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技术部。
这里堆满了服务器机箱、网线、显示器。
格子间里坐着的都是穿着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多屏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777是个独立的小隔间。
玻璃门上贴着便签:“测试环境搭建中,闲人免进。”
林辰敲门。
“进。”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推门进去。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厚眼镜的男人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嘴里叼着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王工?”林辰问。
男人头也不回:“干嘛?”
“张总让我来帮忙,搭测试环境。”
王工敲键盘的手停了,他转过身,上下打量林辰,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搭测试环境?”他嗤笑,“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分布式数据库集群,八台物理服务器,虚拟化部署,网络要独立VLAN,存储要SSD池,系统要装CentOS 7.9,内核要自己编译,驱动要自己打,安全策略要配iptables,监控要上Zabbix。 你懂哪个?”
林辰沉默了两秒:“我学过Linux和网络基础,但没实际做过这么复杂的。”
“那你来干嘛?添乱吗?出去,别耽误我时间。”王工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张总说,今天下班前要弄完。”林辰说。
王工猛地转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下班前?他疯了?这活儿至少三天!还得是我这样的老手!你一个实习生,懂个啥!”
“所以需要您教我,我学得快,能干活!您指挥,我操作!”林辰说。
王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惨。
“行,既然你找死,我成全你。”
他指了指墙角一堆服务器,“去,把那八台机器拆箱,上架,接电源,接网线。线序记好,千兆口对千兆口,万兆口对万兆口,接错了全完蛋。”
林辰挽起袖子,走向那堆机器。
服务器很重,一台至少三十公斤。
他搬起第一台,放到机架上,对齐导轨,推进去,锁紧。
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
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手指被金属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擦了擦,继续。
王工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从嘲讽到惊讶,再到复杂。
下午两点,八台服务器全部上架,线也接好了。
林辰的衣服湿透,手上全是灰和血口子。
“还成,手不笨,歇会儿,接下来装系统,你会用IPMI吧?”王工丢给他一瓶水。
“学过理论,没实操过。”
“我演示一遍,看好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辰像块海绵,疯狂吸收。
从IPMI远程控制,到CentOS最小化安装,到内核编译参数,到驱动安装,到网络配置。
每一步,林辰看一遍,操作一遍,不懂就问,问完就记。
下午六点,系统装完了四台。
“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弄,你下班吧!”王工看了眼时间。
“张总说今天要弄完。”林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命令。
“弄不完!剩下四台,至少到半夜!”
“那您先走,我继续。”
王工看着他,像看怪物:“小子,你图什么?张启明显然在整你,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还拼?”
林辰没回答。
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命令行,看着一串串代码闪过,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他图什么?图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图母亲的医药费,图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也图不让那个人看笑话。
晚上八点,技术部的人走光了。
林辰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左边是文档、中间是命令行、右边是监控界面。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命令,看日志,改配置。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来个小时,没吃饭,只喝了几口水。
但他不敢停,停不下来。
晚上十点,系统装完了第七台,还剩最后一台。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苏晚晴。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还在公司?”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模糊,背后有车流声。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几楼?”
“七楼,技术部。”
“等着。”
电话挂了。
摇摇头,继续敲命令。
二十分钟后,隔间门被推开,苏晚晴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裙,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长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戴着小小的钻石耳钉。
手里拎着个纸袋,还夹着个保温袋。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妆容依旧精致。
“你怎么……”林辰站起来。
“路过,顺便。”苏晚晴走进来,看了眼满屋子的设备和屏幕,“测试环境?”
“嗯。”
“张启明让你弄的?”
“嗯。”
苏晚晴没说话。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日式便当盒。三层:
第一层是三文鱼刺身和甜虾;
第二层是寿司卷和玉子烧;
第三层是米饭和味噌汤。
又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个保温杯。
“先吃饭。”她说。
林辰看着那便当,喉咙发紧:“我手脏。”
苏晚晴抽了张湿巾递给他。
他擦了手,坐下,打开便当盒,食物还温着,香气扑鼻。
他夹了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新鲜,微凉,带着山葵的辛辣。又喝了口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饿过头了,吃第一口时胃抽搐了一下。他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吃。
苏晚晴拉过把椅子坐下,看着他吃。没说话,就看着。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他咀嚼的轻微声响。
“还差多少?”她忽然问。
“一台,系统装好了,在配网络和存储。”
“几点能完?”
“十二点前。”
苏晚晴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
“吃完我帮你。”她说。
林辰筷子一顿:“不用,我能行。”
“你手在抖。”苏晚晴说。
林辰低头,看见自己拿筷子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是累的,也是饿的。
“我前夫的公司,我熟。”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一台服务器前,看着屏幕上的命令行,“这套分布式架构,三年前我帮他们设计过。存储池用的是Ceph吧?网络架构是Spine-Leaf?”
林辰惊讶地抬头。
“看来是。”苏晚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拉过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轻轻敲击,调出配置界面,“IP段规划有问题,VLAN没隔离干净。你这样配,后期扩容会打架。”
她敲了几行命令,屏幕滚过一串代码。
“你……”林辰看着她熟练的操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奇怪?”苏晚晴没回头,继续敲命令,“我离婚前,是启明科技的联合创始人。技术架构、业务模式、客户资源,一半是我搭起来的。不然张启明为什么恨我?因为离了我,他玩不转。”
林辰握着筷子,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衬衫下纤细的腰肢,挽起袖子后露出的白皙小臂。
还有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滚动的,他需要看文档才能理解的命令。
这个穿高跟鞋、涂红唇、餐厅里宁愿得罪总裁,也要保护的女人,原来这么厉害。
厉害到,计算机专业大学生都自愧不如。
“发什么呆?吃饭,吃完干活,早点弄完早点回家。”苏晚晴回头看他。
林辰低下头,大口吃饭。
便当很美味,但他吃得食不知味。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敲命令的样子,和她那句“我前夫的公司,我熟。”。
原来她不是花瓶。
原来她比张启明厉害。
原来她离了婚,不是“被甩”,是“不要了”。
吃完饭,林辰收拾好便当盒。苏晚晴已经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代码滚动,日志刷新,监控图表的曲线开始跳动。
“存储池配置好了,网络通了。”她说,“你检查下服务器状态,没问题就开始部署应用。”
“好。”
两人并排坐着,各自对着屏幕。
隔间里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偶尔苏晚晴会问一句,林辰答,或者林辰有不懂的,苏晚晴三言两语点破。
配合默契得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十一点四十,最后一台服务器部署完成。
监控界面上,八台机器的状态灯全绿,网络流量平稳,存储IO正常。
“跑个压力测试。”苏晚晴说。
林辰敲命令,启动测试脚本。屏幕上开始滚数字,CPU使用率飙升,网络带宽打满,磁盘读写拉高。
十分钟后,测试完成,各项指标正常。
“可以了,明天让王工验收就行。”苏晚晴站起来,揉了揉后颈。
林辰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
“谢谢你。”他说。
苏晚晴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包:“谢什么,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在灯光下很柔,“昨天那杯茶,你是替我泼的。今天这顿刁难,也是因我而起。我该帮你。”
“明天……”林辰开口。
“明天他还会刁难你!张启明这人,睚眦必报!你泼他红茶,他记一辈子!今天只是开胃菜!”苏晚晴说。
“我知道。”
“怕吗?”
“怕,但怕也得扛。”林辰老实说。
走出大厦,苏晚晴的车停在路边,那辆黑色宾利。
她解锁,拉开车门,却没上去。
“林辰。”
“嗯?”
“如果扛不住,跟我说,别硬撑。你才二十四岁,没必要把命搭在这种烂事上。”苏晚晴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呢?你扛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林辰问。
苏晚晴愣住,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累啊,累得想死。但死不了,就得扛着。”苏晚晴说。
苏晚晴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看着他。
“上车,一起回家。”
“不用,我坐地铁。”
“这个点,地铁停了,别矫情,上车。”苏晚晴说。
林辰犹豫了一下,拉开副驾门,坐进去,“你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像我当年一样。”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不觉中,车到了“黄金海岸”,推开车门,各自下了车。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镜面里彼此的倒影。
一个精致疲惫,一个狼狈但眼神坚定。
“明天……”林辰说。
“明天我教你,张启明那套,我熟。他想怎么玩,我教你破。”苏晚晴打断他。
“别对我有期待,我帮不了你太久,你得自己站起来!”她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林辰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那声门响。
手机又震,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七点起床,我教你写分析报告。】
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
洗完澡躺上床,已经凌晨一点。
但他睡不着,睁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苏晚晴敲命令的样子,她说的“我前夫的公司,我熟”,还有那句“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像我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