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凡看了一眼老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扶着门框的儿媳妇。
年轻,漂亮,眉眼间有股不安分的劲儿。
上一世他记得这女人。
姓秦,叫什么没人提过,都叫老李儿媳妇。后来老李儿子在工地上被钢筋砸断腿,她陪了三个月床,然后就跑了。跑之前还把老李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卷得干干净净。
老李到死都没提过这事,只是再也没找过老伴。
陈一凡收回目光。
“这样吧。”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个很平常的提议。
“让您儿子跟儿媳妇陪我去。”
老李头愣了一下。
“或者您老亲自带路,”陈一凡语气平静,“您这老脸往夜市一站,熟人给个面子,好肉好价都能拿到。”
他顿了顿。
“可您去了,万一我这卤味做砸了——明儿传出去,老李头带人买的肉,老李头帮衬的卤味。丢的是您的面子,得罪的是您的人情。”
老李头喉结滚动,没接话。
“您儿子儿媳妇去就不一样了。”
陈一凡看着他。
“年轻人跑腿,办砸了不丢人。办成了——”
他顿了一下。
“我味道要是能卖住,您儿子儿媳妇可以过来打杂帮忙。店里缺人手,您也清楚。”
老李头攥着裤腰带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着陈一凡。
这年轻人站在门槛边,头发还湿着,汗衫洗得发白,脚上那双凉鞋沾了水渍。他说话不疾不徐,一句一句递过来,像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葱段姜片。
刀切下去,分量早算好了。
老李头喉头滚了几滚,没再说一个劝字。
他转身进屋,从五斗橱抽屉里翻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张泛黄的纸,垫在膝盖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折起来,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老周头,周屠户。在夜市东头第三个摊子。”
他声音低,像把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交出去了。
“你拿这纸条给他,他不敢蒙你。”
他又回头,冲里屋喊了一声:“建军,桂芬,出来。”
老李儿子应声从里屋出来,三十出头,精瘦,手上有茧子。儿媳妇跟在后面,已经换了条深色长裤,头发也重新拢过了。
“跟陈师傅去夜市,”老李头不看他们,低头系着那条油乎乎的围裙带子,“帮着搬搬抬抬,别多嘴,别添乱。”
他顿了顿。
“院角那辆三轮车,你们骑去。”
老李儿子“嗯”了一声,从墙角推出那辆生锈的三轮。
陈一凡接过那张泛黄的纸条,折好,放进贴胸的口袋。
他跨上三轮车后座,老李儿子在前面蹬,儿媳妇侧身坐在车帮上,一手扶着铁栏,一手压着被风掀动的裤脚。
车轱辘碾过巷子里的碎瓦片,咯吱咯吱响。
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底还没散尽的热气。陈一凡靠在车帮边,手插进兜里,摸到赵兰塞给他的那叠钱。
还有老李那张纸条。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秦霜霜侧身坐在车帮上,一只手扶着铁栏,一只手压着被风掀动的裤脚。她眼睛往陈一凡那边瞟,瞟一下,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瞟一下。
“陈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你真是赵记饭馆的呀?以前咋没见过你?”
陈一凡靠在车帮边,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叠钱。
“嗯。”
秦霜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那你今年多大啦?”她又问,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比我家建军年轻多了。”
李建军在前面蹬三轮,脊背僵了一下,没回头。
陈一凡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鹅蛋脸,眼尾微微上挑,说话时喜欢先笑一下,露出一点白牙齿。路灯一盏盏从她脸上滑过去,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二十。”
秦霜霜眼睛弯起来:“那比我小两岁呢。我叫你陈哥是不是叫老了?该叫弟弟才对。”
陈一凡没接腔。
秦霜霜也不恼,自己笑了两声,转头去看路边的树影。
陈一凡垂下眼。
这娘们,发春了。
前世他也见过这种眼神。在她卷走老李存款之前,在工地上那个包工头请吃饭的晚上。
她也是这样,笑着,软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建军闷头蹬车,链条咯吱咯吱响,汗从后颈淌下来。
夜市到了。
老远就闻见那股味——血腥气混着烧煤的烟,烂菜叶子和牲口粪沤在一块儿,热烘烘地扑过来。
苍蝇嗡嗡嗡,一团一团扑在挂肉的铁钩子上,赶都赶不散。
地上是黑乎乎的积水,踩一脚,溅起的泥点子能飞到裤腿上。
赤膊的男人扛着半扇猪肉从身边挤过去,油晃晃的脊背蹭过秦霜霜的胳膊,她往旁边躲,正好挨到陈一凡肩膀。
“当心点。”李建军一把扶住她,粗糙的手掌护在她腰侧,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疼媳妇,是出了名的。
“媳妇,这地滑,你跟着我走。”
秦霜霜从他手里挣出来,笑了笑:“没事,我跟陈哥走。”
李建军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陈哥,”秦霜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我爸说的那个店铺,就在那边,拐个弯就到。”
她带路,碎花睡裙换成了深色长裤,腰肢还是扭得细细的。
周屠户的摊子在东头第三个位置。铁钩上挂着三扇猪肉,两扇牛肉,案板上摆着几副下水,血水顺着案板边沿往下淌,滴进地上的铝盆里。
周屠户正剔骨头,刀锋沿着牛腿骨划下去,筋肉分离,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目光在陈一凡年轻的脸上一扫,又瞥见他身后那辆生锈的三轮。
“要啥?”
语气懒懒的,像打发上门讨便宜的生客。
陈一凡没说话,从贴胸的口袋掏出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血迹斑斑的案板上。
周屠户刀停了。
他抓起纸条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几秒,又抬头看陈一凡。
“……老李头让你来的?”
“嗯。”
周屠户把纸条折起来,没还,顺手塞进自己围裙兜里。
他重新拿起刀,语气变了些,没那么冲了。
“要什么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