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的深夜,苏晚晴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她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酒。
林辰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那是暴雨停歇后,回到这间豪宅里,心照不宣划下的安全线。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张启明。
苏晚晴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发白。她没有接,任它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
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眼底冰冷的恨意。
但紧接着,短信弹了出来:
【苏晚晴,谈谈。关于你爸的案子,我查到点新东西。半小时后,老地方见。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
林辰看见她脸色瞬间煞白。
“他发的?”他问。
苏晚晴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林辰看完那行字,心脏一沉。他知道苏晚晴父亲的案子是她心里最深的刺,是她十年噩梦的源头。
“别去。”他说,“肯定是陷阱。”
“我知道。”苏晚晴声音发哑,但出奇地平静,“林辰,必须去。我爸的案子,我查了十年,线索一条条断掉,证人一个个消失。张启明现在说查到新东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是真的……”
她没说下去,但林辰懂了。
有些陷阱,明知道是刀山火海,也得跳。
“我跟你一起去。”林辰站起来。
“不行。”苏晚晴也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抬手,轻轻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口。这个动作她在客厅做过;在暴雨的凉亭里做过。现在做起来,已经带上了某种熟人的温柔。
“林辰,听我说。”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如果今晚我回不来,书房第二个抽屉最下面,有个黑色U盘。密码是我生日,7月15日。里面是所有能扳倒张启明的证据,你拿着它,离开东莞,永远别再回来。”
她说得像交代遗言。
林辰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抓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别去。”他盯着她的眼睛,“苏晚晴,我们在观景台说好的,我们试试。试试是什么意思?就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一个人去送死,把我扔在这儿等消息。这他妈不叫试试,叫耍我。”
他很少说脏话,但此刻语气凶狠,眼眶发红。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看着他眼里烧着的、不管不顾的火。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泪意。
“傻子。”她低声骂,但反手握紧了他,“那就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你自己跑,别管我。”
“不答应!”
“林辰!”
“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林辰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你选。”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映亮她苍白的脸,和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羽毛拂过。
“好。”她退开,声音发颤,“那就一起。”
半小时后,城郊废弃的物流园区。
园区里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路和锈迹斑斑的厂房。
苏晚晴把车停在一个仓库门口,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她熄火,看向副驾的林辰。
“最后问你一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辰没说话,直接推门下车,冷雨瞬间打湿他的肩膀。
苏晚晴咬了咬牙,也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
两人并肩走向仓库。
门内,张启明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身后站着四个黑衣壮汉。桌上点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晕开,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像戴了半张面具。
看见苏晚晴身边的林辰,他挑了挑眉。
“哟,还带了保镖?”他嗤笑,“苏晚晴,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找个小白脸当靠山?”
苏晚晴没理他,走到桌前,伞尖轻轻点地。
“东西呢?”
张启明从脚下拎起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苏晚晴没动,林辰上前一步,拿起包,打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文儒雅,是年轻时的苏父。他和几个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其中一个人,是张启明已故的父亲。
“这是我爸出事前一个月,和你爸吃饭的照片。”张启明点了根烟,慢条斯理地说:“那天他们谈了个项目,城南那块地,本来是你爸的。但饭局后第三天,你爸就被举报挪用公款,项目黄了,地归了我们张家。”
苏晚晴拿起照片,手指在颤抖。
“还有这个。”张启明又推过来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你爸公司出事前一周,有一笔三百万的款子。从你爸的个人账户,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收款人叫陈国华,还记得这个人吗?”
苏晚晴瞳孔骤缩。
陈国华,当年举报他父亲挪用公款的关键证人。案子判了后,这个人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
“陈国华是我爸的人。”张启明吐出一口烟圈,笑得阴冷,“那三百万,是你爸‘给’他的封口费。但很可惜,钱拿了,人还是‘没管住嘴’。你爸到死都不知道,他最好的兄弟,早就被我爸收买了。”
苏晚晴浑身发抖。她抓起那份银行流水,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十年了,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陈敬山和赵宏远联手陷害,却没想到,真正的背叛,来自父亲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眼睛血红。
“因为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张启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有你爸案子的真相。我们交换。你把U盘给我,我把陈国华现在的地址给你。他还活着,在泰国,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见面之后呢?让他翻供?证明我爸是被冤枉的?”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张启明笑了,“但我提醒你,苏晚晴,陈国华现在是我的人。没有我点头,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而你爸的案子,没有陈国华的证词,永远翻不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仓库外雨声淅沥,仓库内灯光昏黄。
苏晚晴站在桌前,攥着那份银行流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林辰站在她身侧半步,能听见她粗重压抑的呼吸,能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在颤抖。
十年冤案,真相就在眼前,但代价,是交出能扳倒张启明的唯一筹码。
“晚晴姐。”林辰低声叫她。
苏晚晴没应。
她盯着张启明,盯着这个毁了她父亲、毁了她婚姻、现在还要用她父亲的清白来要挟她的男人。恨意像毒藤,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几乎要撑破皮肤。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声音嘶哑。
“那你就永远别想知道陈国华在哪。”张启明靠回椅背,弹了弹烟灰,“而且,我保证,明天早上,你爸在疗养院‘突发急病’的消息就会上新闻。一个坐了七年牢、一身病的老人,半夜猝死,很正常吧?”
“张启明!”苏晚晴猛地扑上去,却被林辰死死拉住。
张启明身后的壮汉上前一步,其中两人手按在腰后,那里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林辰瞥见,是匕首的刀柄在昏光下反着冷光。
“别冲动。”林辰在她耳边低声说,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后带。
苏晚晴在他怀里挣扎,像濒死的鱼,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
“畜生!你就是个畜生!!!”她哭骂,声音破碎。
张启明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像恶鬼。
“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为了给你爸翻案,嫁给我,利用我,离婚时还想让我净身出户。苏晚晴,我们是一类人,谁也别嫌谁脏。”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但音量足够让林辰听见:“你爸的命,你爸的清白,换一个U盘。这买卖,你不亏!”
苏晚晴浑身僵住。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林辰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知道,她动摇了,十年了,父亲是她唯一的执念。
“晚晴姐。”他叫她,声音很轻,“别答应。”
苏晚晴睁开眼,看着他。泪眼模糊里,他年轻的脸庞干净又坚定,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不管不顾的守护。
“我有办法。”林辰说。
他松开她,上前一步,挡在她和张启明之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播放。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张启明的声音,清晰,得意:
【陈国华是我爸的人,那三百万,是你爸“给”他的封口费。你爸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最好的兄弟,早就被我爸收买了。】
录音不长,但每一句都是要害,张启明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妈录音?!”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壮汉唰地拔出匕首,四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林辰。
林辰没躲,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网盘的界面,文件已上传,分享链接已生成,旁边有个醒目的红色按钮:【发送给指定联系人】。
联系人的图标是几个新闻媒体的Logo,还有一个律师的头像——那是苏晚晴之前咨询过的、专打经济案件的知名律师。
“录音已经上传到加密网盘,分享链接设置了一键发送。”林辰语气平静,“如果我手指轻轻一点,或者我和晚晴姐今晚没安全回家,这份录音,连同U盘里的所有证据,会立刻发到东莞三家最大的媒体,和那位律师的邮箱里。”
他顿了顿,看着张启明铁青的脸。
“张总应该知道,那位律师姓周,最擅长接企业高管的案子。上个月刚帮鑫隆集团的老总洗脱了职务侵占的嫌疑,对这类证据,应该很感兴趣。”
张启明死死盯着他,眼睛充血,像要喷火。
四把匕首的寒光在昏黄灯光下闪烁,但他动都没动,就站在那儿,挡在苏晚晴面前,像一道沉默的墙。
良久,张启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冷,很干,像夜枭的嚎叫。
“行,苏晚晴,你找了个有种的。”他摆摆手,壮汉收回匕首,“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陈国华的地址,现在给。”林辰说。
张启明盯着他,几秒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扔在桌上。林辰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泰文地址,还有个电话号码。
“第二、从今往后,不准再骚扰晚晴姐,不准动她父亲。她少一根头发,我就发一份证据。”
“第三、下周一,晚晴姐会去公司,拿回她应得的30%股份。你配合签字,之前的事,我们暂时一笔勾销。”
张启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咬着牙,太阳穴青筋暴起,但看着林辰手里的手机,看着那个红色的发送按钮,最终,他点了头。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口说无凭。”林辰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是苏晚晴事先准备的,“写下来,签字,按手印。”
张启明盯着那张纸,像盯着毒蛇。但最终,他还是拿起笔,唰唰写下承诺,签了名,按了手印。
林辰检查了一遍,收好,拉着苏晚晴转身就走。
张启明盯着他,眼神阴毒得像淬了冰的刀。
“林辰!林辰!”张启明重复了一遍,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我记住你了,我们,来日方长!”
林辰没理他,拉着苏晚晴走出仓库。
门外的雨又大了。苏晚晴撑开伞,两人快步走向车子。坐进车里,锁上门,林辰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
苏晚晴坐在驾驶座,没发动车子,就盯着前方浓重的夜色,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林辰伸手,想帮她擦,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晚晴姐。”
“别说话。”苏晚晴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让我哭一会儿。”
她趴在了方向盘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
十年了,她第一次离父亲清白的真相这么近,却也是第一次,被人用父亲的命要挟。
而护在她身前的,是这个二十四岁、租她房子、被她连累丢了工作、刚才差点被匕首捅穿的男孩。
林辰坐在副驾,看着她哭,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没说话,就那样放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晴哭累了。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妆花了,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但眼神很清亮,像暴雨洗过的天空。
“林辰。”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辰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对我也好。”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惨,但很真实。
“傻子。”她低声骂,发动了车子,“回家。”
车子驶出废弃园区,驶上回城的路。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唱着“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刚才那些媒体和律师……”苏晚晴忽然开口。
“假的。”林辰说,“我临时编的。录音也是,就录了最后那几句。网盘界面是我昨晚做的假页面,那个发送按钮根本点不了。”
苏晚晴猛地踩了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她赶紧稳住。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骗他?!”
“嗯。”林辰点头,“不骗,我们走不出来!”
苏晚晴盯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又出来了,笑得趴在方向盘上喘不过气。
“林辰,你真是个疯子!”
“跟你学的。”林辰也笑了。
笑着笑着,苏晚晴又哭了。她伸手,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他们有刀!”
“知道。”
“知道你还……”
“但更知道,不能让你一个人扛。”林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晚晴姐,我说了,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不是说着玩的。”
苏晚晴不说话了。她看着前方被雨模糊的路,看着车窗上倒映的、他年轻又坚定的侧脸,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快到家时,苏晚晴忽然说:“陈国华的地址,我会安排人去查。如果是真的,林辰,我可能得去一趟泰国。”
“我们互相扶持、互相保护、我陪你去泰国,一起翻案,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晚晴转头看他,被他的话感动了,含泪汪汪地......
车子驶进黄金海岸地库,停稳。
两人下车、进电梯、开门,进屋。
苏晚晴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夜灯。
“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她说。
“你也一样。”
两人各自回房。林辰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擦着头发,听见主卧里传来水声。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站在落地窗前。
雨停了,城市的灯火在雨后格外清晰。江面上有夜航的船,灯光点点,像散落的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辰回头,看见苏晚晴洗完澡出来,穿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又洗过了,有洗衣液的清香。衬衫下摆到大腿,下面光着腿,赤脚。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在滴水。
她没化妆,素着脸,眼下有青黑,但眼睛很亮。她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
“林辰。”苏晚晴忽然开口。
“嗯?”
“今天在仓库,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想起了我爸。我小时候,有一次在街上被狗追,他也是这样,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腿上被咬了一口。”
林辰没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他出事,没人护我了。我只能自己扛,装得很强,很厉害。但其实我特别怕。”她转头,看着他,眼圈又红了,“林辰,你别对我太好。我配不上。”
林辰也转头,看着她。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有些苍白的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又要掉下来的泪。
“晚晴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以前没人给你,以后,我给。”
苏晚晴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踮起脚,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很快,像蝴蝶停留。
“傻子。”她低声说,把脸埋进他怀里。
林辰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她轻微的颤抖,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气。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温柔。
而在这个月租五百的豪宅里,在这个暴雨过后的深夜,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卸下所有盔甲,坦诚相拥。
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失散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