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带着三百兵匪,拖出一道长长的烟尘,压向黑石谷。
甲矛映着日光,官服鲜亮,匪众嗷嗷乱叫,仿佛黑石城已是囊中之物。
“一群流民,也敢私藏盐铁、私设城寨?”县尉马鞭一甩,“踏平黑石,财物随便抢!”
队伍刚钻进黑石峡道,两侧壁立如墙,风都变得压抑。
前头引路的几个黑石斥候,忽然一闪,消失在林木间。
官兵哄笑:“吓破胆了!”
只有苟不平伏在崖上草深处,像一头盯死猎物的孤狼。
他不用旗,不用鼓,只扔出一块小石子——
“嗒。”
信号落。
后路轰然巨响。
滚石、断木、泥块倾泻而下,退路瞬间封死。
“有埋伏!”
官兵前队惊呼,队形当场乱成一锅粥。
县尉又惊又怒,拔剑吼道:“慌什么!给我往前冲!冲出去就是功劳!”
可他不懂。
林衍站在高处,看的不是兵力,是地形、队形、节奏、心理。
这不是硬拼,是把现代步兵战术、山地伏击、游击战的精髓,压缩在这一道峡谷里。
不打阵地,打关节。
不打硬拼,打瘫痪。
最先动的不是大崔,是侯亮。
瘦子侯亮像一道影子,带着十几人从侧面陡坡滑下,不接战、不硬冲,专扎敌军最薄弱的腰肋——弓箭手、旗手、传令兵。
刀快、步滑、走得飘忽,一击即退,绝不恋战。
官兵刚要举矛,他人已经绕到背后;刚要放箭,弓弦已被割断。
“侧翼!侧翼被捅穿了!”
县尉气得破口大骂,却连敌人在哪都看不清。
他的三百人,被峡道勒成一条长蛇,头、腰、尾完全展不开。
就在敌军阵型被搅得稀烂的刹那。
“吼——!”
大崔如一头猛虎撞出。
他不躲不闪,正面硬撼,铁刀大开大合,劈、砸、撞,全是最简单、最致命的杀招。
前排官兵被他连人带矛一起劈退,惨叫连天。
前锋一崩,后面的人挤成一团,自相践踏。
县尉嘶声下令:“结阵!稳住!”
可晚了。
苟不平已经带着斥候,从崖上分散袭扰,石头、短箭、冷刀,不停咬尾。
敌军想退,退不得;想进,进不得;想整顿,刚站好就被戳一刀。
扰、拖、耗、乱、破。
林衍站在崖边,一言不发,只轻轻抬手、轻点、轻划。
传令兵无声传递指令。
黑石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官兵从嚣张,到慌乱,到恐惧,到崩溃。
有人开始丢刀,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往崖壁爬,却被侯亮轻描淡写逼回来。
县尉彻底慌了,拨马就往夹缝里钻。
他想逃。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
不是射死他,是射马腿。
战马惨嘶扑倒,县尉摔在乱石堆里,头盔飞出,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苟不平缓步走近,短刀一压,县尉浑身发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战斗,在一片死寂中结束。
没有震天喊杀,没有狗血乱战,只有精准、冷静、致命。
黑石军以少胜多,干净利落。
周虎大步过来,单膝跪地,声音沉肃:
“主公,全胜。”
大崔拄着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溅了血,却笑得像头刚吃饱的猛兽:
“这帮狗官,看着吓人,一打就碎。”
侯亮微微喘着,衣襟染血,却依旧利落:
“敌阵已碎,无一人逃脱。”
苟不平押着县尉,垂首低声:“贼首已擒。”
林衍慢慢走下山坡,目光从每一个黑石兵脸上掠过。
他们衣衫破旧,却握刀稳定;他们身上带伤,却眼神坚定。
“你们以前是流民。
今天以后,你们是兵。”
他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别人靠官府、靠世家、靠刀把子欺负人。
我们靠章法、靠配合、靠不丢下自己人。”
士卒们齐齐躬身。
没有人喧哗,却人人胸腔滚烫。
柳正元和阿洛早已提着药箱等候,清水洗伤,草药止血,动作轻柔却稳当。
伤兵一个接一个被抬到安全处,没有哀嚎,只有安定。
夕阳把峡谷染成金红。
地上兵器盔甲堆积如山,粮草、箭矢、药材、马匹,尽数落入黑石城手中。
县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
一群流民,怎么会有如此诡异、如此冷静、如此可怕的章法?
林衍没有看他,只望向远处县城的方向,轻声道:
“回去告诉县里那些人。
黑石城,不反、不叛、不抢、不虐。
但谁来打我们,我们就把谁,留在这峡谷里。”
官兵残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去。
暮色降临。
黑石军列队回城,步伐整齐,沉默却有锋。
铁匠炉火光冲天,新得的兵器盔甲,即将重锻成更强的刃。
盐灶依旧在烧,炊烟升起,田土安静,城中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周虎望着那片灯火,低声叹:
“主公,我们……真的活出来了。”
林衍微微点头。
流民、饥民、散兵、孤儿、落魄书生、游医、匠人……
一群被世道抛弃的人,在他手里,靠着最朴素的科学、最实用的战术、最坚定的人心,打成了一支谁也不敢轻视的力量。
黑石三虎,已露獠牙。
黑石之军,已成锐士。
黑石之城,已立乱世。
风穿过城墙,带着铁与火、盐与粮、血与安定的味道。
林衍抬眼望向远方。
这一战,只是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