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夯土城墙,正沿着经纬线一寸寸拔起。
主街笔直如弦,暗沟藏于石板之下,居住区、工匠区、演武场经纬分明。往日流民窝棚的杂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安定、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的秩序。
林衍一身粗布短打,裤脚沾泥,正和老石他们校准墙体。他不用虚礼,只凭水平木、垂直线、夯土层厚,把最朴素的工程道理,教给每一个人。
“墙要直、基要实、排水要畅,城才能活。”
老石摸着平整的墙面,叹道:“主公,这墙比县城里的老墙还稳当。”
话音刚落,谷口斥候快步来报:
“主公,临溪县柴家派人到了,两人,说是柴慎先生的至亲,机密要事。”
“请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穿过黑石兵队列,走入新城腹地。
为首少年青布襕衫,眉目清俊,举止温文,眼神却稳如磐石;身后一人同样男装,身形略小,肌肤莹白,眉眼灵动,一路好奇打量笔直街道、规整屋舍、热火朝天的筑城场面。
正是柴慎之子柴玉书,与小女柴灵儿。
为避耳目,柴灵儿女扮男装,潜身入谷。
柴玉书见到林衍,当即敛衽一礼,气度俨然:
“晚辈柴玉书,携小妹灵儿,奉家父之命,拜见林主公。此行一为商路秘事,二为诚心归附。”
灵儿也跟着行礼,乌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林衍。
她本以为,能造精盐、肥皂、玻璃,又能大败官兵的主公,必是凶威凌人的猛士,可眼前这人,身形挺拔,气质沉静,眼神温和却有力量,更像一位饱学君子。
林衍抬手虚扶:“不必多礼,直说。”
柴玉书声音压低:
“主公,家父在临溪的货栈,已被赵家死死盯住。可晚辈此来,不是报忧,是报路——我柴家,可将黑石奇货,直通临海州。”
倪轩眼神一动:“临海州?”
“是。”柴玉书点头,“临海是通商枢纽,胡商、海商云集,利润十倍于临溪,且不易被赵家掐断。我柴家旧友、同门、故吏多在州内,愿暗中相助。”
灵儿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我哥把路线都算好了,山间接暗河,分段转运,谁也抓不住把柄。”
柴玉书无奈瞪她一眼,又正色道:
“晚辈粗通算学、地理、漕运,愿以所学,为黑石商道效命。”
林衍看着这对兄妹——兄沉稳有才,妹机敏心细,是天生的商路与信使之才。这不是求援,是真正的投效。
他没有先谈商路,反而一指正在拔起的城墙:
“柴公子,你看这城如何?”
柴玉书转头望去。
笔直街道、规整坊区、暗藏排水、夯实墙体、人流有序……他饱读典籍,见过州府城池,却从未见过一座城,规划得如此条理、实用、活人、守战兼备。
每一线合地势,每一寸合道理。
他越看越是心惊,脱口而出:
“主公这不是筑城,是以天地之理筑城。晚辈读遍《考工记》《管子》,从未见过如此简洁、精准、高效的营建之法。”
“这叫科学营建。”林衍淡淡道,“不凭臆测,不凭古法,只凭实测、实算、实用。”
“科学……”
柴玉书喃喃重复二字,如遭惊雷。
他苦读多年,所求便是“经世致用”,可儒家经典多论礼义,少有人讲如何筑城、治水、耕种、强兵、让百姓真正吃饱穿暖。
眼前这人,讲的全是能落地、能活命、能强国的真学问。
柴玉书猛地吸一口气,双膝一屈便要下拜。
林衍连忙扶住:“不必如此。”
“晚辈有一求,望主公成全。”柴玉书目光恳切,神色无比郑重,
“晚辈愿弃虚浮旧学,拜主公为师,学习科学、营建、算学、治理之术。
此生但求追随主公,以实学救乱世,以真才安百姓。
若主公不嫌晚辈粗陋,弟子愿一生相从,生死不负。”
灵儿也连忙跪下:“我也拜!我也想学!”
林衍看着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缓缓点头:
“好。我收你这个学生。
但我教你的,不是诗词文章,是让人活下去、让城立得住、让国强起来的实学。”
“弟子遵命!”柴玉书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那一刻,他不再是落魄世家子,而是找到了一生道路的门徒。
林衍随即定策:
“柴玉书,你主管外商、漕运、路线、联络,崔四、小影归你调遣。
灵儿,你随倪瑶、阿洛管内务、消息、信物,女伴男妆,更易隐蔽。”
“遵命!”
柴玉书当即取出手绘地图铺在石上:
“师父,这是临溪至临海全程秘线,三处暗栈、五条岔路、七个交接点,海运、河运、陆运三路并行。”
林衍垂眸一看,地图精准,节点清晰,算度严密,心中暗赞:奇才。
“货,由老石赶制;运,由苟不平、侯亮护送;卖,由柴家在临海接手。
这一条路,是我们的生命线。”
柴玉书目光璀璨:“弟子定将黑石奇货,卖遍临海,辐射全州,为师父聚天下之财,成天下之势!”
灵儿用力点头:“我耳朵灵、眼睛尖,谁也盯不住我们!”
而此刻的临溪县城。
赵锡虎坐在自家大堂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刚从县衙回来,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县尉那个软蛋!”赵锡虎一拍桌案,茶杯震跳,“我让他出兵剿黑石城,他居然说兵少、粮缺、器械不足,一口回绝!”
手下低声道:“家主,县尉是怕再败一次,丢了官职……”
“怕?”赵锡虎冷笑,“黑石城越做越大,盐、铁、粮、人全有,再等下去,我赵家在临溪还有立足之地?”
他来回踱步,眼中凶光渐定:
“县尉不肯动,那就找能压死他的人。”
“家主的意思是?”
“我姨夫,现在是临海州州府推官,掌刑名、捕盗、军政。”赵锡虎咬牙,“只要我肯出钱,他就能以‘州府命令’压下来,调兵、调弓、调甲,名正言顺剿平黑石谷!”
手下一惊:“可那要不少钱……”
“钱?”赵锡虎狞声,“等踏平黑石城,盐、铁、奇货全是我的,十倍百倍赚回来!
你去,备上厚礼——黄金、绸缎、古玩,连夜给我送往州府!
告诉姨夫,事成之后,我赵家年年重谢!”
“是!”
一笔黑暗交易,在深夜里悄然成交。
州府推官收了重贿,当即提笔行文,以“州府清剿匪类、安定地方”为名,行文临溪县,勒令县尉整兵备战,候州府调兵南下,合剿黑石城。
县尉接到州府文书,脸色惨白。
他不想打,可他不敢抗上。
消息,由柴家暗线飞速传回黑石城。
黑石城,新城夯土台上。
柴玉书拿着密报,脸色凝重,躬身递上:
“师父,临溪县尉不肯出兵,赵家已经走了州府门路,贿赂他姨夫——临海州推官。
州府已行文临溪,不日便会合兵围剿。”
周虎勃然色变:“州府兵?那可是正规军!”
大崔握拳:“俺们不怕!来多少杀多少!”
林衍接过密报,静静看完,神色依旧平静。
他抬眼,望向那道尚未完全筑成、却已经坚实无比的城墙。
街道笔直,
坊区分明,
排水通畅,
人心如一。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传遍全场:
“县府不出兵,是怕;
赵家通州府,是贪。
怕与贪合在一起,兵虽多,心必散。
传我命令:
新城继续筑,
田地继续种,
工匠继续炼,
商路继续通。
州兵要来,
就让他们看看——
我们用科学筑的城、科学练的兵、科学安的民,
到底有多硬。”
柴玉书肃然躬身:
“弟子愿守城池,以师父所教,护黑石周全!”
林衍微微点头,望向临海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