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县的暗流还在翻涌,赵家磨刀霍霍,柴家暗中撑局,黑石城却没半分耽搁。
林衍比谁都清楚:商路是血,城池是骨,人心是肉。
仗可以一时赢,城若筑不牢,早晚一推就倒。
这几日,他几乎天天泡在山谷开阔地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枝,在平整的石板上写写画画。倪轩捧着一卷粗麻纸站在一旁,不时低头记录,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震撼。
周虎扛着一把重矛,闷声闷气地走过来,看着石板上横平竖直的线条,挠了挠头:“主公,您这画的是……方格?”
“是城。”
林衍直起身,望向整座山谷地势,风掀起他衣角,声音沉稳而清晰:
“黑石城,不再是依山乱建、挤成一团的流民窝。
我要筑的,是方方正正、街巷分明、排水通畅、攻防一体的城。”
倪轩轻声解释:“主公这是……前朝《考工记》里王城规制的简化方略,又加了许多闻所未闻的巧思,更实用、更坚固、更活人。”
林衍没有否认。
他画的,是融合了古代营城制度与现代城市规划的科学建城法。
一、道路定经纬,不乱不堵
“城中主街三条,宽一丈二尺,可行两车、通兵甲、便于救火救灾。
次街六条,横平竖直,如棋盘格子。
宅不冲路,门不逆水,家家有路走,户户有光照。”
以往流民聚居,路是踩出来的,东拐西绕,一到雨天泥泞不堪,垃圾污水横流。
林衍直接用石灰在地上洒出白线,街、巷、道、径,一级一级分得清清楚楚。
百姓看着那笔直的石灰线,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凑合过日子,这是给他们安一个真正的家。
二、排水藏地下,不瘟不疫
“街旁挖暗沟,上盖石板,雨水、污水全部引入城外沉淀池,不积、不臭、不瘟病。”
柳正元带着阿洛巡城时,恰好听到这话,当即躬身一礼:“主公此举,胜过药石千万。排污通畅,瘟疫自绝。”
阿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主公连生病都提前想到了……”
三、分区而居,不乱不杂
“东侧为居住区,按户籍划宅,不抢不占;
西侧工匠区,炼铁、烧窑、制盐,集中一处,防火防泄密;
北侧演武场,兵营独立,不扰百姓;
南侧仓储区,粮仓、盐仓、药仓,通风干燥,统一看管。”
倪轩越听越是心潮澎湃。
他读过书,见过城,却从未见过一座城,能把兵、民、工、商、仓、医分得如此清晰,又环环相扣。
这不是山寨,
这是王者之都的雏形。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黑石谷。
“黑石城在筑真城!”
“街是直的,路是平的,有水有盐有医!”
“不抢、不杀、不欺负人,出力就有饭吃!”
本就四处游荡、朝不保夕的流民,一批接一批往黑石城赶。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眼神却带着最后一点求生之光。
城门口,每日都排起长队。
负责登记接纳的,是倪轩与倪瑶。
倪轩温文稳重,逐条询问;倪瑶轻声细语,安抚老弱。
“家里几口人?会做什么?以前是种田、做工,还是别的?”
“别怕,到了这里,只要守规矩、肯出力,就有饭吃、有屋住。”
有人怯生生问:“真……真不分贵贱?”
倪瑶温柔点头:“主公说,来者皆是黑石人,不分先来后到,只论勤与懒。”
人群里,有人当场哭了。
他们一路被官兵赶、被土匪抢、被豪强欺,早已不把自己当人。
直到此刻,才重新被当人看。
林衍亲自到城门处看望流民。
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汉,拉着他的裤腿,扑通跪下:“主公……俺们一路逃,一路死,只求一口活埋饭……求主公收留。”
林衍弯腰,轻轻扶起老人。
他的手不算宽厚,却异常稳定。
“老人家,起来。
进了这道门,就不再是流民,是黑石城的人。
有我在,有大家在,不会再让你饿死、冻死。”
简简单单几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有力。
人群轰然跪倒,哭声一片:
“谢主公!谢主公!”
周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悄悄红了。
他当年也是流民,饿到啃树皮,冻到缩在雪窝里等死。
如今,他跟着主公,居然能给这么多人一条活路。
大崔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喊:“都别哭了!跟着主公好好干,有粮吃,有屋住,以后再也不用逃荒!”
侯亮站在高处,眼神锐利,默默维持秩序。
苟不平带着斥候,在四周山林里来回巡守,把隐患掐灭在远处。
老石领着工匠,加紧烧制土砖、石灰、瓦片,给新城备料。
柳正元和阿洛背着药箱,给生病的流民诊脉、施药,一刻不停。
筑城开工那日,天刚蒙蒙亮。
全城男女老少,自发走出家门。
没有强迫,没有威逼,人人扛着锄头、背着竹筐、拿着木铲,涌向规划好的城址。
壮年男子挖沟、平路、筑墙;
妇人孩子搬砖、运土、拾石;
老人坐在一旁,帮忙整理工具、烧水看娃。
号子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却人人脸上带笑。
林衍亲自示范:
“地基要挖三尺,夯土要一层一层砸实,墙才不倒。”
“砖要错缝砌,受力才匀,风吹雨打不塌。”
“暗沟要向内倾斜,水才能自己流走。”
他不讲玄乎道理,只讲怎么最结实、怎么最省力、怎么最长久。
百姓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倪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主公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不怒自威,却又温和实在;
算尽天下,却又心系每一个普通人。
他轻声感叹:
“以科学筑城,以规矩安民,以仁心聚人。
主公所图,绝非一县一地。”
林衍听到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望向正在拔地而起的城墙。
道路笔直,
街巷方正,
排水暗藏,
分区有序。
一座用知识、规矩、人心筑起来的城,正在乱世之中,缓缓成型。
而不远处的临溪县里,
赵锡虎接到黑石城“大肆筑城、流民归附”的密报,气得砸碎了一桌子茶杯。
“好一个林衍!一边在县城抢我财路,一边在山里筑城抢我人口!”
“真让他把城筑成了,我赵家在临溪,还有立足之地吗?”
手下人低声道:“家主,咱们派去劫货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锡虎脸色一僵,随即变得更加狰狞。
“备车!去县衙!
我要亲自请县尉出兵——
趁他城还没筑成,
一举踏平黑石谷!”
风声,再一次紧了。
黑石城的新城墙,才刚刚露出地面一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