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匿名Demo发到了工作室的邮箱。
不过,不是寄给我名下的歌王歌后的,
而是点名寄给我这个从来不唱歌的老板的。
两个半月,六十多首。
我的学生林娇每天循环播放,听得眼圈泛红:
“老师,这简直是剖心之作......你不回应一下吗?”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六个字:
“席屿宁,别犯贱。”
1
林娇愣在控制台前,眼睁睁看着我把邮件发出去。
“老师?这......”
我笑了笑。
她不知道,这些旋律我熟得很。
十八岁那年写的东西,除了我,世上只有一个人听过。
我的青梅竹马。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有种人啊,就是犯贱,不用理他。”
林娇不放心,让工作室去查邮件来源。
她把手机举过来时,声音都磕巴了:“发件地址是......万科顶层办公室。”
“您说的席屿宁,不会就是......这位吧?”
屏幕上的男人眉眼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只有那副骨架还依稀认得。
我盯着照片,思绪却飘回了南方小镇的十八岁。
那时我还在镇里挣扎,一边顾着多病的父亲和刺猬似的妹妹,一边打着三份工,夜里去酒吧唱歌。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和席屿宁挨着坐在酒吧后门的石阶上。
他不是本地人,是跟着母亲改嫁来的,住我家隔壁。
一个女人带孩子,难免被说闲话。
他那时瘦瘦小小,总低着头走路。
我看不过去。
那些人也嚼过我们家的舌根。
我从小就凶,抄起棍子就敢往人身上招呼,没人敢惹。
八岁认识,到十八岁,总觉得这辈子都会在一起。
我们一起上学。
他聪明,学得快,老师喜欢,女生也爱凑过去问问题。
有男生挑事,都是我挡在前面。
教室窗外的爬山虎长得疯,从墙角一路爬到二楼的窗沿。
他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叶子缝隙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幅画。
我常趴在桌上,指尖在木头桌沿敲着不成调的节拍。
放学后,我去便利店做收银,他去给附近小孩补课。
晚上九点,我们在我驻唱的酒吧后巷碰头。
巷子窄,路灯暗,他总在那里等我。
“累不累?”他问。
“唱歌不累。”
我会跟他哼两句今天想出来的调子。
他会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这里转音可以再轻一点”。
有一天,我看着巷子尽头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忽然说:
“我想当歌手,站在很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的歌。”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那我以后给你做经纪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一起,火遍大江南北。”
我笑了,用肩膀撞了撞他:
“那你可得好好学,经纪人要很厉害的。”
他也笑了,瘦削的肩膀轻轻碰回来:
“一定。”
2.
妹妹惹事是在一个周末。
她在校外和人起了冲突,几个男生围住她。
席屿宁正好路过,想拉她走,却被当成“多管闲事的书呆子”。
他们推搡他,言辞侮辱,最后动了手。
我赶到时,他正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嘴角破了,手腕也扭了。
妹妹躲在旁边哭,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倔强。
“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伤,喉咙发紧。
他用手背擦了下嘴角,摇摇头:“没事。”
“什么没事!都流血了!”
我手忙脚乱翻口袋找纸巾,“我们去医院。”
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止住了我的动作。
“你妹妹,”他看向还在抽泣的女孩,语气里没有责怪。
“也是我妹妹。”
那句话让我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姐。”
妹妹云澈推门进来,打断我的出神。
她挨着我坐下:“我听娇娇说,席屿宁给你发邮件了?这么多年,怎么还阴魂不散?”
我好笑道:
“他当年可把你当妹妹,你倒对他敌意这么大。”
云澈撇撇嘴,“从他把你晾在车站一天一夜,自己偷偷跑了之后,他就不配了。”
林娇在一旁惊讶。
“逃跑?”
我没说话,云澈先忍不住了。
“是呀,我给你讲,你老师年轻的时候可恋爱脑了,她呀......”
恋爱脑。
是,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3.
去看海,是十七岁最后一个月、初夏傍晚提起的。
空气里有樟树的味道,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当他说出“去看海吧”时,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看海?”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他转过头,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清亮:
“真的。我算过了,去最近的海边,火车硬座往返。我攒的钱够了。”
我知道他妈妈给的每一分钱都要记账,知道他做家教的钱大半都贴补了家用。
“你什么时候......”
但他打断了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固执:
“你别管。反正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十八岁生日......得去看海。”
我鼻子忽然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那......那我要带什么?我、我没去过......裙子?是不是要带裙子?那条蓝色的......”
我语无伦次了。
他笑了,很浅,眼尾弯了起来。
“带你想带的。我们可以凌晨到,等着看日出。”
“那我们是不是要带点吃的?坐一晚上车会饿......”我已经开始盘算,手指在空中乱划。
“不急,还有一个月呢。”
“我还要在海边唱歌。”
“就唱我新写的那首,调子有点慢,但配上潮声......一定很好听。你要听吗?我现在就——”
“留着。”他截住我的话,“留着到海边,唱给海听,也......”
“也什么?”我追问,心悬了起来。
他没回答,只是转回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深。
“也唱给我听。”
然后,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率先往前走去。
“走了,再晚便利店要扣你工钱了。”
但从那天起,我所有的梦里都涨满了潮声。
4.
生日那天,我凌晨就醒了。
穿上唯一那条像样的裙子,洗得有些发白,裙摆处有一小块自己缝补过的痕迹。
我对着裂了缝的镜子看了很久,把头发梳了又梳。
镇子北边的老车站,天还没亮透。
第一班车进站时,我站了起来。
不是他。
晨雾散了,日光渐毒。
午后卖冰棍的老婆婆推车经过,看了我好几眼:
“姑娘,等人啊?”
“嗯。”
“哟,那可得有耐心。”
我有的。
我有一整天的耐心,有一生的耐心。
等到日落黄昏,又等到星辰漫天。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长椅上。
夜越来越深。
车站最后一位工作人员锁门离开前,犹豫着朝我喊:
“丫头,没车啦!回去吧!”
我没应声。
他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界静得只剩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
我以为他出事了。
被车撞了?掉进河里?被人打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邻居们窃窃私语,说“估计是惹了不该惹得”、“肯定是欠了债”......
我冲进他家那个已经搬空的屋子,只闻到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墙角还贴着一张我们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上面用铅笔写着:去海边。
他就这么消失了。
没留解释,没说再见。
我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没哭,只觉得胸口某处忽然变成了窟窿,风呼呼往里灌。
十八岁这天,我以为会看见的海,永远搁浅在了这个清晨。
5.
时间慢慢流淌。
妹妹考上了首都的学校,我送她去开学。
五年没见,开学典礼上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台下是憧憬的眼睛和细微的赞叹。
“那就是席屿宁学长......”
“听说才毕业,就接手了家里......”
“真人比杂志上还帅。”
我站在礼堂最后面的阴影里,抱着妹妹的行李袋。
指节一点点收紧,直到骨节泛白。
云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姐,我们走。”
她拉我。
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走?走去哪里?
那天之后,我开始不自觉地收集他的消息。
网络、财经小报、学校论坛的只言片语......碎片拼凑起来。
席家的继承人、名校毕业、雷氏小姐的未婚夫。
报道说他们感情稳定,男方每周无论多忙,都会留出固定时间陪伴未婚妻。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我在旅社的硬板床枯坐了一夜。
周二是他们约会看电影的日子,我提前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看着他们进来。
他微微侧身,体贴地为未婚妻让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孩便仰头笑了笑,很轻地靠了他一下。
我缩在阴影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
6.
“你知道为什么,你老师只作曲写词却不唱吗?”
云澈问林娇。
林娇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知道她怕碰我伤处,但如今我已无所谓了。
播放的Demo正放到间奏,是海浪与风声。
我替云澈答了:“因为你老师是雷锋。”
二十年前电影院的电路管理不像现在。
毫无预兆地,全场停电了。
他的未婚妻“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意:
“屿宁,好黑......”
我听见他安抚的声音:“别怕,我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我听见他们摸索着站起来的声音。
我站起身,朝他们方向低声说:“出口在这边,跟我来。”
我太熟悉黑暗了。
那些年为省电早早关灯的夜晚,那些酒吧打烊后独自走回的深巷......
黑暗于我,更像陪伴。
我凭着记忆,引着他们走向出口微弱的应急绿光。
终于摸到厚重的隔音门,我用力推开。
外面走廊的应急灯光涌进来。
“谢谢......”
他抬头,话音在看清我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瞳孔骤缩。
时间凝固了几秒。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屿宁,她是谁?”
他身边的女孩敏锐地察觉了异样,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没看他,只是对那女孩催促说:
“快出去吧。”
就在我准备跨出门那一刻,那女孩忽然用力将我往后一推!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将厚重的门狠狠拉上!
“砰——!”
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光,也隔绝了声音。
我踉跄跌回黑暗里,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女孩尖锐的嗓音:
“......看什么看!不认识的人你那么关心干嘛?快走啦,这里怪吓人的!”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扑到门上,用力拍打、呼喊。
“开门!外面有人吗?!开门!”
我开始用尽力气尖叫,一声接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喉咙深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跪坐在地。
黑暗不再是陪伴,窒息感死死缠上来。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声带因过度使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医生说,再也唱不了了。
“老师,他们怎么能那么做?!”
我摇摇头。
已经不在意了,自然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
“姐你就是心太软,那姓席的,就不是个东西!”
云澈一提这事就冒火。
她当年接到通知去医院看我,见我连话都说不出,气得想杀人。
我拉住她。
这个时候席屿宁来了。
“念念,你没事吧?”
云澈站起来:“没事什么没事!我姐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医生说声带永久性损伤!你明不明白?!
“十年情分,你怎么那么狠?!”
云澈打了他几下。
我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先出去。
她到底听我的话,给我留好纸笔,带上门走了。
席屿宁走到病床边:
“念念,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拿起笔写字: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垮下肩膀。
“我爸把他自己几个孩子都折腾死了,就找上了我。他拿我妈威胁我......我没办法。”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个女孩是谁?】
“是我爸安排的......联姻对象。”
【你喜欢她吗?】
“我不喜欢她。”
他这样答,和从前一样。
他说,我就信。
他给我找了医生治嗓子,告诉我别去找雷依薇的麻烦,她不好惹。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好。
但其实,他只是为了隐瞒我的存在。
可惜,他找医生的事还是让雷依薇知道了。
她找上门那天,下着绵密的冷雨。
她径直闯进病房,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云念?”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听说你嗓子坏了?”话语里没有半分歉意,“真可惜。屿宁跟我说过,你以前唱歌......很好听。”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刻意,很讽刺。
我拿起手边的纸写到:【雷小姐有事?】
“当然。”
她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离开这座城市,别再出现在屿宁面前。”
【凭什么?】
“凭这个。”
第2章
她将手机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隐蔽,但能清晰看出是云澈。
照片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云澈的学校、专业、宿舍号,甚至常去的自习室和打工的咖啡馆地址。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我手指僵硬,颤抖的写:
【你想怎么样?】
“三天内,离开。我给你一笔钱,去哪儿我不管,但别再回来。也别联系屿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非要留下来赌一赌......我也不介意陪你玩玩。”
房间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喉咙的伤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粗糙的砂纸在里面摩擦。
似乎,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5
我在纸上写下:
【我走,钱我不要,你别动我妹妹她什么都不懂。】
雷依薇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聪明。”她站起身。
“车票我会让人送来。记住,三天。还有,管好你的嘴——虽然,你的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她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我和屿宁下个月结婚。请柬很漂亮。可惜,你看不到了。”
门轻轻关上,将那抹昂贵的香水味和窒息的压迫感一同隔绝在外。
车票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
我是送妹妹来上学的,本来也是要回去的。
我安抚好云澈让她照顾好自己。
回到旅社收拾好行李。
席屿宁可能是从医生那里听来我出院的消息。
在我去火车站的路上拦住了我。
“念念,怎么突然要走了?”
我平静的抬头看向他。
让他伸出手。
我在他手上写着字。
【雷小姐找过我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很多。
我继续写着:
【你们要结婚了对吗?】
【你喜欢她,对吗?】
“我......”
他犹豫了。
我看着他低着头不回答的样子。
想起当年他和她母亲刚搬来的时候,别人说他闲话的时候渐渐重叠。
只是那时候我是站在他身边的。
而现在。
他站到了我的对面。
我放开了他的手,从兜里拿出那张写好的字。
【我明白了,再也不见】
他拿着纸没动。
我转身走向检票口,背挺得笔直。
直到火车开动,那些强压下去的东西才猛地翻涌上来。
喉咙先开始痛,我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心脏的每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刺痛,眼泪不可控的流了出来。
他毁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愿望,第二次是希望。
“铃铃”
我们说话的声音被电话声打断。
林娇挂了电话,看向我。
“老师,是......席先生,已经在楼下了。”
6
云澈像点了火的炮仗。
“这个贱人,他还敢来!”
我这次没说她。
我开口,声音冰冷:“请上来吧。”
十三年没见了,他少了些青涩多了成熟的气质。
“念念,许久不见了。”
他一进门就直直的看着我。
“席总还是这样不守信,说过的话全当放屁。”
我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第一次海边的约定,他失约了。
第二次说好再也不见,他又失约了。
火车到站,我回到了家。
迅速的收拾好自己。
我要有家要养,还有父亲要照顾。
我继续每天打好几份工。
之前经常去的酒吧,现在不能唱了,也就不去了。
我白天打工,晚上写歌。
即使不能唱了,我也没有放弃。
我通过酒吧老板,找到了渠道把我写的歌卖了出去。
渐渐地我手里有了积蓄。
我带着父亲去了魔都看病。
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是花费不小。
我答应下来,我开始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一睁眼就是打工,回到父亲的病床边就是写歌。
我在早点铺兼职的时候,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晚上回到医院打开手机。
发现收稿人的回信,他拒绝了我。
我们合作了很久,我的作品每一个都是我的心血。
我急忙打电话过去。
“徐先生,这么晚打扰您了,您给我退回来的谱子是觉得哪里不满意吗?”
徐哥的声音带着电话的电流声。
“今心老师,不是您的谱子有什么问题。”
“咱们也认识挺久了,我也不瞒您,是上边通知下来,以后不收今心的谱子。”
“我这也没办法,今心老师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全身发冷,只是僵硬的回答。
“我知道了,徐先生,多谢您跟我说这些,我就不打扰您了。”
挂了电话,我把自己蜷成一团。
想起早上看见的一闪而过的身影。
席屿宁。
我把脸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时的崩溃依旧会打个冷颤。
林娇倒了茶水进来,就没再出去了。
我知道她担心我。
“席总这次来,又有何贵干?”
“叙旧的话就不用说了,毕竟我们没有旧只有仇。”
第一次只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身影,第二次是他到医院找我。
我在走廊里碰到他。
“念念,我们谈谈。”
“去前面吧。”
消防通道里有穿堂风,冷得刺骨。
“是你做的。”
我先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没有否认。
“我需要你回来,念念。”
“回来?”
我想笑。
他走近一步。
“席家现在是我说了算,雷依薇威胁不了你了。”
他语气平静,“我可以给你父亲最好的医疗,安排顶尖专家会诊,费用全部由我承担。你不用再打那么多份工,不用再卖那些曲子。你可以专心做你想做的音乐,写歌......”
我打断他:“代价呢?”
他的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妇?”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
“你父亲的情况拖下去,手术风险会更大。念念,你没时间犹豫,也没资本拒绝。”
这才是真正的他。
从小就精于算计的席屿宁。
“如果我说不呢?”
我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在灼烧。
他微微眯起眼,“念念,别逼我用你不喜欢的方式。我只是想照顾你,补偿你。”
“补偿?”
这个词终于点燃了我积压的怒火。
“席屿宁,这不过是你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为了你的私心!”
“你终于摆脱了你父亲的控制,摆脱了雷依薇的纠缠,摆脱了你不愿提起的过去!”
他脸色沉了下来,是真相被戳破后的难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那你想怎么样?看着你父亲死?还是带着他流落街头?云念,现在除了我谁能救他?谁能救你?!”
“松开!”
记忆中和现实中的声音一起响起。
恍惚间,席屿宁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向门口。
是我的丈夫,
裴连城。
7
裴连城就站在那里,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微喘着气。
来的很急。
也很及时。
像当年一样
“松开!”
话音落下,一道清冽的香气出现在身前,挡住了席屿宁的咄咄逼人。
“这位先生,你要是在不放开,我就要报警了。”
陌生的男声此时却让我觉得无比可靠。
席屿宁身在魔都到底怕事情闹大,松开了我的手。
“你是什么人?”
他质问这个陌生的男人。
“一个普通医生。”
席屿宁听了之后,露出和当年雷依薇看我一样的轻蔑的眼神。
“普通医生?”
他翻开这人胸前的吊牌。
“裴连城,心外科主任医师。”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医院待不下去?”
“够了!席屿宁,你有什么冲我来,别牵连其他人。”我说。
席屿宁看向我又看看这个医生。
他眯起眼:“你护着他?”
我刚想说什么,就被裴连城打断了。
“席先生,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喧闹,如果你要举报我,医院门口右手边邮箱欢迎投递。”
“现在,我要给我的病人查房了,请你自便。”
他说完,转向我。
“云小姐,我现在是你父亲的主治医师,我需要了解你父亲的具体情况,请跟我走。”
裴连城把我带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仅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更是这个医院的院长。
“真的吗,你这么年轻?”我很惊讶。
“这家医院是我父亲的遗物,他去世之后我就接手了,所以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他笑笑。
我怔愣了一下。
“抱歉......”
“没什么的,不用自责。”他回道。
他问我:“那位席先生是在用你父亲的事为难你吗?”
我低下头:“他截断了我的主要收入,我很快就要付不起住院的费用了。”
“振作起来,今心小姐,你父亲的诊疗费我借给你,等你有钱了再还给我。”
我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他解释说,他喜欢我写的歌。
一次偶然的机会听见我路过医院花园时的哼唱。
虽然声音毁了但是音感还在,无非就是难听了些。
后来他看见我写的谱子。
确定了我就是今心。
“你就这样把钱借给我吗?”我好奇的问他。
他说:“医生的责任就是救死扶伤,而我也相信你,今心小姐。”
这句话我至今都记得。
我回过神看向林娇,她给我指了指门外。
我明白了。
裴连城是云澈叫来的。
“席先生,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冒昧。”
裴连城走到我身边,冷眼看着席屿宁。
“裴院长,当年若不是你从中插手,念念早就回到我身边了。”
席屿宁眼中晦暗,言语间针锋相对。
“席先生,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
裴连城拉过我的手,十指相扣。
故意在席屿宁面前晃了晃。
我笑了笑,觉得幼稚却也顺着他。
席屿宁觉得眼前的我们刺眼得很,他撇过头,从包里掏出一叠手稿和一张平安符。
“念念,这是你十八岁那年写的手稿,我都留着呢。”
那些手稿在我带父亲去治病的时候遗留在家了。
父亲治好后我的事业也有了起色。
那边的房就让邻居帮着卖了,没在回去过。
“所以你这两个多月的骚扰就是为了把手稿还给我吗?我已经不需要了,过去的东西就该留在过去,不该再拿出来惹人心烦。”
我面无表情的说。
裴连城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席屿宁听了这话手攥紧了,青筋也爆了出来。
“那这平安符,是你15岁特意上山给我求的,保佑我平平安安,一生顺遂的。”
他拿起那张平安符,看着我说。
眼神里居然是哀伤。
我觉得自己看错了。
“我看你就是太顺了,那时候我当你是朋友,所以给父亲妹妹求的时候给你也求了一个。”
“你一定要这么理解,那我第二年把瑶瑶抱回家的时候给瑶瑶也求了一个。”
瑶瑶,是我养的猫,今年已经是个高龄老猫了。
8
席屿宁拿着那张褪色的平安符,手停在半空,整个人都僵住了。
哀伤从他的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他大概没想过我的态度是这样。
不是恨,不是怨,是彻底的、轻飘飘的......不在乎。
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让他难堪。
他精心准备试图唤醒旧情的道具,变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裴连城,只是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裴连城松开我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我的脸,叹了口气:
“他倒是会挑时候,专捡我不在的时候来给你添堵。”
我顺势靠进他怀里,摇摇头:
“堵不到我,就是有点......烦。”
像看到一只总在眼前嗡嗡叫、赶不走的苍蝇。
“烦就别理。”
他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下次直接让保安请出去,你可是‘非今’的老板。”
我失笑:“裴大院长,你这是教唆我以势压人?”
“我这叫教你合理运用资源,维护自身清静。”
他理直气壮。
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心疼,“那些手稿......真的不要了?”
“嗯。”
我闭了闭眼,“旋律都在这里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他。
“而且,更好的,不都和你一起写出来了吗?”
他眼底最后一丝冷意化开,漾起温柔的波光,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吻。
“回家吧,某个小朋友今天语文好像考得不太理想,正需要妈妈‘爱的辅导’。”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女儿裴晓趴在茶几上,对着试卷愁眉苦脸:“妈妈!爸爸!救命啊!”
裴连城挑眉,脱了大衣:
“裴晓同学,请注意求救对象的专业领域。语文题归妈妈管,爸爸只负责生理健康和情绪疏导。”
我笑着捏捏女儿的脸蛋:“又哪道题不会了?”
等她终于攻克难题,心满意足地去洗漱睡觉后。
我和裴连城窝在沙发里,他轻轻揉着我的手腕。
那里被席屿宁攥出的红痕早已消退,但他似乎总能记得。
“还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
我们没再提席屿宁,仿佛他只是生活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直到几天后,财经新闻和社交网络突然被一条消息炸开:
#席氏集团涉嫌财务造假、违规操作遭立案调查#、#席屿宁被限制出境#。
消息来得迅猛,证据似乎颇为确凿。
几乎在消息爆出的同一时间,雷氏集团发布了简短声明。
一是对席氏涉嫌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深感震惊与遗憾;
二是宣布雷依薇女士已与席屿宁先生协议分居,正在办理相关手续。
没有夫妻情分的挣扎,没有共同面对危机的担当,只有利益权衡下的冷漠断尾。
这很雷依薇。
裴连城把平板电脑递给我看时,我只是扫了一眼标题,便放下了。
席屿宁选择的路,他身边的“盟友”,最终反噬了他自己。
那些他曾经用来算计别人、稳固地位的手段,早已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裴连城揽住我的肩,将我带向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而我们的家温暖明亮。“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都离我们很远。”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有的,是瑶瑶,是晓晓,是‘非今’,是彼此。”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安稳。
风浪在外,而家是永远的港湾。
过去的晦暗,终于被现实的阳光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