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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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顾婉婉瘫坐在地,目光在我和周景桁之间来回游移。
顾父捂着肚子,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片死灰。
顾母则死死盯着周景桁松开的领口,仿佛想用目光把那线条重新勒回男性模样。
“周景桁......是女人?”
“很难接受吗?”周景桁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还是说,顾太太觉得,女人就不该坐上周家家主这个位置?”
顾父终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腹部的剧痛又跌了回去。
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得厉害:“那你......那你......”
“我是什么很重要吗?”
我打断他,“你们把我认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替嫁?”
“现在知道我是男人,周景桁是女人,就接受不了了?当初那份嫁女换利益的决心呢?”
“这不一样!”顾母尖声道,“这完全是欺骗!周家必须给我们顾家一个交代!”
“交代?”周景桁向前走了一步,“顾家送来的‘女儿’是个男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顾家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现在,你们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让我开了眼。”
周景桁的视线落在顾婉婉身上。
“顾小姐,你昨晚溜进我房间,在我酒里下药,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需要我调监控,还是请医生来验一验你血液里的药物残留,以及你究竟有没有‘失身’?”
顾婉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我......”她下意识往后缩,求助地看向父母。
顾父顾母也慌了神。
他们不傻,事到如今,哪里还看不出是自家女儿捅了天大的篓子。
“周、周先生......不,周小姐,”顾父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这一定是误会!婉婉她年纪小,不懂事......”
“二十岁,还小?”我嗤笑一声,“昨晚她闯进来的时候,胆子可大得很。”
周景桁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床边,拿起内线电话。
“进来,送客。另外,通知下去,从今天起,中断与顾家所有合作。”
“单方面违约的责任,让法务部按最高标准追究。”
“不!你不能!”顾母失声叫道,“周小姐,求求你,看在两家往日的情分上......”
“情分?”周景桁回头,“你们把亲生儿子当货物一样卖过来冲喜的时候,讲过情分?”
房门被推开,几名穿着黑衣的保镖走了进来,无声地做出“请”的手势。
顾父还想说什么,被保镖冰冷的眼神一瞥,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母搂着瑟瑟发抖的顾婉婉,脸色灰败,再也没了刚才叫嚣的气焰。
他们被“请”了出去,像三只斗败的落水狗。
房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周景桁。
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侧脸,刚才的凌厉仿佛只是幻觉,病弱的气息又重新笼罩了她。
解毒并非一蹴而就,她的身体底子,到底还是被那慢性毒药耗损得不轻。
“戏看够了?”她没回头,声音有些疲惫。
“挺精彩的。”我走到她身边,“不过,最后那句‘追究到底’,是认真的?”
“不然呢?”她抬眼看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你以为我在陪你玩过家家?”
“那倒没有。”我笑了笑,“只是没想到,周家家主出手这么狠。”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淡淡道,走到窗边,“顾家,从今天起,完了。”
6
房间里的寂静持续了几秒,我走到周景桁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
顾家三口被“请”出主宅,正踉跄着穿过庭院,背影狼狈不堪。
“你这身体,演完这场戏,又该难受了吧。”
我侧头看她,她额角有细微的汗意,刚才强撑的气势正在缓缓消散。
周景桁没否认,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扶我一下。”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回床边。
她没有抗拒,躺下时,褪去凌厉外壳的她显得异常疲惫和脆弱。
“我去给你拿药。”
我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不急。”她没睁眼,“陪我待一会儿。”
我没有抽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顾念。”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我顿了顿。“各取所需而已。你保我平安,我替你解毒。”
她终于睁开眼,漂亮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不止。”她说,“你本来可以更早揭穿一切,看更大的笑话。或者,在顾婉婉闹事的时候,袖手旁观。”
我笑了笑:“也许我只是觉得,你演‘恩爱丈夫’演得不错,不想这么快就没了搭档。”
她也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那看来,我们得把这场戏,唱得更久一点,更真一点。”
从那天起,我和周景桁之间,似乎有某种东西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间或书房。
天气好的下午,我们会去花园散步。
我开始更仔细地研究她的脉案,调整药方,甚至亲自动手煎药。
她喝药从不皱眉,哪怕再苦,也是一饮而尽。
“习惯了。”有一次我问起,她只是淡淡地说,“从小到大,喝过的药比饭还多。”
我莫名觉得心里被刺了一下。
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女人,或许从未真正轻松地活过。
我们的“恩爱”戏码愈演愈真。
周景桁会在我试新药方时,默默让厨房准备我喜欢的点心。
我会在她熬夜处理文件时,“恰好”路过书房,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
一次深夜,她余毒轻微发作,浑身发冷。
我隔着被子抱住她,用手掌缓缓帮她揉搓冰冷的四肢。
她蜷缩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低声说:“很暖和。”
那一刻,我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我知道,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最初的“交易”和“演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顾家在被周家全面制裁后,迅速衰败。
合作断裂,资金链紧绷,丑闻缠身,短短数月,已是摇摇欲坠。
顾父顾母急白了头发,顾婉婉更是将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了我和周景桁身上。
他们认为是周景桁的“欺骗”和我的“男扮女装”毁了顾家,毁了她的前程。
狗急跳墙,何况是本就心怀怨恨的人。
顾婉婉的报复来得又快又拙劣。
她没有能力在商业上给周景桁制造任何麻烦,便选择了最下作的方式。
起初只是在小圈子的私密聚会上,她欲言又止地提起。
“其实......周景桁他是女的。”
“我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她是嫉恨疯了胡言乱语。
但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足够猎奇和反常识。
渐渐地,“周景桁实为女身”、“周家家主女扮男装二十年”的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江城的上层圈子里扩散开来。
添油加醋的版本越来越多。
“听说是因为周家老传统,女人不能掌权,所以才从小扮作男孩养大......”
“怪不得一直不近女色,原来是这个原因!”
“那顾念呢?顾念真是男的?那这婚姻算什么?形婚?还是......”
7
猜测、嘲讽、窥探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在周家。
一些与周家素有嫌隙的对手开始蠢蠢欲动,试图利用这个“丑闻”做文章。
甚至周家内部,一些早已被周景桁压制下去的旁系,也隐约有了不安分的迹象。
“家主,”周景桁的助理面色凝重,“几个老股东私下联络频繁。”
“顾婉婉还在继续活动,她联系了几家小报,虽然被我们压下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周景桁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医书,闻言抬了抬眼。
“需要我让她彻底闭嘴吗?”我语气平淡,“方法很多,保证合法。”
周景桁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无奈。
“不用。”她说,“跳梁小丑而已。”
“你不担心?”我问,“毕竟,这触及到了‘欺骗’和‘传统’。”
周景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她背对着我,声音平静,“母亲生我时难产去世,他未曾再娶。”
“周家的规矩古板保守,至今还用的是嫡系长子继承。”
“若我是女孩,按照族规,企业就会落到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堂兄弟手里。”
“我父亲不愿意。所以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周景桁’,周家的少爷,未来的家主。”
她转过身,阳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轮廓。
“我花了二十年,让自己比任何男人都强大,都更适合这个位置。”
“我清理了内部的蛀虫,开拓了新的版图,让周氏比在我父亲手里时更加辉煌。”
“现在,仅仅因为我的性别,就想否定这一切?”
她轻笑一声,带着不屑,“他们未免太天真。”
她看向助理,眼神坚定。
“通知公关部和市场部负责人,一小时后开会。”
她抬眼看向我:“顾念,你陪我一起去。”
我合上医书,勾唇迎上她的目光,“乐意之至。”
周氏集团召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闻发布会。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顾家三口也在受邀之列。
顾父顾母坐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顾婉婉则精心打扮,等着看周景桁如何被当众拆穿,如何身败名裂。
发布会准时开始。
周景桁从侧幕走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女士西装套裙,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晰无疑。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镜头对准她,闪光灯疯狂亮起,几乎要淹没整个舞台。
周景桁走到发言台前,从容沉静。
“感谢各位今天拨冗前来。”
“我是周景桁,周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今天邀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向各位做一个正式的说明。”
她顿了顿,直视着镜头。
“是的,如各位所见,我周景桁,是女性。”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哗然。
尽管早有流言,但由当事人亲口在如此正式的场合确认,冲击力依然巨大。
周景桁抬手,轻轻下压。
“近日,一些谣言对集团造成了困扰和损害。我作为负责人,有义务终止无谓的猜疑和动荡。”
“关于我为何以男性身份示人多年,涉及家族旧事,不便详述。但有一点必须明确:自我正式接手周氏以来,集团所有决策,皆由我周景桁一手主导。”
“过去五年,周氏市值翻了两倍,海外市场拓展至十七个国家。”
“我的能力,我的决策,我对集团的贡献,与我周景桁是男是女,有任何关系吗?”
她反问,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几个神色各异的老股东。
“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
“周氏需要的是能带领它前进的领袖,而不是纠结于领袖性别的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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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的婚姻,”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侧幕。
我适时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男士定制西装走到周景桁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周景桁很自然地伸手,与我十指相扣,举到面前。
“这是我的合法伴侣,顾念先生。我们的婚姻基于彼此尊重、信任和情感,合法有效,且幸福美满。”
“任何关于我们婚姻的恶意揣测和诽谤,周氏法务部都将追究到底。”
发布会现场的气氛陡然凝固。
角落里,顾婉婉的脸色化为一片扭曲的嫉恨。
她精心策划的“真相揭露”,非但没有让周景桁身败名裂,反而成了我们公开秀恩爱的舞台!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顾家三口面前。
“顾婉婉女士,你涉嫌多项犯罪,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调查,请配合。”
“什么?”顾父顾母霍然起身,脸色比顾婉婉还要难看。
顾婉婉尖声反驳:“我没有!你们胡说!是他们陷害我!他们害怕我说出真相!”
她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上前准备带她走的警察。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顾家大小姐!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们有证据吗!”
警察的钳制稳如磐石,顾婉婉的尖叫在寂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婉婉女士,”为首的警官出示了相关文件,“我们既然来了,当然是有确凿证据的。”
她的脸白了一瞬,疯了一样扭头看向周景桁。
“那都是假的!是周景桁和顾念伪造的!”
“周景桁!你不得好死!你算计我!”
顾父顾母彻底慌了神,顾母扑上去想拉住女儿,被警察客气而坚决地拦住。
“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女儿她胆子小,不会做这些事的!”
顾父急得额头冒汗,但苍白的语言在警察的证据面前,不堪一击。
警察不仅出示了她偷偷下药的监控,甚至还有她要求媒体爆料的聊天记录。
铁证如山。
顾婉婉的脸色从煞白转为死灰,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下去,任由警察将她带走。
顾母发出一声哀鸣,几乎晕厥。
顾父则像瞬间老了十岁,佝偻着背,不敢再看台上。
会场内鸦雀无声,只有相机快门声和记者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周景桁不仅公开了身份,稳住了局面,更用雷霆手段,清除了最先跳出来的挑衅者。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
发布会结束后,周景桁被高管和记者们簇拥着,从容应对。
回到周家庄园,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周景桁揉了揉眉心。
公开身份、应对质疑、处理顾婉婉......这一系列动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消耗了她不少心力。
“累了吧。”我将一直温着的参茶推到她面前,“接下来,舆论战和内部整顿才是硬仗。”
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顾婉婉只是导火索。真正的麻烦,是那些借题发挥、想动摇我位置的人。”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解毒,配合我演戏,今天站在我身边......顾念,我们之间的交易,其实早就完成了。”
9
我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不清神色。
“你可以随时拿走你应得的报酬,离开。顾家已经不足为虑,你自由了。”
自由?
我看着她的背影。
这房间里药香淡淡,早已习惯了她存在的气息。
“周景桁,我记得我们最初的约定。我替你解毒,你保我平安。”
她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但后来,我们似乎有了新的约定。”
我走到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要把戏唱得更久一点,更真一点。”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戏是假的,”我说,“但关心不是。”
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微乱的发丝。
“周景桁,我不走了。”
她瞳孔微微收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周家是个泥潭,我的未来未必安稳。你可以拿着钱,去过更轻松的生活。”
“因为这里有你。”我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谁说你的未来不会安稳?”
“有我在,就不会让它不安稳。”
她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的冰破了几分。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你的毒还没清干净,身体还需要调理。”
“周家内外的牛鬼蛇神还没收拾完。最重要的是......”
“‘周太太’这个位置,我有点坐习惯了,不太想挪。”
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攀上她的唇角。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一个月后,顾婉婉的判决下来了。
她因商业间谍、诬告陷害、非法使用窃听窃照器材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时,她呆呆地站在被告席上。
她或许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一步步从千娇百宠的“大小姐”,走到这四面铁窗的境地。
顾家父母则在女儿入狱后彻底垮了。
公司破产,房产被拍卖抵债,昔日风光无限的顾董事长和顾夫人,只能蜗居在城郊老旧的一居室里。
顾父一夜白头,身体也垮了,再不见当初挥掌打人时的威风。
在某个夜晚,他们也曾给我发过短信,里面满是愧疚和歉意。
可我明白,他们不过只是想让我回去赡养他们罢了。
我删除了短信,毕竟我从小就接受了父母不爱自己的事实。
他们失去了养女,也永远失去了儿子,更失去了曾拥有的一切。
于此同时,周家却是另一派景象。
在我调理下,周景桁余毒尽清,身体日渐强健。
我们联手肃清了内忧外患,她的地位无可撼动。
三年后,周氏在她的执掌下攀上新高峰。
而我和她,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去国外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婚礼,只有两本鲜红的证书,和彼此眼底的笃定。
她仍是叱咤风云的周家主,我则是她身后最锋利的刃与最温暖的归处。
戏早已落幕,而我们,成了彼此人生里最真实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