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将手机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隐蔽,但能清晰看出是云澈。
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云澈的学校、专业、宿舍号,甚至常去的自习室和打工的咖啡馆地址。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我手指僵硬,颤抖的写:
【你想怎么样?】
“三天内,离开。我给你一笔钱,去哪儿我不管,但别再回来。也别联系屿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非要留下来赌一赌......我也不介意陪你玩玩。”
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喉咙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粗糙的砂纸在里面摩擦。
似乎,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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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纸上写下:
【我走,钱我不要,你别动我妹妹她什么都不懂。】
雷依薇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聪明。”她站起身。
“车票我会让人送来。记住,三天。还有,管好你的嘴——虽然,你的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我和屿宁下个月结婚。请柬很漂亮。可惜,你看不到了。”
门轻轻关上,将那抹昂贵的香水味和窒息的压迫感一同隔绝在外。
车票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
我是送妹妹来上学的,本来也是要回去的。
我安抚好云澈让她照顾好自己。
回到旅社收拾好行李。
席屿宁可能是从医生那里听来我出院的消息。
在我去火车站的路上拦住了我。
“念念,怎么突然要走了?”
我平静的抬头看向他。
让他伸出手。
我在他手上写着字。
【雷小姐找过我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很多。
我继续写着:
【你们要结婚了对吗?】
【你喜欢她,对吗?】
“我......”
他犹豫了。
我看着他低着头不回答的样子。
想起当年他和她母亲刚搬来的时候,别人说他闲话的时候渐渐重叠。
只是那时候我是站在他身边的。
而现在。
他站到了我的对面。
我放开了他的手,从兜里拿出那张写好的字。
【我明白了,再也不见】
他拿着纸没动。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背挺得笔直。
直到火车开动,那些强压下去的东西才猛地翻涌上来。
喉咙先开始痛,我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心脏的每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刺痛,眼泪不可控的流了出来。
他毁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愿望,第二次是希望。
“铃铃”
我们说话的声音被电话声打断。
林娇挂了电话,看向我。
“老师,是......席先生,已经在楼下了。”
6
云澈像点了火的炮仗。
“这个贱人,他还敢来!”
我这次没说她。
我开口,声音冰冷:“请上来吧。”
十三年没见了,他少了些青涩多了成熟的气质。
“念念,许久不见了。”
他一进门就直直的看着我。
“席总还是这样不守信,说过的话全当放屁。”
我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第一次海边的约定,他失约了。
第二次说好再也不见,他又失约了。
火车到站,我回到了家。
迅速的收拾好自己。
我要有家要养,还有父亲要照顾。
我继续每天打好几份工。
之前经常去的酒吧,现在不能唱了,也就不去了。
我白天打工,晚上写歌。
即使不能唱了,我也没有放弃。
我通过酒吧老板,找到了渠道把我写的歌卖了出去。
渐渐地我手里有了积蓄。
我带着父亲去了魔都看病。
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是花费不小。
我答应下来,我开始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一睁眼就是打工,回到父亲的病床边就是写歌。
我在早点铺兼职的时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晚上回到医院打开手机。
发现收稿人的回信,他拒绝了我。
我们合作了很久,我的作品每一个都是我的心血。
我急忙打电话过去。
“徐先生,这么晚打扰您了,您给我退回来的谱子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吗?”
徐哥的声音带着电话的电流声。
“今心老师,不是您的谱子有什么问题。”
“咱们也认识挺久了,我也不瞒您,是上边通知下来,以后不收今心的谱子。”
“我这也没办法,今心老师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全身发冷,只是僵硬的回答。
“我知道了,徐先生,多谢您跟我说这些,我就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蜷成一团。
想起早上看见的一闪而过的身影。
席屿宁。
我把脸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时的崩溃依旧会打个冷颤。
林娇倒了茶水进来,就没再出去了。
我知道她担心我。
“席总这次来,又有何贵干?”
“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毕竟我们没有旧只有仇。”
第一次只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身影,第二次是他到医院找我。
我在走廊里碰到他。
“念念,我们谈谈。”
“去前面吧。”
消防通道里有穿堂风,冷得刺骨。
“是你做的。”
我先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没有否认。
“我需要你回来,念念。”
“回来?”
我想笑。
他走近一步。
“席家现在是我说了算,雷依薇威胁不了你了。”
他语气平静,“我可以给你父亲最好的医疗,安排顶尖专家会诊,费用全部由我承担。你不用再打那么多份工,不用再卖那些曲子。你可以专心做你想做的音乐,写歌......”
我打断他:“代价呢?”
他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
“你父亲的情况拖下去,手术风险会更大。念念,你没时间犹豫,也没资本拒绝。”
这才是真正的他。
从小就精于算计的席屿宁。
“如果我说不呢?”
我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在灼烧。
他微微眯起眼,“念念,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我只是想照顾你,补偿你。”
“补偿?”
这个词终于点燃了我积压的怒火。
“席屿宁,这不过是你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为了你的私心!”
“你终于摆脱了你父亲的控制,摆脱了雷依薇的纠缠,摆脱了你不愿提起的过去!”
他脸色沉了下来,是真相被戳破后的难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那你想怎么样?看着你父亲死?还是带着他流落街头?云念,现在除了我谁能救他?谁能救你?!”
“松开!”
记忆中和现实中的声音一起响起。
恍惚间,席屿宁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向门口。
是我的丈夫,
裴连城。
7
裴连城就站在那里,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微喘着气。
来的很急。
也很及时。
像当年一样
“松开!”
话音落下,一道清冽的香气出现在身前,挡住了席屿宁的咄咄逼人。
“这位先生,你要是在不放开,我就要报警了。”
陌生的男声此时却让我觉得无比可靠。
席屿宁身在魔都到底怕事情闹大,松开了我的手。
“你是什么人?”
他质问这个陌生的男人。
“一个普通医生。”
席屿宁听了之后,露出和当年雷依薇看我一样的轻蔑的眼神。
“普通医生?”
他翻开这人胸前的吊牌。
“裴连城,心外科主任医师。”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够了!席屿宁,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牵连其他人。”我说。
席屿宁看向我又看看这个医生。
他眯起眼:“你护着他?”
我刚想说什么,就被裴连城打断了。
“席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喧闹,如果你要举报我,医院门口右手边邮箱欢迎投递。”
“现在,我要给我的病人查房了,请你自便。”
他说完,转向我。
“云小姐,我现在是你父亲的主治医师,我需要了解你父亲的具体情况,请跟我走。”
裴连城把我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更是这个医院的院长。
“真的吗,你这么年轻?”我很惊讶。
“这家医院是我父亲的遗物,他去世之后我就接手了,所以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他笑笑。
我怔愣了一下。
“抱歉......”
“没什么的,不用自责。”他回道。
他问我:“那位席先生是在用你父亲的事为难你吗?”
我低下头:“他截断了我的主要收入,我很快就要付不起住院的费用了。”
“振作起来,今心小姐,你父亲的诊疗费我借给你,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我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解释说,他喜欢我写的歌。
一次偶然的机会听见我路过医院花园时的哼唱。
虽然声音毁了但是音感还在,无非就是难听了些。
后来他看见我写的谱子。
确定了我就是今心。
“你就这样把钱借给我吗?”我好奇的问他。
他说:“医生的责任就是救死扶伤,而我也相信你,今心小姐。”
这句话我至今都记得。
我回过神看向林娇,她给我指了指门外。
我明白了。
裴连城是云澈叫来的。
“席先生,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冒昧。”
裴连城走到我身边,冷眼看着席屿宁。
“裴院长,当年若不是你从中插手,念念早就回到我身边了。”
席屿宁眼中晦暗,言语间针锋相对。
“席先生,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
裴连城拉过我的手,十指相扣。
故意在席屿宁面前晃了晃。
我笑了笑,觉得幼稚却也顺着他。
席屿宁觉得眼前的我们刺眼得很,他撇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叠手稿和一张平安符。
“念念,这是你十八岁那年写的手稿,我都留着呢。”
那些手稿在我带父亲去治病的时候遗留在家了。
父亲治好后我的事业也有了起色。
那边的房就让邻居帮着卖了,没在回去过。
“所以你这两个多月的骚扰就是为了把手稿还给我吗?我已经不需要了,过去的东西就该留在过去,不该再拿出来惹人心烦。”
我面无表情的说。
裴连城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席屿宁听了这话手攥紧了,青筋也爆了出来。
“那这平安符,是你15岁特意上山给我求的,保佑我平平安安,一生顺遂的。”
他拿起那张平安符,看着我说。
眼神里居然是哀伤。
我觉得自己看错了。
“我看你就是太顺了,那时候我当你是朋友,所以给父亲妹妹求的时候给你也求了一个。”
“你一定要这么理解,那我第二年把瑶瑶抱回家的时候给瑶瑶也求了一个。”
瑶瑶,是我养的猫,今年已经是个高龄老猫了。
8
席屿宁拿着那张褪色的平安符,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哀伤从他的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他大概没想过我的态度是这样。
不是恨,不是怨,是彻底的、轻飘飘的......不在乎。
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他难堪。
他精心准备试图唤醒旧情的道具,变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裴连城,只是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裴连城松开我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叹了口气:
“他倒是会挑时候,专捡我不在的时候来给你添堵。”
我顺势靠进他怀里,摇摇头:
“堵不到我,就是有点......烦。”
像看到一只总在眼前嗡嗡叫、赶不走的苍蝇。
“烦就别理。”
他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下次直接让保安请出去,你可是‘非今’的老板。”
我失笑:“裴大院长,你这是教唆我以势压人?”
“我这叫教你合理运用资源,维护自身清静。”
他理直气壮。
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心疼,“那些手稿......真的不要了?”
“嗯。”
我闭了闭眼,“旋律都在这里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他。
“而且,更好的,不都和你一起写出来了吗?”
他眼底最后一丝冷意化开,漾起温柔的波光,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
“回家吧,某个小朋友今天语文好像考得不太理想,正需要妈妈‘爱的辅导’。”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女儿裴晓趴在茶几上,对着试卷愁眉苦脸:“妈妈!爸爸!救命啊!”
裴连城挑眉,脱了大衣:
“裴晓同学,请注意求救对象的专业领域。语文题归妈妈管,爸爸只负责生理健康和情绪疏导。”
我笑着捏捏女儿的脸蛋:“又哪道题不会了?”
等她终于攻克难题,心满意足地去洗漱睡觉后。
我和裴连城窝在沙发里,他轻轻揉着我的手腕。
那里被席屿宁攥出的红痕早已消退,但他似乎总能记得。
“还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
我们没再提席屿宁,仿佛他只是生活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直到几天后,财经新闻和社交网络突然被一条消息炸开:
#席氏集团涉嫌财务造假、违规操作遭立案调查#、#席屿宁被限制出境#。
消息来得迅猛,证据似乎颇为确凿。
几乎在消息爆出的同一时间,雷氏集团发布了简短声明。
一是对席氏涉嫌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深感震惊与遗憾;
二是宣布雷依薇女士已与席屿宁先生协议分居,正在办理相关手续。
没有夫妻情分的挣扎,没有共同面对危机的担当,只有利益权衡下的冷漠断尾。
这很雷依薇。
裴连城把平板电脑递给我看时,我只是扫了一眼标题,便放下了。
席屿宁选择的路,他身边的“盟友”,最终反噬了他自己。
那些他曾经用来算计别人、稳固地位的手段,早已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裴连城揽住我的肩,将我带向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而我们的家温暖明亮。“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离我们很远。”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有的,是瑶瑶,是晓晓,是‘非今’,是彼此。”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安稳。
风浪在外,而家是永远的港湾。
过去的晦暗,终于被现实的阳光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