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没拦她,显然这也是她想说的。
她看着陈一凡,等他开口。
等他像下午那样,三言两语把老李的事拆解得清清楚楚,告诉她这事能成,怎么成,成之后怎么收场。
可陈一凡只是站在那儿,没急着辩解。
他等赵兰说完了。
等苏薇也说完了。
然后他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
“妈。”
他声音不高。
“您说得都对。”
赵兰愣了一下。
“王记干了七八年,咱们是新人。菜单上没有,得另找路子。灶台要排班,老汤得养。夜市乱,我一个人去确实不安全。”
他看着她。
“所以呢?”
赵兰没说话。
“因为难,就不做了?”
他的语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
“您一个人撑这家饭馆十一年,是因为这事简单吗?”
赵兰攥着抹布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赵兰没说话。
她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半晌,她松开,把抹布往桌上一撂,转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皮饼干盒,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她打开,从里头捻出一叠钞票,没数,直接塞进陈一凡手里。
“想弄什么就弄什么。”
她声音有些硬,像不习惯说这种话。
“不够再跟我说。”
苏薇在旁边看愣了。
她妈那个铁盒子,平时锁得严严实实,买菜进货都是一张一张数着花。今天居然塞钱给陈一凡,连数都没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过妈妈这样信任一个男人。
陈一凡低头看着手里那叠钱,有零有整,还带着铁盒子里淡淡的樟脑味。
他笑了一下。
“妈,那我去了。”
他没走大路,拐进巷子深处。
夜市那个地方,他前世去过。黑,乱,好肉藏着卖给熟人,生面孔去了连根牛骨头都摸不着。一个人去就是送上门挨宰。
得找个老油条。
一路走着,很快。
陈一凡在一栋老旧的职工楼前停下。
二楼东边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窗帘没拉严实。
他刚走近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
“……丢人啊。”
是老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
“我做了一辈子厨子,从国营饭店到私人馆子,带过三个徒弟。今天让个二十岁的小子给教育了。”
里头静了一会儿。
“爸,您别这么说。”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老李儿子,“他那不是给您留面子了吗?当着客人说是您炒的,没拆穿您。”
“那我更丢人!”老李嗓门突然高了,又压下去,“人家给我脸,我自己臊得慌……”
儿媳妇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不平:“爸,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那陈一凡不就是赵老板家招的上门女婿吗?听说在家啥也不干,白吃白住,您跟他计较什么呀。”
“你知道个屁!”老李闷声,“人家那刀工,那火候——我练了二十年都没他那一下锅的利落劲。”
屋里沉默下来。
陈一凡站在院子门口,没再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叠钱,折起来塞进裤兜。
然后他咳嗽了一声。
“李师傅,在家吗?”
屋里窸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昏黄的廊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鹅蛋脸,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却掩不住底下丰腴的曲线。锁骨精致,腰身收得紧,灯光从背后勾勒出浑圆的轮廓。
她扶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看样子刚才在收拾碗筷。
她抬眼,上下打量着陈一凡。
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洗得发白的汗衫,再到那双沾了水渍的凉鞋。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您找谁?”
说话间,那年轻女人忽然低头,发现自己裙摆卷边了。
碎花睡裙不知什么时候撩起一角,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浑圆紧致,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润润的光。
她赶紧放下裙摆,脸有些热,抬眼时正对上陈一凡的目光。
他没躲,也没刻意盯着,只是看了几眼,然后平静地移开。
“我找老李。”他声音如常,“赵记饭馆的。”
屋里“哐当”一声,像凳子踢翻了。
老李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里屋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拽着还没系好的裤腰带,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陈、陈师傅……”
他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您怎么来了?有啥事您招呼一声就行,还劳烦您跑一趟……”
陈一凡没往里进,就站在门槛边。
“李师傅,我打算做卤味,想去夜市买点牛腱子。您是老人,门路熟,想请您带个路。”
老李头愣了一下。
他看看陈一凡,又看看门外漆黑的巷子,喉结滚动好几下。
“陈师傅,”他声音有些发紧,“您听我一句劝。”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子,像怕惊着谁。
“卤味这东西,真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炒菜是手艺,卤味是另一门手艺,两码事!”
他比划着,语速越来越快:“香料配比差一克,味道全变。老汤得养,今天养明天养,养三年才算入门。火候更是邪乎——大火出苦味,小火不入味,您说哪个火?焖多久?关火后要不要焖?”
他喘了口气。
“我老李做了二十年厨子,卤味我试过,不是没试过。王记那王胖子为啥能在这条街站住脚?人家祖传的方子,他爹传给他,他以后还要传给他儿子。咱们外人……”
他顿住,没往下说。
陈一凡看着他。
老李躲开那目光,低头搓着手指缝里洗不掉的油泥。
“再说了,夜市那地方……”他声音低下去,“好肉不露外,熟客压价,生客翻倍。您一个人去,连秤星都认不全。”
他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
“陈师傅,我不是驳您面子。我是怕您……”
他没说完,但那半句话的意思,院子里谁都听懂了。
怕您赔钱。
怕您摔跟头。
怕您白天在我老李面前立起来的那点威信,一晚上全折进去。
他身后的儿媳妇扶着门框,目光在陈一凡脸上转了几转,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