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总裁办公室。
张启明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厚厚一沓，还散发着打印机油墨的味道。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林辰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直，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雪茄和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二十分钟后，张启明看完了。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林辰。
“你自己写的？”他问，声音很平。
“是。”
“没找人帮忙？”
“看了很多资料，也请教了同事。”林辰按苏晚晴教的答。
张启明没说话。他拿起报告，又快速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
“这里。”他手指点着“财务分析”部分的一段，“你说‘其他应收款’同比激增80%，需要关注。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去年和今年的资产负债表。”林辰说，“去年‘其他应收款’余额是两千万，今年是三千万。我查了明细，其中有一笔五百万，对方是‘鑫源贸易’，但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就注销了。钱款去向不明。”
张启明脸色变了变。
“还有这里。”他又翻到“采购管理”部分，“你说服务器采购价高于市场价60%，建议重新招标。数据哪来的？”
“我对比了戴尔官网报价，以及同行业其他公司的采购合同。”林辰说，“同配置的服务器，市场均价在一百二十万左右，但我们采购价是两百万。我查了那家供应商，‘启磊科技’，法人代表是张磊——是您表弟吗？”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张启明盯着林辰，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脸。
林辰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但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良久，张启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很干，像夜枭的叫声。
“好，很好。”他放下报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林辰，我小看你了。不，是苏晚晴小看你了。她把你当枪使，没想到你这把枪，还挺锋利。”
“张总，我不明白。”
“你明白。”张启明打断他，“这份报告，凭你一个实习生，写不出来。是苏晚晴教的吧？也只有她，对我的公司这么‘了如指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辰。
“她知道我太多事。贪污，回扣，假账。她手里有证据，但不敢拿出来，因为她也脏。离婚时我警告过她，敢乱说，大家一起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现在她把你推出来，用这份报告敲打我。意思是，她手里有牌，而且不止一张。我要动你，她就掀桌。是这样吧？”
林辰没说话。
“回去告诉她。”张启明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这份报告，我收了。写得不错，我会让相关部门研究。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辰，眼神复杂。
“下周一，去跟‘润华集团’那个项目。他们要上一套新的OA系统，预算五百万。你当项目经理，带两个人，一个月内交付。做成了，转正，升职。做砸了，滚蛋。”
林辰心脏狂跳。
润华集团，东莞本土最大的房地产公司，是启明科技啃了三年的硬骨头。之前派了三拨人，都没谈下来。张启明把这个项目给他，不是奖励，是另一个坑。
“怎么，不敢接？”张启明挑眉。
“接。”林辰说。
“行。出去吧，找陈秘书要资料。”张启明摆摆手，不再看他。
林辰走出总裁办公室，关上门。背靠在冰冷的门上，长舒一口气，腿有点软。
陈秘书从工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辰，张总交代了，润华项目的资料在这里。另外，今晚部门给你办庆功宴，七点，金悦酒家，别迟到。”
“庆功宴？”林辰愣住。
“是啊，你的报告通过了，不该庆祝吗？”陈秘书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种看好戏的意味，“全公司都知道，你一个实习生，写了份惊动高层的报告。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她把一摞资料推过来，厚厚一沓。
林辰接过，道了谢，走回自己工位。
坐下，翻开资料第一页。
润华集团，董事长王董，五十八岁，白手起家，性格强势，最讨厌别人迟到和说空话。
项目需求：一套定制化的OA系统，要对接现有的财务、人事、项目管理系统，还要预留未来五年的扩展接口。
难度极高。
他看了一下午资料，脑子乱成一团。
下班时，小李凑过来，小声说：“林辰，今晚的庆功宴，你小心点。张总会去，市场部那几个老油条也会去。他们最喜欢灌新人酒，你酒量行吗？”
“不太行。”林辰老实说。
“那完了。”小李同情地看着他，“上次有个新人，被灌到送医院洗胃。你好自为之。”
晚上七点，金悦酒家。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人。张启明坐主位，左右是几个总监，然后是部门经理，最后才是林辰这种小兵。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白酒开了三瓶。
“来，第一杯，敬我们的大功臣！”张启明举杯，笑容满面，“林辰虽然年轻，但有能力，有胆识。那份报告，我看了，写得好！以后大家多跟他学习！”
所有人举杯。林辰硬着头皮干了，白酒辣得他喉咙像烧着。
一杯接一杯。敬张总、敬总监、敬经理、敬同事。
林辰酒量本来就不行，七八杯下肚，眼前已经开始发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笑得脸都僵了。
“小林，再来一杯！”市场部总监搂着他的肩，又倒满，“年轻人，就要有拼劲！我看好你！”
“王总，我实在……”
“不给我面子？”总监脸色一沉。
林辰咬牙，又干了。白酒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吐完了，用冷水冲脸，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
回到包厢，又是一轮。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世界都在旋转。
有人扶他起来，有人说“送他回去”，有人笑“这小子不行啊”。
他被架出酒店，夜风一吹，更晕了。有人把他塞进一辆车，他瘫在后座，闭着眼，天旋地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索着掏出来，勉强睁开眼，是苏晚晴。
“喂”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在哪？”苏晚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急。
“车上，回家。”
“喝了多少？”
“不、不知道。”
“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林辰挂了电话，用最后的意识打开微信，共享了定位。然后手机滑落，他昏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带着熟悉的香水味。
“林辰？林辰！”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苏晚晴弯着腰，在车门外。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皱着眉，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怒气。
“能走吗？”她问。
林辰摇头，想说话，但胃里一阵翻涌，他捂住嘴。
苏晚晴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他扶出来。他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然后她扶着他，一步步走向路边她那辆宾利。
不远处，酒店门口，几个还没散的同事看着这一幕。
有人举起手机，对准他们，按下快门。
闪光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但没停。她拉开车门，把林辰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关上门。然后她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滑入夜色。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
苏晚晴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她看了眼旁边昏睡的林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嘴里喃喃着什么。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傻子。”她低声说，“不会喝就别喝。”
林辰没听见。他陷在酒精和疲惫的深渊里，只觉得有人在摸他的头，很轻，很温柔。
像妈妈。
他抓住那只手，贴在脸上，蹭了蹭。
苏晚晴身体一僵。但没抽开，任由他抓着。
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驶过江桥，驶进黄金海岸的地库。
停稳，熄火。
苏晚晴看着还抓着她手的林辰，叹了口气。
“到家了。”她说。
林辰没反应，睡着了。
她轻轻抽出手，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解安全带，把他扶出来。
他比她高一个头，重很多，她扶得很吃力。但一步步，还是把他扶进了电梯，扶进了家门，扶进了次卧。
把他扶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她已经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头发也乱了。她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林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手机震动。是条微信，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点开，是她扶着林辰上车的照片。
角度抓得很好，她侧脸清晰，林辰靠在她肩上，姿态亲密。
下面附了一行字：【苏姐，这男朋友不错啊，挺嫩。】
苏晚晴盯着那照片，眼神冷下来。
她删了照片，拉黑号码，然后拨通另一个电话。
“小陈，帮我查个事。今晚金悦酒家门口，谁拍了我和林辰的照片。查到是谁，明天我要看到他的辞职报告。”
挂断电话，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明天，又有新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