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逐渐升到了正当中,毒辣辣的阳光像是要要把地皮都给烤出一层油来。
苏建国家的大院里,此刻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红色的鞭炮屑铺了一地,像是铺了一条红地毯。
院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
胖厨师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挥舞着大铁铲在锅里翻炒,浓郁的肉香味儿顺着风飘出了二里地,把全村人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李小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衬衫,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苏家大门口。
经过昨晚那一遭,那一针下去,不仅通了经络,更是通了积压了十年的郁气。
现在的他,只觉得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看谁都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眼神。
“哟,这不是小凡吗?你也来了?”
门口负责记账的是村里的老会计,戴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李小凡,笔尖在红纸上悬着,“咋样?今儿个准备随多少啊?”
在农村,红白喜事随礼那是顶重要的大事,既是面子、也是人情世故。
李小凡刚要掏钱,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酸刻薄的冷笑。
“随礼?老会计你可别逗了,他能随个啥?怕不是闻着肉味儿来蹭吃蹭喝的吧!”
李小凡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二婶王桂香正在不远处嗑着瓜子,那双三角眼斜楞着他、满脸的鄙夷。
今天王桂香穿得更是喜庆,大红大绿的,脸上抹得跟猴屁股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日子过得滋润。
二叔李老实跟在旁边、悠哉悠哉吧嗒吧嗒抽着烟,看见李小凡投来目光,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把头扭向了一边。
“二婶,这话怎么说的?”
李小凡也不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苏书记闺女升学大喜的日子,我作为老同学,来讨杯喜庆酒喝,怎么就成蹭吃蹭喝了?”
“讨喜酒?”
王桂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李小凡脚边,
冷笑道:“你有钱吗你?分家的时候连个碗都没拿走,这几天怕是饿得去河里抓蛤蟆吃了吧?还讨喜酒,我看你是想把苏书记家的泔水桶都给舔干净!”
周围来随礼的村民不少,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啊小凡,没钱就别硬撑着,苏书记心善,你去后厨帮着烧火,准能赏你碗肉汤喝。”
“哈哈,这孩子也是,也不看看什么场合,是他能来的地儿吗?”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小凡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桂香那张刻薄的脸上。
“二婶,我以前之所以过得抠抠搜搜,那是因为啥,你心里没数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爸妈留下的家产,这十年是谁在享受?是谁住着大瓦房,吃香的喝辣的?又是谁让我住猪圈都不如的土坯房、吃糠咽菜?”
李小凡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我以前是被某些黑心肝的人给虐待的,现在分了家、我自己当家作主,过得可好了!别说随礼,就是请全村人吃顿饭,我也给得起!”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原本哄笑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村里人虽然爱看热闹,但谁心里没杆秤?李老实两口子这十年是怎么对李小凡的,大家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平日里没人愿意为了个孤儿去得罪人罢了。
现在被李小凡当众揭开遮羞布,王桂香的脸瞬间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的。
“你……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啥!”
王桂香像是被踩了尾巴,跳着脚骂道,“谁虐待你了?没有我们一口饭,你早饿死在路边了!现在翅膀硬了,敢跟长辈顶嘴了?”
“是不是胡咧咧,二婶自己心里清楚。”
李小凡冷笑一声,“怎么?今天苏书记大喜,你是想在这儿跟我掰扯掰扯当年的账?”
王桂香气结,这种场合要是真闹起来,丢人的可是她。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李小凡那干瘪的口袋上,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行,你有种!你不是说你过得好吗?你不是说给得起随礼吗?”
王桂香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大声嚷嚷道,“来来来,大家伙儿都看着!既然你要装大尾巴狼,那咱们就比比!看看你这个‘大款’能随多少!”
她顿了顿,眼神挑衅地看着李小凡,“你能随多少,老娘就能随你十倍!要是拿不出来钱,你就滚出去,一天没大没小的,见二婶也不知道先招呼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十倍?
看来王桂香是吃定李小凡拿不出钱来了…
谁不知道李小凡刚分家,身无分文,就算这几天卖了点破烂,能有几个钱?撑死了几毛一块的顶天了。
要是李小凡拿出一块钱,王桂香就得随十块。
十块钱虽然不少,但对霸占了李家家产的王桂香来说,也就是九牛一毛,关键事情一闹腾、这随礼随的响亮。还能在苏书记面前露个脸,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桂香,别闹了……”李老实觉得有些不妥,拉了拉媳妇的衣角。
“滚一边去,你个窝囊废!”
王桂香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死死盯着李小凡,“怎么样?敢不敢?不敢就赶紧滚!”
李小凡看着王桂香胜券在握的嘴脸,心里的笑意更浓了。
“二婶,这可是你说的,大家伙儿都听见了?”李小凡环视四周,大声问道。
“听见了!听见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们纷纷起哄。
“行。”
李小凡点了点头,也不废话,直接把手伸进裤兜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想看看这穷小子到底能掏出个什么来。
就连在屋里招呼客人的苏月娥,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淡淡的轻蔑。
“李小凡,别在这里撒泼闹腾。”
苏月娥冷冷地开口,“今天是我的升学宴、我说你可以进来吃饭,你只管坐下吃就好了!”
李小凡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曾经让他自卑的白天鹅,此刻依然高傲,但在现在的李小凡眼里,对方的高傲已经显得有些可笑了。
如今不同往日,莫笑穷人穿破衣、三年河东三年西!
他并没有理会苏月娥,而是猛地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啪!”
一把零钱被重重地拍在了红色的账桌上。
有揉得皱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有五毛的,更多的却是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币。
硬币在桌子上蹦跶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有的还滚到了老会计的怀里。
“这……”
老会计愣住了,推了推眼镜,看着一堆零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数数吧,大爷。”
李小凡淡淡地说道,“一点零花钱给月娥随礼,也是我这老同学的一片心意。”
王桂香看着那堆零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笑死我了!这就是你说的过得好?一堆破钢镚儿?你也不嫌寒碜!”
苏月娥也是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这么大人了,还是爱打肿脸充胖子。”
“别急着笑。”
李小凡看着王桂香,眼神戏谑,“二婶,话别说太满,待会儿心疼的可不是我。”
老会计虽然嫌麻烦,但毕竟是随礼、还是得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硬币和纸币归拢起来。
“一块,两块……五块……”
随着数额的增加,王桂香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十块……十一……十二……”
老会计数完最后一个硬币,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李小凡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报出了数字:
“李小凡,随礼……十二块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