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一战过后,四野震动,临溪县上下,再无人敢将这支流民出身的势力视作草寇。
临溪县,地处南北冲要,山多地少,一向是官、匪、世家三方角力之地。县城不大,水却极深。城内三股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第一家,是赵家。
如今县里真正的土皇帝,靠兼并土地、把持盐铁、勾结官吏发家,家主赵锡虎,凶狠贪暴,手下养着大批庄丁和暗匪,几乎垄断了全县的暴利行当。
第二家,是王家。
圆滑投机,脚踩几条船,一边依附赵家,一边暗通官府,不做出头鸟,只在后面分润好处,是典型的墙头草。
第三家,便是柴家。
昔日的书香望族,曾经也是田产广布、门生众多的门第,可到了柴慎这一代,家道彻底中落。柴慎为人正直,不肯同流合污,更不肯拜入赵家门下当走狗,生意被断、田产被侵,早已是苟延残喘,只剩一个空壳世家的名声。
官府明面上管着临溪县,实则被赵家半架空,县尉、差役里,不少人都拿过赵家的好处,遇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黑石城想要活下去,想要换粮、换布、换铜铁、换药材,就必须插进临溪县。
可林衍比谁都清醒:精盐、肥皂、玻璃这几样东西,一旦暴露出自黑石谷,立刻会引来赵家疯狂撕咬、官府强行收缴、甚至周边州府都要伸手插手。
绝技,必须藏在暗处。
财路,必须借壳行走。
这日黄昏,风过田垄,即将成熟的粟米泛起金浪。
林衍沿着新修的渠埂慢走,身后跟着倪轩与周虎。
“临溪县这潭水,我们早晚要踩进去。”林衍忽然开口,声音轻淡,“但不能是黑石城站在明面上。”
倪轩立刻会意:“主公是想……借柴家?”
“柴慎这个人,好名、有骨气、走投无路,又恨透了赵家。”林衍微微一顿,“他缺活路,我们缺身份,正好一拍即合。”
周虎皱眉:“可柴家就剩个空架子,能顶得住赵家?”
“他不用顶。”林衍淡淡一笑,“他只需要出面、开店、卖货,把所有目光都吸到自己身上。我们在后面供货、分钱、兜底。”
当夜,月色朦胧。
崔四与小影换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进城谋生的百姓里,悄无声息潜入临溪县城。小影耳聪目明,专挑僻静小巷走;崔四怀里贴身藏着三樣极小的样品,半点声息不露。
柴家宅院冷清得凄凉,连廊下的灯笼都只点着一盏。
柴慎正独坐灯下,对着几本旧书和空空的账册发呆。他空有一身学问,却护不住家业,看着族人日渐窘迫,心中满是无力。
老仆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家主,门外有两个少年,说是……能给柴家一条生路。”
柴慎疲惫摇头:“乱世之中,谁又能救谁?”
“他们说,带了东西,家主看一眼,便知真假。”
柴慎迟疑片刻,终是点头。
崔四与小影走进内堂,不卑不亢,既无流民的畏缩,也无恶徒的嚣张。崔四将怀中三样东西轻轻放在案上——一小纸包精盐、一块素净肥皂、一片薄透的玻璃。
只一眼,柴慎整个人都僵住了。
盐,雪白纯净,远胜官盐;
皂,温润洁净,香气清浅;
玻璃,澄澈通透,映光如镜。
这等器物,别说临溪县,便是州府大城,也堪称奇珍。
“这是……”柴慎声音微颤。
“我家主公的东西。”崔四语气平静,“不图官,不图名,只求财。柴家出身份、出铺面、出人脉;我们出货、出路子、定价格。得利对分,赵家压你多少年,这条路,就能让柴家重新站起来。”
柴慎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家主公,是黑石城那位?”
小影轻轻眨眼,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府剿不灭,赵家抢不走。你守住这个秘密,柴家复兴;你说出去,柴家先亡。”
柴慎沉默了。
灯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半生的屈辱与不甘。
他想起赵家的横行霸道,想起官吏的冷漠敷衍,想起族人眼中的绝望。
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却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好。”柴慎端起桌上冷茶,一饮而尽,“我应了。货,我来卖;人,我来挡;祸,我来扛。你家主公……我不问,不说,不认。”
崔四微微颔首:“柴先生,是聪明人。”
三日后,临溪县城街角,一家极小的杂货铺悄然开张。
无张扬招牌,无鼓吹吆喝,只挂一方旧布帘,写着“柴记杂货”。
寻常人进来,只买到米面油盐;只有相熟的富户、书香人家、体面掌柜,才会被悄悄引至后堂。
精盐、肥皂、玻璃,一现身,便惊为天物。
柴慎只一口咬定:“海外胡商秘货,数量极稀,不敢声张。”
没人会把这些神物,和一群流民联系在一起。
黑石城内,老石带着工匠在隐蔽窑场日夜赶工,制盐、造皂、烧玻璃,戒备森严,半步不许外人靠近。出货由苟不平亲自带队,走深山小径,昼伏夜行,分段交接,不留一丝痕迹。
柴慎不问货源,只安心经营。
银子流水般进来,柴家的空仓渐渐填满,族人脸上重现生机。他站在后堂窗前,望着县城街道,心中暗叹:
那位黑石城主,绝非流民草寇,是潜龙在渊。
风声,终究还是漏进了赵家。
赵锡虎捏着一块雪白的肥皂,盯着那撮精盐,脸色阴沉如水。
他在临溪只手遮天多年,什么路子他不清楚?什么海外胡商,全是鬼话!
“查!”赵锡虎将肥皂狠狠砸在地上,“给我查死!柴家的货,一定来自黑石城!那群泥腿子,竟敢在我临溪县抢食!”
手下很快回报:货物皆是深夜运送,路线隐秘,根本摸不清源头。
赵锡虎狞笑一声:“摸不清?那就截!在半路给我动手,把人和货一起扣下来!我倒要看看,黑石城的人,长了几颗脑袋!”
消息传回黑石城时,林衍正在医棚看望操练受伤的士卒。
柳正元低头换药,神情专注;阿洛在一旁打下手,动作轻柔,眼神认真。
周虎一掀帘子进来,嗓门压得极低却满是怒火:“主公!赵家要在半路截货!太欺人了,俺带大崔他们,直接断了他的爪子!”
林衍抬手,示意他安静,别惊扰伤兵。
他轻轻拍了拍伤卒的肩膀,示意安心休养,才缓步走出医棚。
“赵家要截,就让他来。”林衍神色平静,“我们不露面,不宣战,不留痕。”
侯亮悄无声息站到一旁,身形瘦削,眼神机敏:“主公请吩咐。”
“你带一队人,扮作山匪,在半路‘吞’了赵家的人。”林衍声音轻淡,却寒意暗藏,“只收拾人,不碰货物,不暴露身份,干干净净。”
侯亮眼中精光一闪:“属下明白。”
苟不平如一道黑影自墙角浮现:“主公。”
“你把消息递到县衙,就说赵家私养匪众,劫掠商路。”林衍眸色微冷,“借官府的手,先咬他一口。”
苟不平一点头,转身便消失在暮色里。
倪轩轻声道:“柴家那边……”
“稳住他。”林衍望向临溪县城方向,“商路不断,银子不断,粮将熟,铁将精。赵家想断我们的生路,我们就先断他的爪牙。”
暮色四合,黑石城炊烟袅袅,田禾飘香,铁匠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山谷。
临溪县城内,柴慎撑着门面;暗处,崔四、小影穿梭如影;山野间,苟不平、侯亮布下罗网;谷内,老石炉火不息,柳正元悬壶济世,周虎日夜练兵。
林衍独自站在尚未完全筑成的城头,望着沉沉夜色。
临溪县这盘棋,他已经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