓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慕忆别开脸,不看他。
“谢谢。”溯漓说。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慕忆还是没看他,但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溯漓叹了口气,很轻,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慕忆甩开他的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明天……在家待着。别去公司了。”
溯漓下意识就回应。
“有个会——”
“让他们开视频。”慕忆打断他。
“你不是老板吗?老板还不能说了算?”
溯漓没说话。
慕忆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继续往楼上走。
这回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慕忆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有人。
他走下去,看见溯漓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开视频会议。
看见慕忆下来,他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然后合上电脑。
“早餐在桌上。”
慕忆看了一眼餐桌,有粥,有煎蛋,有切好的水果。
比他平时吃的那些外卖精致多了。
“你做的?”
“嗯。”
慕忆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里面放了肉末和皮蛋。
他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溯漓还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他。
“看什么?”
“没看什么。”溯漓收回目光,打开电脑。
“吃完了就去学校。”
慕忆低头继续吃粥,吃到一半,忽然问。
“你吃了没?”
溯漓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一会儿吃。”
慕忆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粥端过去,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去拿书包。
“吃完再开你那破会。”
他换好鞋,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慕忆还是照常上学放学,照常跟溯漓没什么话说。
但溯漓开会的时候,他会把电视声音调小。
溯漓咳嗽的时候,他会把手边的水推过去。
溯漓加班到很晚,他会把客厅的灯留着,自己房间的门虚掩着。
没人提这些事。
溯漓也没再去公司,在家开了几天视频会议。
慕忆放学回来,总能看见他在书房里,但门不再是关死的,留了一条缝。
有时候慕忆经过,能听见他在里面说话,声音比之前有力一些了。
周末那天,慕忆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不是厨房的方向,是门口。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溯漓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旁边停着车。
他正在往后备箱里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
慕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上六点二十。
他套上外套就往下跑,跑到一半又放轻脚步,不想让溯漓听见。
但还是听见了。
溯漓关上后备箱,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
慕忆没回答,看着他,又看看那辆车。
“你去哪?”
“公司。”溯漓说。
“有个急事,去一趟就回来。”
慕忆站在原地,没动。
溯漓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很快回来。”他说。
“真的。”
慕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
“你穿这么少下来,不冷?”
“不冷。”
溯漓叹了口气,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大衣很大,裹住慕忆大半个身子,带着外面凉凉的晨气和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慕忆抬起头,看着他。
溯漓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站在十二月的早晨里,脸色还是有点白。
“你——”
“我车上还有一件。”
溯漓打断他。
“进去吧,别冻着。”
慕忆攥着大衣的领口,没动。
溯漓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
这回不是轻轻碰一下就走,是真的揉了一下,把慕忆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听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慕忆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发动,倒车,开出小区的大门,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很冷。他把大衣裹紧了一点,还是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溯漓说很快就回来,但一直到下午两点,人还没回来。
慕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摆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几十遍,没有消息。
两点半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跑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溯漓,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慕先生?您的跑腿订单。”
慕忆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早上十点多的时候下了一个单,让跑腿去某家餐厅买一份鸡汤。
“您下单的那家店今天休息,这是按您要求换的另外一家,您看看对不对。”
慕忆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是鸡汤,还冒着热气,包装很严实。
“谢谢。”
他把门关上,拎着那袋鸡汤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买给谁的?人都不在。
他把鸡汤放在餐桌上,坐回沙发上,继续盯着手机。
四点的时候,门终于响了。
这回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慕忆站起来,又坐下去,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装作一直在看电视的样子。
溯漓推门进来,脸色比早上走的时候还差,但眼睛是亮的。
看见慕忆在客厅,他顿了一下。
“回来了?”
慕忆盯着电视,声音尽量放平。
“嗯。”
溯漓换鞋,看见餐桌上的袋子。
“那是什么?”
“不知道。”慕忆说。
“送错的外卖。”
溯漓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慕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那袋鸡汤拎进厨房,找了个碗倒出来,端到茶几上。
“喝点?”他说。
“不喝。”慕忆盯着电视。
“买错的。”
溯漓在旁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他说。
慕忆没理他。
溯漓又喝了两口,忽然说。
“早上那个会,本来以为很快,结果出了点状况,一直拖到现在。”
慕忆还是没理他。
“手机没电了,忘了带充电器。”
慕忆换了个台。
“对不起。”
慕忆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遥控器上。
溯漓看着他,声音很轻。
“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了。”
慕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嗯,没担心。”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吵。
慕忆觉得那笑声刺耳,想换台,又不想显得自己在听溯漓说话。
溯漓喝完那碗鸡汤,把碗放回茶几上。
“明天还去公司吗?”慕忆忽然问。
“不去了。”溯漓说。
“事情处理完了,在家待着。”
慕忆没说话,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溯漓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慕忆偷偷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他比前几天还瘦了一点。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溯漓开口了,没睁眼。
“慕忆。”
“嗯?”慕忆回答。
“你小时候,我刚来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慕忆愣了一下,没回答。
溯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你才十二岁,什么都写在脸上。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似的。”
慕忆攥着遥控器,没吭声。
“我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溯漓说。
“后来发现,好像越来越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隐约的笑声。
慕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来抢房子的】,想说【我以为你讨厌我】,想说【我以为你只是想要爸妈留给我的东西】。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溯漓坐直身子,看了他一眼。
“算了,不说这个。”
他站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慕忆抬起头,看着他。
溯漓站在那儿,等着他回答。
“随便。”慕忆说。
溯漓点点头,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
“不是讨厌。”
他停住脚步。
慕忆还是低着头,看着遥控器,声音更小了。
“……不是。”
溯漓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在慕忆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慕忆别开脸,不看他。
溯漓伸出手,把他别过去的脸轻轻扳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
慕忆的眼睛有点红,但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点红压下去。
“你知道个屁。”
他说,声音闷闷的。
溯漓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眼角都有了弧度。
“嗯,我知道个屁。”他说。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慕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推开溯漓的手,站起来,往楼上跑。
跑到一半又停住,没回头。
“吃面。”
溯漓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跑上楼的背影,看着那扇没关严的门。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他切着葱花没多久,面煮好了。
两碗,一碗多放了葱花,一碗没放。
慕忆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溯漓已经把面端到餐桌上,两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他自己坐在一边,面前是那碗多葱花的,另一碗放在对面。
慕忆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又看了一眼溯漓。
“你吃哪碗?”他问。
溯漓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爱吃葱?”
慕忆没说话,拿起筷子,把面搅了搅。
两个人闷头吃面,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电视还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里的人无声地动着嘴,看起来有点滑稽。
吃到一半,慕忆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爱吃葱的?”
溯漓筷子顿了一下。
“一直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
慕忆不解的问。
溯漓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继续吃面。
慕忆也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说。
“那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知道。”溯漓回。
“说说看。”
溯漓放下筷子,看着他。
“红烧肉要瘦的多,肥的不要“
”吃鱼只吃肚子上那块的肉,嫌刺多”
“土豆丝要炒脆的,不要软的“
”喝粥不加糖,但喜欢在粥里泡油条“
”水果只吃切好的,整个的从来不碰……”
他说了一长串,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汇报工作。
慕忆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不动了。
溯漓说完了,看着他。
“还要继续吗?”
慕忆低下头,把脸埋在碗上面,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闷声说。
“看了几年,总会知道的。”
溯漓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又不是瞎的。”
慕忆没再说话,但碗里的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溯漓吃完的时候,他还有大半碗。
“吃不下了?”溯漓问。
“吃得下。”
慕忆说着又挑了一根。
溯漓没走,就坐在那儿等着。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筷子碰碗的声音。
慕忆终于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抬起头。
溯漓还坐在那儿,正在看手机,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吃饱了?”
“嗯。”慕忆回。
溯漓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走,放进洗碗池。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雨声。
慕忆没走,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溯漓洗碗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洗,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洗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没回头。
“慕忆。”
“嗯?”慕忆回。
“你之前一直觉得,我是来抢东西的,对不对?”
慕忆没说话。
溯漓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
他靠着料理台,看着坐在餐桌边的慕忆。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九。”他说。
“公司是一堆烂摊子,债主天天上门,供应商断供,员工走了三分之一。家里就剩你和我,你才十二。”
慕忆听着,没吭声。
“我没时间照顾你。”溯漓继续说。
“我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家,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我又想,你爸妈刚走,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管着。所以我拼命挤出时间来,问你作业写了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顿了顿。
“我以为这样就行了。”
慕忆低着头,看着桌面。
“后来你开始闹。”
溯漓的声音很平。
“摔碗、砸东西、说难听的话。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坏,你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过来,在慕忆对面坐下。
“我那时候想,也许你讨厌我,讨厌就讨厌吧。“
”反正我只要把你养大,让你好好上学,以后考上大学,找份工作,就行了。“
”你讨不讨厌我,不重要。”
慕忆抬起头,看着他。
溯漓也在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你越闹越厉害。”他说。
“我以为你是真的恨我,想把我赶走。我就想,那也行,等公司稳下来,等你再大一点,我就搬出去,把房子留给你。”
慕忆的喉咙动了动。
“但那天你端牛奶给我。”溯漓说。
“还有那个充电器,放你房间两个月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
慕忆也没说话。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过了很久,慕忆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溯漓看着他。
“说什么?说我快累死了,说我快扛不住了,说我也只有十九岁?说了你能干什么?”
慕忆噎住了。
溯漓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算了。”他说。
“都过去了。”
“没过去。”慕忆说。
溯漓看着他。
慕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说,声音有点抖。
“我最恨你永远都那个样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你对我好也不说,你累也不说,你生病也不说“
”我怎么知道?我他*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溯漓愣住了。
慕忆站在他面前,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掉下来。
“我以为你讨厌我。”他说,声音更抖了。
“我以为你只是碍于爸妈的嘱托才留着我,我以为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你每天那个脸,那个语气,跟对下属似的,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溯漓站起来,看着他。
两个人在餐桌边站着,离得很近,谁也没动。
“慕忆。”溯漓说。
慕忆别开脸,不看他。
溯漓伸出手,这回没有揉他的头发,而是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抱住了。
慕忆僵住了。
溯漓没松手,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闷闷的,从胸腔传过来。
“我以为那样对你好,以为让你恨我比让你依赖我好。“
”万一哪天我撑不住了,你还能自己走。”
慕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但我现在知道了。”溯漓说。
“不是那样的。”
过了很久,慕忆的手动了动,慢慢地抬起来,攥住溯漓背后的衣服。
攥得很紧。
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那天晚上,慕忆在自己房间里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光着脚走出房间。
溯漓房间的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门打开了。
溯漓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看着他。
“怎么了?”
慕忆站在那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溯漓等了一会儿,然后侧开身子。
“进来吧。”
慕忆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溯漓把门关上,也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睡不着?”溯漓问。
“嗯。”慕忆回。
“想说什么?”
慕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光脚。
“那个充电器。”他说。
“我不是故意藏着的。”
溯漓看着他。
“我就是……想留点什么。”慕忆说。
“你整天不在家,你东西也少。“
”那个充电器落我房间了,我就想,反正你也不来找,我就放着。”
溯漓没说话。
慕忆继续说。
“你每次来我房间,都是问作业,问完就走。“
”从来不坐,从来不待。我就想,你什么时候能多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你就不来了。”
溯漓听着,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慕忆。”他说。
慕忆抬起头,看着他。
溯漓伸出手,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以后不那样了。”他说。
“以后你想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慕忆靠着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地板上,照在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是周日。
慕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溯漓床上。
被子盖得好好的,旁边已经没人了,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回到脑子里。
他敲门,他进去,他靠在溯漓肩上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很淡的味道,跟那天早上披在他身上的大衣一个味儿。
楼下传来声音,像是厨房里的动静。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光着脚下楼。
溯漓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旧围裙,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滋滋响,空气里飘着油香和一点点焦香味。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慕忆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去洗脸。”溯漓说。
“马上好了。”
慕忆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溯漓把煎蛋翻了个面,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慕忆说,然后转身去卫生间了。
等他洗完脸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煎蛋、烤面包、牛奶,还有一小碟他爱吃的草莓酱。
溯漓坐在一边,正在看手机,见他坐下来,把手机放下。
“今天想干什么?”
慕忆拿起面包,涂上草莓酱,咬了一口。
“不知道。”
“那就在家待着?”溯漓说。
“我下午有个短会,一个小时左右。其他时间都在。”
慕忆点点头,继续吃面包。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
“你以前周末都干什么?”
溯漓想了想。
“以前?加班。”
“除了加班呢?”慕忆继续追问。
“睡觉。”
慕忆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你就没点别的爱好?”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爱好?没时间想那个。”
慕忆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口牛奶,站起来。
“那今天想。”他说。
“想一个出来。”
溯漓看着他把盘子收走,放进洗碗池,然后上楼去了。
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开始想。
下午溯漓开会的时候,慕忆在他书房里待着。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开着,电脑摆在那儿,书架上的书乱七八糟的。
他走进去,站在书架前看了看。
书很杂,有经济管理的,有法律的,还有一些小说。
小说看起来都很旧,书脊都翻毛了,跟那些新新的专业书完全不一样。
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给漓漓,十岁生日快乐。妈妈。”
慕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也是旧的,扉页上也写了字。
“漓漓第一次自己挑的书,留念。”
他又放回去,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旧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每本都有字。有溯漓妈妈写的,有溯漓爸爸写的。
最早的一本是五岁生日,最晚的一本是十六岁。
十六岁之后,就没有了。
慕忆把那些书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站在书架前,没动。
门口传来声音。
他回头,看见溯漓站在那儿,刚开完会的样子。
“在干什么?”
慕忆看着他,忽然问。
“你十六岁之后,怎么不买小说了?”
溯漓愣了一下,走过来,看了一眼书架。
“没时间。”他说。
“后来就没怎么看书了。”
“那这些呢?”慕忆问。
溯漓看着那些旧书,眼神有点远。
“搬了几次家,一直带着。”他说。
“舍不得扔。”
慕忆没说话,又看了一眼那些书。
溯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书架。
“我妈写的。”他说。
“每一本都写。”
“我知道。”慕忆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然后慕忆开口了,声音有点低。
“我爸妈……他们也写。我那些课本,每本第一页都写了名字,还有日期“
”我妈写的字好看,我爸写得丑。”
溯漓侧过头,看着他。
慕忆没看他,还是盯着书架。
“后来我就不让他们写了。”他说。
“觉得丢人。别人都没有,就我有。”
溯漓没说话。
“再后来……”慕忆顿了顿。
“想让他们写,也没人写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层很厚,但没有下雨。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柔柔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溯漓伸出手,揽住慕忆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
慕忆没动,也没看他。
但也没躲开。
晚上,溯漓做饭的时候,慕忆在客厅里看电视。
换台换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是一个美食节目,正在教怎么做红烧肉。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溯漓正在切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那个。”慕忆指了指电视。
“你会做吗?”
溯漓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他。
“红烧肉?会。”
“那……下次做?”
溯漓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明天就做。”
慕忆点点头,没走,就站在门口。
溯漓继续切菜,切了一会儿,忽然说。
“慕忆。”
“嗯?”慕忆歪了歪脑袋。
“那个爱好。”溯漓说。
“我想了一个。”
慕忆看着他。
溯漓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他。
“做饭。”他说。
“给你做饭。”
慕忆愣了一下。
溯漓站在料理台前面,围裙上沾了点儿面粉,手里还捏着一根葱。
“以前没想过。”他说。
“今天早上你问我,我想了一天。“
”以前那些爱好,看书啊什么的,好像都远了,捡不起来了。“
”但这几年,偶尔做饭这件事,做着做着,好像还挺喜欢的。”
他看着慕忆。
“特别是看你吃的时候。”
慕忆站在门口,没动。
厨房里很暖,灯光是暖黄色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空气里飘着葱花的香味。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还在教怎么做红烧肉,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慕忆盯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小。
溯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对了,那个充电器——”
“在我那儿。”慕忆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放着吧。”
溯漓看着他,笑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
第二天早上,慕忆起来的时候,溯漓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还是热的,旁边压了张纸条。
“早去早回。晚上做红烧肉。”
慕忆把纸条叠起来,放进兜里,坐下来吃早餐。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溯漓发的消息:牛奶在锅里,自己热。
他回了一个字:哦。
又震一下:中午记得吃饭。
他又回:哦。
再震一下:充电器我拿了新的,那个你留着吧。
慕忆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早餐。
吃完了,把碗收了,上楼换衣服。
路过溯漓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那本最旧的小说,扉页上的字露出来一点。
他走进去,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看了看那行字。
“给漓漓,十岁生日快乐。妈妈。”
他把书放回去,摆正,然后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又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叠好,重新放回去。
外面天晴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溯漓果然做了红烧肉。
慕忆放学回来,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混着酱油和糖的焦甜,从门缝里钻出来。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掏出钥匙开门。
溯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马上好。”
慕忆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钻进卫生间洗手。
洗完了没急着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
他把手伸进去扒拉了两下,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傻,赶紧出来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中间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撒着白芝麻和葱花。旁边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慕忆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溯漓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甜咸适口。
慕忆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
他愣了一下,又夹了一块。
“怎么样?”溯漓问。
“还行。”慕忆说,又夹了一块。
溯漓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筷子,也开始吃。
两个人闷头吃了半天,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隔着什么,现在是挨着什么。
吃到一半,慕忆忽然说。
“我妈以前也这么做。”
溯漓筷子顿了一下,看着他。
慕忆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也是放芝麻和葱花。她说这样好看。”
溯漓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慕忆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肉。
溯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那以后都这么做。”
慕忆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晚饭,慕忆破天荒地主动收了碗,放进洗碗池。
溯漓站在旁边看着,没拦他,只是在他要开水龙头的时候,伸手把开关拧开了。
“先用热水。”他说。
“洗得干净。”
慕忆“哦”了一声,挤洗洁精,拿起抹布开始擦碗。
溯漓没走,就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用清水冲一遍,放进沥水架。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溯漓。”慕忆忽然开口。
“嗯?”溯漓回。
“你那时候,刚来的时候,怕不怕?”
溯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慕忆没看他,继续洗碗。
“十九岁,公司快倒了,还带着个十二岁的小孩。你怕不怕?”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声。
“怕。”溯漓说。
慕忆转过头,看着他。
溯漓把手里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着慕忆。
“怕得要死。”他说。
“怕公司撑不下去,怕养不起你,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学坏,怕你恨我。什么都怕。”
慕忆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溯漓说。
“你那时候已经够怕的了,我再让你看见我也怕,你怎么办?”
慕忆低下头,看着洗碗池里剩下的泡沫。
“后来就不怕了。”溯漓说。
“为什么?”慕忆疑惑的说。
溯漓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没时间怕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一堆事,忙完这个忙那个,忙着忙着,就忘了怕。”
慕忆没说话。
溯漓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把手上的水珠蹭在他头发上。
“去写作业吧。”他说。
“我来收拾。”
慕忆没动。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溯漓。”
“嗯?”溯漓回。
“以后你怕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溯漓的手顿住了。
慕忆还是没抬头,盯着洗碗池里逐渐消散的泡沫。
“我不是小孩了。”
溯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慕忆拉进怀里,抱住。
这回不是轻轻的,是结结实实地抱住,用了点力气。
“好。”他说。
慕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才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洗碗池里的泡沫慢慢地破掉,沥水架上的碗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面上。
那天晚上,慕忆写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看见溯漓书房的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看见溯漓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溯漓抬起头来。
“写完了?”
“嗯。”慕忆回。
“那早点睡。”
慕忆点点头,但没走。
溯漓看着他。
“怎么了?”
慕忆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还要弄多久?”
溯漓看了一眼电脑。
“快了,半小时。”
慕忆“哦”了一声,然后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溯漓愣了一下。
“你不睡?”
“不困。”慕忆说,拿起旁边一本书,翻开来。
“你忙你的。”
溯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文件。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敲键盘的声音和翻书的沙沙声。
台灯的光晕开一圈,把两个人都笼在里面。
慕忆翻着那本书,其实没怎么看进去。
他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溯漓的侧脸。
溯漓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溯漓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那些年他觉得的冷漠、严厉、公事公办,现在再看,好像都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累。
是怕。
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的,那种东西。
溯漓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没什么。”慕忆低下头,继续翻书。
溯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
“去睡吧。”他说。
“真不早了。”
慕忆这回没坚持,站起来,把书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溯漓。”
“嗯?”溯漓回。
“晚安。”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晚安。”
慕忆走出去,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还亮着灯,偶尔传来键盘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着的。
第二天是周一。
慕忆起来的时候,溯漓已经走了,但餐桌上留着早餐,还是热的。
旁边压了张纸条,跟昨天一样。
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晚上有会,可能晚点回来。饭在冰箱里,自己热。作业别拖。”
他把纸条叠好,跟昨天那张放在一起,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那个充电器,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糖,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人,爸妈和他,还有十六岁的溯漓。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关上抽屉,背上书包,出门了。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
一周后,期末考结束了。
慕忆最后一科交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教学楼走廊里到处是兴奋的喊叫声,有人在撕草稿纸往天上扔,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儿玩。
他掏出手机,看见溯漓发来的消息:校门口等你。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穿过人群往外走。
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车,溯漓靠在车门上,正在看手机。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慕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考得怎么样?”
“还行。”慕忆带点小得意的回应。
溯漓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吧,外面冷。”
慕忆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
他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一条新围巾,深蓝色的,摸起来很软。
“什么情况?”他问。
溯漓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上次看你那条旧了。”
慕忆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条,是有点旧了,边角都起毛了,还是初中时候买的。
他没说话,把新围巾拿出来,把旧的换下来,叠好,放进纸袋里。
溯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校门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外面很吵,喇叭声、人声、店铺里放的音乐声混成一片。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呼呼吹的声音。
“寒假想干什么?”溯漓问。
慕忆想了想。
“不知道。在家待着呗。”
“不出去玩?”溯漓追回道。
“跟谁玩?”慕忆无奈笑道。
溯漓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要不,等我忙完这几天,咱们出去一趟?”
慕忆转过头,看着他。
“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
溯漓盯着前面的路。
“海边?山上?或者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慕忆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他从小长大的这座城市,每条路都走过无数遍。
但今天晚上看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路灯的光是暖的。
路边的店铺亮着五颜六色的灯,有人拎着刚买的菜往家走,有人牵着孩子在路边等红绿灯。
“好。”他说。
溯漓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快到家的时候,慕忆忽然说。
“溯漓。”
“嗯?”溯漓回。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你答应带我去游乐园?”
溯漓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慕忆大概七八岁,爸妈还在,溯漓刚上大学,偶尔回来。
有一次溯漓随口说了一句【下次带你去游乐园】,慕忆记了很久,后来每次见面都问,问了大概有一年。
后来就不问了。
“记得。”溯漓说。
慕忆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
“我那时候特别想去。后来不问了,不是忘了,是觉得你不想去,问了也没用。”
溯漓没说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慕忆的侧脸。车里光线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还想去吗?”
慕忆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
溯漓转回去,踩下油门。
“想。”慕忆说。
溯漓点点头。
“那假期就去。”
慕忆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忙吗?”
“可以推。”溯漓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慕忆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溯漓看见了。
除夕那天,溯漓难得地没有工作。
他从早上就开始忙,买菜、洗菜、切菜,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慕忆想帮忙,被他轰出去三次,最后只能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笑声很吵。
慕忆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真不用帮忙?”
“不用。”溯漓头也没回。
“你等着吃就行。”
慕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
溯漓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围裙系在腰间。
他正在包饺子,动作很熟练,一捏一个,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你还会包饺子?”慕忆有点惊讶。
溯漓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这几年都干嘛了?”
慕忆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溯漓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什么时候学会的包饺子。
什么时候学会的那些照顾人的本事。
好像从某一天开始,这个人就什么都会了。
“你怎么学的?”他问。
溯漓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
“网上看的。”他说。
“刚开始做得很难吃,你又不吃,我就自己吃。吃着吃着就会了。”
慕忆听着,没说话。
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后来你开始吃了。”溯漓说。
“我就做得更认真了。”
慕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溯漓。”
“嗯?”溯漓回。
“对不起。”
溯漓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慕忆。
慕忆没看他,低着头,盯着地面。
“那些年……”他说。
“我太混蛋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溯漓放下手里的饺子,洗了洗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抬头。”他说。
慕忆没动。
溯漓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慕忆的眼睛有点红,但他忍着,没让东西掉下来。
溯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些年,我也是混蛋。”
慕忆愣了一下。
溯漓松开手,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跟他并排站着。
“你十二,我十九。你什么都不懂,我更不懂。”他说。
“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撞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慕忆听着,没说话。
溯漓看着厨房里的灯光,声音很平。
“但我们现在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慕忆。
“所以,扯平了。”
慕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溯漓拉过来,抱住。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溯漓。”
慕忆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嗯?”溯漓回。
“年夜饭什么时候好?”
溯漓笑了一下,松开他。
“快了。”他说。
“去摆碗筷。”
慕忆点点头,往餐厅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溯漓。”
“嗯?”溯漓回。
“新年快乐。”
溯漓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包的饺子。
他看着慕忆,笑了。
“新年快乐。”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守岁。
、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烟花响成一片,慕忆站在窗边看,溯漓站在他旁边。
“明年还一起过吗?”慕忆问。
溯漓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点点头。
“后年呢?”
“后年也一起。”溯漓回。
“大后年呢?”
溯漓转过头,看着他。
慕忆没看他,盯着窗外,但嘴角是弯着的。
溯漓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
“每年都一起。”他说。
慕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那个“嗯”里面,有好多好多的东西。
初五那天,溯漓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慕忆正在客厅里打游戏,余光瞥见他从阳台上走进来,手机攥在手里,眉头拧着。
“怎么了?”
溯漓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他说,声音还算稳。
“我得回去一趟。”
慕忆把游戏暂停了,看着他。
“严重吗?”
溯漓沉默了两秒。
“有点。”
慕忆没再问,把游戏手柄放下,站起来。
“那我跟你一起。”
溯漓愣了一下。
“不用,你在家待着——”
“我不是小孩了。”慕忆打断他。
“你说过的。”
溯漓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公司。
慕忆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二十七层的写字楼,溯漓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
但他没心思看,因为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出事了”三个字。
溯漓进去之后就没再顾上他,被那些人围着,一份份文件递过来,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慕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溯漓的眉头越拧越紧,看见他按太阳穴的手指,看见他喝咖啡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
凌晨两点的时候,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那些人陆续走了,只剩溯漓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脸在蓝光下显得很白。
慕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该休息了。”
溯漓抬起头,像是才想起来他还在。
“你怎么没回去?”
慕忆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溯漓揉了揉眉心。
“事情还没处理完,你先——”
“我等你。”慕忆说。
溯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慕忆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你忙你的。”他说。
“我就在这儿。”
溯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偶尔敲键盘的声音。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盏。
慕忆坐在那儿,看着溯漓的侧脸,看见他眼底的青色,看见他抿紧的嘴角。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他不知不觉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着一件大衣,是溯漓的那件。
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溯漓不在座位上。
他坐起来,看见落地窗前有一个身影。
溯漓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深的蓝色,几颗星星挂在远处。
慕忆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溯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慕忆回。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事情处理好了?”慕忆问。
溯漓点点头。
“差不多了。”
慕忆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溯漓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我,你怎么办。”
慕忆转过头,看着他。
溯漓没看他,还是盯着窗外。
“以前觉得,我得撑住,撑到你长大,能自己走了,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后来又想,也许我撑不到那时候,所以得让你恨我,这样万一我没了,你也不会太难过。”
慕忆听着,攥紧了手指。
“但今天……”溯漓顿了顿。
“今天你坐在这儿,等我。我就想,其实你早就能自己走了,是我没发现。”
他转过头,看着慕忆。
“不是你离不开我。”他说。
“是我离不开你。”
慕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溯漓的手腕,攥得很紧。
“那就别离开。”他说。
“谁都别离开谁。”
溯漓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回去的路上,慕忆在车上睡着了。
溯漓把车开得很慢,遇到红灯就停下,遇到坑就绕开,生怕把他颠醒。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车停好,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睡着的人。
慕忆歪着头,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溯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傻子。”他轻声说。
“该担心的不是我,是你。”
慕忆动了一下,没醒。
溯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两个人在车里睡着了,肩并着肩,头挨着头。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溯漓还是忙,但忙完之后会回家。
慕忆还是上学,但放学之后会等他。
有时候溯漓加班到很晚,慕忆就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他们没再说那些煽情的话,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溯漓开始在他面前叹气了,开始说“今天好累”。
开始把文件带回家,在书房里弄到很晚,然后让慕忆给他倒杯水。
比如慕忆开始主动问他“吃饭了吗”。
开始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进去。
开始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药、几点该休息。
有一天晚上,慕忆写完作业,下楼倒水,看见溯漓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把文件收起来,然后拿过一条毯子,盖在溯漓身上。
盖完之后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
溯漓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抿得很紧。
他看起来比白天累多了,眼下的青黑很明显,整个人瘦了一圈。
慕忆看着看着,忽然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按在溯漓的眉心上,把那道皱着的纹路抚平了。
溯漓动了一下,没醒。
慕忆收回手,蹲在那儿,看着他。
“溯漓。”他轻声说。
“晚安。”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沙发上的溯漓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嘴角弯了一下。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他们真的去了游乐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没有风。
慕忆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些熟悉的设施——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小时候他做梦都想来这儿,现在真来了,反而没那么激动了。
“想玩什么?”溯漓问。
慕忆看了看,指了指摩天轮。
“那个吧。”
他们排队坐进摩天轮的小舱里,门关上,缓缓上升。
下面是整座城市的风景,楼房变小了,人变成小点,街道像一条条细线。
慕忆趴在窗边往外看,溯漓坐在对面,看着他。
“小时候,你答应带我来的那次。”
慕忆忽然说。
溯漓“嗯”了一声。
“我回去跟爸妈说了。”慕忆说。
“我说哥哥要带我去游乐园。他们也很高兴,说哥哥真好。”
溯漓没说话。
慕忆继续看着窗外。
“后来你没带我去,我也没跟他们说。他们问,我就说去了,很好玩。”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对不起。”溯漓说。
慕忆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就把这事忘了。”溯漓说。
“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两年了。再提,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慕忆看着他,没说话。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停住了。
整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开,阳光照进来,把小小的舱里照得通亮。
“溯漓。”慕忆开口了。
“嗯?”溯漓回。
“我原谅你了。”
溯漓看着他。
慕忆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你是混蛋,我也是混蛋。”他说。
“但现在我们都不是了。”
溯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嗯。”他说。
“现在都不是了。”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是暖的。
那天晚上回家,溯漓做饭,慕忆在旁边打下手。
厨房里忙忙碌碌的,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菜滋滋冒油。
慕忆切葱切得乱七八糟,溯漓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他切好的葱接过来,重新切了一遍。
“你这是在嫌弃我?”慕忆问。
“没有。”溯漓说。
“只是重新切一下。”
“那就是嫌弃。”
溯漓笑了一下,没反驳。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吃到一半,慕忆忽然说:“溯漓。”
“嗯?”溯漓回。
“我想好了。”
溯漓看着他。
慕忆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以后想学医。”
溯漓愣了一下。
“为什么?”溯漓追问。
慕忆想了想。
“因为你老生病。”
溯漓看着他,没说话。
慕忆继续说。
“我不想再看见你趴桌子上了。也不想再看见你按着胃,不想再看见你喝那些没用的白开水。我想让你好好的。”
溯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学医要很多年。”他说。
“很累。”
“我知道。”慕忆坚定的回应。
“很难。”
“我知道。”慕忆坚定的回应。
“你确定?”
慕忆点点头。
“确定。”
溯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慕忆头顶上揉了一下。
“好。”他说。
“那你就学。”
慕忆冲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溯漓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暖洋洋的。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吃,一个在看。
就这样。
平常的,温暖的,刚刚好的。
那之后的两年多,过得很快。
慕忆高三那年,溯漓把办公室搬回了家。
说是搬,其实也就是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下,多加了一个书柜,添了一套视频会议的设备。
慕忆每天放学回来,都能看见他在那儿,有时候在打电话,有时候在看文件,有时候只是坐着,等他回来吃饭。
“你不用去公司了?”慕忆问。
溯漓头也没抬。
“那边有人盯着,有事会找我。”
“那你在家干嘛?”慕忆问。
溯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给你做饭。”
慕忆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饭。
高三的日子很单调,每天都是刷题、考试、讲卷子。
慕忆有时候写到半夜,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多一件外套,或者一条毯子。
溯漓从不叫他,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把台灯调暗一点,把窗户关小一点,把夜宵放在他手边。
有一次慕忆醒得早,正好撞见溯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我没睡。”慕忆说。
溯漓点点头。
“嗯,没睡。”
他把牛奶放下,转身走了。
慕忆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杯壁上还冒着热气,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地上升。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后来他才知道,溯漓每天晚上都会在他睡着之后进来,放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再把窗户关小一点。日复一日,从来没断过。
高考那两天,溯漓比他还紧张。
第一天早上,慕忆下楼的时候,看见溯漓已经在厨房里了。餐桌上摆着早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西洋参水。”溯漓说。
“热的不烫,考试中间喝。”
慕忆“哦”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溯漓没吃,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慕忆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
“没看什么。”溯漓说,但眼睛还是没挪开。
吃完饭,溯漓送他去考场。车开到学校门口,停住。
“去吧。”溯漓说。
慕忆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忽然被叫住了。
“慕忆。”
他回过头。
溯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加油。”
慕忆点点头,下了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看见溯漓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他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校门。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慕忆混在人流里往外走,老远就看见溯漓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
慕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溯漓抬起头,看着他。
“考得怎么样?”
“还行。”慕忆回。
溯漓点点头,没再问,只是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下。
“回家吧。”他说。
“做了你爱吃的。”
慕忆“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成绩出来那天,溯漓比慕忆先知道。
慕忆还在睡觉,被他从床上摇醒。
“干嘛……”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溯漓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串数字。
慕忆看了两秒,一下子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抢过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又看。
“这……这够吗?”他问。
溯漓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够。”他说,“超出几十分。”
慕忆愣在那儿,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溯漓伸出手,把他揽过来,抱了一下。
“考上了。”他说。
“你能学医了。”
慕忆没说话,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埋了很久。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慕忆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信封,站在门口,没拆。
溯漓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不拆?”
慕忆把信封递给他。
“你拆。”
溯漓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
他看着上面的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忆。
“录取了。”他说。
“第一志愿。”
慕忆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晃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溯漓拉过来,抱住。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谁也没说话。
蝉在树上叫得很响,阳光很烈,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九月初,慕忆要开学了。
学校在另一个城市,飞机两个半小时。
出发前一天晚上,溯漓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慕忆爱吃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谁也没提明天的事。
吃完饭,慕忆主动收了碗,洗了碗。
溯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收好。
“东西都收拾好了?”溯漓问。
“嗯。”慕忆回。
“证件带了?”
“带了。”慕忆回。
“钱够不够?”
“够。”慕忆回。
溯漓点点头,没再问。
慕忆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溯漓。”
“嗯?”溯漓回。
“你会想我吗?”
溯漓愣了一下。
慕忆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溯漓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会。”他说。
慕忆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溯漓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每天都会。”他说。
慕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抱着,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溯漓送他去机场。
托运、安检、登机口。一路沉默,谁也没说话。
到了安检口,慕忆停下来,转过身。
溯漓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慕忆回。
“有什么事就说。”
“嗯。”慕忆回。
“钱不够了跟我说。”
“嗯。”慕忆回。
慕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像我爸。”
溯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快去吧。”他说。
“别误了飞机。”
慕忆点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溯漓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慕忆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溯漓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慕忆发了条消息:到了告诉我。
过了几秒,收到回复:嗯。
又过了几秒,又一条:你也是,好好吃饭。
溯漓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好,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地播着航班信息。
他走在人群里,想起家里空荡荡的房子,想起餐桌上少了一个人的位置,想起以后每天只能通过手机屏幕看见那张脸。
有点不习惯。
但没关系。
他知道那个人会飞得很高,很远,很好。
而他会在原地,等他回来。
慕忆大四那年春天,接到一通电话。
是溯漓的助理打来的,声音很急,让他尽快回家一趟。
慕忆当时正在实验室里盯数据,听见那句话,手里的移液枪差点掉在地上。
他没问为什么,挂了电话就往外跑,导师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飞机上那三个小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白,想起上次回家是春节,溯漓在厨房里忙,他在客厅看电视。
一切都很正常,溯漓话不多,做的菜还是那个味道,临走的时候照例送他去机场,照例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不一样。
但助理的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响:尽快回来一趟,尽快回来一趟,尽快回来一趟。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慕忆冲进病房,看见床上那个人,脚步顿住了。
溯漓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落着透明的液体。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慕忆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来了?”
慕忆站在那儿,脚像是被钉住了。
溯漓冲他招招手。
“过来。”
慕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盯着溯漓的脸,盯着那只扎着针的手,盯着床头柜上那一排药瓶,盯了很久。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溯漓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怎么回事!”慕忆突然吼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他*说话啊!”
溯漓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慕忆一哆嗦。
“别吵。”溯漓说。
“听我说。”
慕忆咬着牙,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溯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三年了。”他说。
“查出来的时候,你刚上大一。”
慕忆愣住了。
三年。
他大一,大二,大三,大四。
三年里他每次打电话回家,溯漓都说“挺好的”。
每次视频,溯漓都坐在书房里,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每次放假回家,溯漓都做好了饭在等他。
三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在抖。
溯漓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慕忆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是你弟!我是你弟!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溯漓伸出手,把他拉过来,揽进怀里。
慕忆伏在他肩上,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溯漓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怕你分心。”他说。
“学医那么累,不能让你分心。”
慕忆哭得更凶了。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笼着两个人。
过了很久,慕忆抬起头,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溯漓,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努力扯出来的那点笑。
“还有多久?”他问。
溯漓沉默了一下。
“三个月。”他说。
“医生说,大概三个月。”
慕忆看着他,没说话。
溯漓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慕忆没走。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溯漓让他去睡陪护床,他不肯,就那么坐着,攥着溯漓没扎针的那只手,攥了一夜。
溯漓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眼睛红红的,盯着自己。
“傻子。”他轻声说。
慕忆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那三个月,慕忆没回学校。
他请了长假,导师批了,说论文可以延期,不急。
他就住在医院里,白天陪溯漓说话,晚上守在他床边。
溯漓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最开始还能下床走走,后来只能坐轮椅,再后来就只能躺着。
他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但每次看见慕忆,还是会笑一下,很淡,像从前那样。
有一天,溯漓忽然说。
“抽屉里有个本子,你拿过来。”
慕忆去翻了,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溯漓说。
慕忆打开,愣住了。
里面是溯漓的字迹,密密麻麻的,记的全是他的事。
哪年哪月哪日,慕忆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
哪年哪月哪日,慕忆发烧到39度,半夜送急诊。哪年哪月哪日,慕忆说要学医。
还有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对什么过敏,喜欢什么颜色,听什么歌,看什么电影。
事无巨细,一件一件,记了整整一本。
慕忆翻着翻着,手开始抖。
“你记这些干什么……”他问,声音发涩。
溯漓靠在床头,看着他。
“怕忘了。”他说。
“以后不在了,也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慕忆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不会不在。”
溯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又过了几天,溯漓已经不太能说话了。
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慕忆,看着他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给自己擦脸、喂水、换输液瓶。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
溯漓忽然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慕忆顺着看过去,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好看。”溯漓说,声音很轻。
慕忆点点头。
“好看。”
溯漓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慕忆……你要……好好的。”
慕忆攥着他的手,点头。
溯漓又笑了一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天晚上,慕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进来,落在溯漓脸上。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慕忆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溯漓刚来的时候,那张冷冷的脸。
想起后来他生病那次,自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想起那年除夕,两个人在厨房里抱着,外面烟花砰砰地响。
想起高考那天早上,溯漓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眼睛里全是担心。
想起这么多年,这个人怎么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养大。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堵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三天后,溯漓走了。
是凌晨,天还没亮。
慕忆趴在床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那只攥着的手,凉了。
他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晨光照进来,落在溯漓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很安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
慕忆坐在那儿,攥着那只凉了的手,攥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溯漓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公司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股份变现存在他名下,房子过户了。
连他以后读研、读博、出国留学的钱都一笔一笔算好了,存进一个专门的账户。
助理交给他一个U盘,说溯漓让转交的,让他一个人看。
他插上电脑,点开。
是视频。
溯漓坐在书房里,穿着那件旧毛衣,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慕忆。”他说。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不在了。”
慕忆盯着屏幕,攥紧了手指。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来,录下来给你。”
溯漓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怎么告诉你。“
”后来想,还是不告诉了吧。你学医那么累,不能让你分心。”
“公司的事你别担心,都安排好了。房子也是你的,以后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卖了。“
”钱应该够你用,不够的话……不够的话就自己挣,你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
他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一定要做。学医那么苦,你肯定能坚持下来。“
”以后当个好医生,救很多人。”
“还有……”
他停住了,看着镜头,看了很久。
“还有,这些年,辛苦你了。”
慕忆的眼眶红了。
视频里的溯漓低下头,像是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又笑了。
“其实我有一句话,一直想听你叫。”
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我知道,你叫不出来。”
“没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弟弟了。”
“从我来你家那天起,就是了。”
视频到这里,断了。
慕忆坐在黑暗里,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盯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
“……哥。”
声音很轻,很涩,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硬生生挖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的,吹过去。
第二天,慕忆去收拾溯漓的遗物。
书房还是那个样子,书柜、桌子、电脑、台灯。
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哥,我去买菜,晚上想吃什么?
他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看见了那个充电器。
还是他藏起来的那个,两三年了,一直在这儿。
旁边还有别的东西。
他小学的奖状,中学的作文,高考的准考证。
第一次自己做的陶艺,歪歪扭扭的一个杯子,底上刻着“给哥”。
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年除夕拍的,两个人站在窗前,外面烟花满天,他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着。
慕忆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最后他拿起那个充电器,攥在手里。
很多年前,他把这个藏起来,想让溯漓来他房间找。后来溯漓没来,他就一直留着。
没想到溯漓后来找到了,也没拿走,就这么放着。
放了这么多年。
他把充电器攥紧,攥得手心里的塑料硌得生疼。
溯漓走后的第一个月,慕忆没回学校。
他待在那个房子里,哪儿也没去。
每天早上起来,他会习惯性地往厨房看,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人在做饭。
中午的时候,他会对着冰箱发呆,不知道吃什么。
晚上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耳朵却老是往门口竖,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书房的门一直开着,他每天都会进去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
有一天,他坐在书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溯漓最后一次跟他说话,说的是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溯漓靠在床头,指了指窗外。
他说:好看。
他说: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晚上,慕忆坐在他床边,看着月亮,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
没叫出来。
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慕忆坐在书房里,盯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就像那天下午一样。
“好看。”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轻轻抖着,但没有声音。
第三个月的时候,慕忆回了学校。
导师见了他,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问,只说。
“回来就好。”
他点点头,进了实验室,继续盯数据,继续写论文,继续做那些没做完的事。
只是每天晚上,他会给一个不会再回复的号码发一条消息。
“今天实验做完了,还行。”
“食堂的饭不好吃,没你做的好。”
“论文写了一半,导师说可以。”
“哥,晚安。”
他一条都没删。
有一天,同门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实验。
毕业那天,慕忆一个人回了家。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和他走之前一样。
他把行李放下,走进书房,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慕忆,十二岁,刚来的时候。不爱说话,爱发脾气,喜欢吃红烧肉,肥的不要。”
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后翻。
“十三岁,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回来的时候嘴角翘着,装作没什么大不了。”
“十四岁,开始长个子,衣服都短了,买了几件新的,他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
“十五岁,中考,紧张得睡不着,我在他床边坐到天亮。”
“十六岁,说要学医。”
“十七岁,高三,每天都学到很晚,我给他热牛奶,他假装没醒。”
“十八岁,考上大学了,第一志愿。”
“十九岁,第一次离家那么远,我在机场看着他走进去,站了很久。”
“二十岁……”
“二十一……”
“二十二……”
最后一页,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在很累的时候写的:
“慕忆,二十三岁,应该毕业了。我没能看到。”
“他应该穿着学士服,站在太阳底下笑。应该有很多朋友,应该很受欢迎。应该是个好医生,救很多人。”
“我没能看到,但我知道。”
“他一直都很好。”
“从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起,他就很好。”
慕忆合上本子,攥在胸口,攥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很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轮月亮。
“哥。”他轻声说。
月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照着。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慕忆出门买菜。
他站在菜市场里,挑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又挑了几根葱,一把青菜。
卖菜的大妈问他。
“小伙子,会做饭吗?”
他点点头。
“会。”
“给谁做啊?”大妈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给自己做。”他说。
“还有……给我哥。”
他拎着菜往回走,走在清晨的阳光里。
路边的树绿了,风吹过来,有点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有书房、有旧笔记本、有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台灯的家。
他知道门打开之后,屋里还是空的。
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一直在。
在那些字里行间,在那些深夜里热着的牛奶里,在那些永远不变的、等着他回来的日日夜夜里。
在他心里。
他推开家门,阳光跟着他一起涌进去,照亮了空荡荡的玄关。
他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着,洗菜,切菜,开火,倒油。
锅里的红烧肉滋滋地响,香味慢慢飘出来,飘满整个厨房,飘向客厅,飘向那间永远开着门的书房。
他盛出来两碗饭,两双筷子,面对面摆好。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他坐下来,看着对面那碗饭,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对面那个碗里。
“哥,吃饭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暖洋洋的。
像他还在一样。
慕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我没能看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四周全是柔和的白光,像雾,又像光本身凝成了实质。
他低头看自己,脚底下也是一片白,踩上去却像是踩在实地上。
“这是哪儿?”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四周的风景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片白,无边无际的白。
“有人吗?”他又问。
还是没有回答。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想了想。
如果是做梦,这梦也太真实了。如果不是做梦……那这是哪儿?他怎么会在这儿?
正想着,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点光芒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等它飘到面前,慕忆才看清,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玉色的,温润润的,像一块会发光的玉。
光团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浮动了两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你好,慕忆。”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纪,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慕忆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个光团。
“你是谁?”
“我叫玉生。”光团说。
“是一个系统。”
“系统?”慕忆疑惑道。
“嗯。准确地说,是负责管理三千小世界的系统。”
慕忆盯着它,没说话。
玉生也不急,就那么浮在他面前,一上一下地飘着。
过了好一会儿,慕忆开口了。
“我怎么在这儿?”
“是我带你来的。”玉生回。
“为什么?”
玉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我需要你帮忙。”
慕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有点讽刺。
“你?一个系统?需要我帮忙?”
“是的。”玉生的声音很平静。
“三千小世界出了些问题,需要有人去修复。我一个人做不到,需要找一个宿主合作。”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慕忆话。
“嗯。”
慕忆看着它,看着那团玉色的光,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被带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被一个自称系统的光团拦住,说需要他帮忙。
换作别人,大概会觉得这是做梦,或者疯了。
但慕忆什么都没说,只是问。
“我有什么好处?”
玉生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
“每修复一个小世界,你会得到相应的积分。积分攒够了,可以向主神许一个愿望。”
慕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愿望都可以?”
“什么愿望都可以。”玉生说。
“让死者复生,让时间倒流,让失去的人回来。只要积分够,都可以。”
慕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围的白光静静的,玉生也静静的,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知道。”玉生说。
“所以我才来找你。”
慕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片白光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看见自己的鞋,还是昨天穿的那双,鞋带上沾了点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想起昨天,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想起那碗摆在对面没人吃的饭,想起那本翻到烂的笔记本。
想起最后那句话:我没能看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玉色的光团。
“需要多久?”
“不知道。”玉生说。
“可能很快,可能很慢。三千个小世界,一个一个修复,需要时间。”
“我能回来吗?”慕忆追问道。
“能。每修复完一个,你可以选择回来休息,也可以继续下一个。”
慕忆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站在那里,想了想,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冬天,厨房里那个背对着他烧水的背影。
想起那个凌晨,攥在手里慢慢凉掉的手。
想起那段视频里,那个人最后说: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弟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答应。”
玉生的光芒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好。”它说,“那我们走吧。”
“等一下。”慕忆说。
“最后一个问题。”
玉生停住,等着他。
慕忆看着它,问。
“你为什么会选我?”
玉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还没叫出口的那一声,他等了很久。”
慕忆愣住了。
玉生没再说话,只是光芒变得更亮,把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一阵眩晕袭来,慕忆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了。
耳边响起玉生的声音:
“第一个小世界,编号零三七一,任务目标:修改白漓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