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他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林书瑶在课堂上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一会儿梦见她在厨房里喝红酒，一会儿又梦见她站在卧室门口，对他说“人是我自己选的”。
最后一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十五。
陆明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回忆起昨晚的事。林书瑶喝酒了，他煮了醒酒汤，他们聊了很多，她说——
“人是我自己选的。”
“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好好过吧。”
陆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脸热。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好像是说“记住了”？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他在床上滚了两圈，终于认命地爬起来。
该洗漱了，该做早饭了，该——
等等。
陆明远僵在原地。
他昨晚睡觉前把T恤脱了。因为太热。
他现在光着上半身。
而房门，他没锁。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书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她手里端着那个玻璃杯——就是昨晚喝红酒的那个——看起来是想去厨房倒水。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明远保持着刚坐起来的姿势，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精瘦的上半身。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道光影，勾勒出少年人特有的线条——不夸张，但紧实，带着蓬勃的朝气。
林书瑶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抱歉。”
门被重新关上。
陆明远石化在床上。
三秒后，他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我死了。”他无声地哀嚎，“我社会性死亡了。”
他居然被林书瑶看到自己光着上身的样子！而且他还保持着那种刚睡醒的呆滞表情！而且她手里还拿着昨晚喝红酒的杯子！这算什么？这是什么神奇的连续剧剧情吗？！
陆明远在被子里窝了整整五分钟，才鼓起勇气探出头。
没事的，他安慰自己，林老师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对，她刚才的表情就很平静，完全没有被吓到或者尴尬的样子。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陆明远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他迅速套上T恤，整理好床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林书瑶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清冷、从容、波澜不惊。
“早。”陆明远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早。”林书瑶头也不抬。
陆明远快步走向卫生间，经过沙发时余光扫了一眼——林书瑶翻书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平静，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他反而有些失落。
等等，失落什么？难道还指望她有什么反应吗？
陆明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钻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
客厅里，林书瑶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确实在看书，但眼前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刚才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浮现在脑海里。
少年坐在床上，被子滑落，露出......
林书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只是意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告诉自己。她见过的人体解剖图比这复杂多了，这算什么。
可是心跳就是不太听话。
她想起那道光影，想起那种蓬勃的、充满朝气的线条，想起少年愣住的表情——像是被抓住的小动物，呆呆的，有点可爱。
林书瑶深吸一口气，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想喝水，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昨晚的红酒杯，今早还没洗。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经过卫生间时，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陆明远哼歌的声音。他哼的是某首流行歌，调子不太准，但听起来很欢快。
林书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男孩，恢复能力倒是挺强。
——
十五分钟后，陆明远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时，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水煮蛋。
林书瑶坐在桌边，正在剥蛋壳。
“愣着干什么？”她头也不抬，“过来吃饭。”
陆明远乖乖坐下，拿起筷子，偷偷看了林书瑶一眼。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仿佛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这反而让陆明远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是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应该道个歉？
“那个......”他斟酌着开口，“早上......”
“吃蛋。”林书瑶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陆明远愣了一下：“谢谢。”
他低头咬了一口蛋，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林书瑶也低头喝粥，动作优雅，不急不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陆明远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
“看什么？”林书瑶忽然抬眼。
陆明远被抓个正着，慌忙低头：“没什么。”
林书瑶没说话，继续喝粥。但陆明远注意到，她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一点点。
也许是他看错了。
——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林书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
“昨晚......”她忽然开口。
陆明远动作一顿，竖起耳朵。
“昨晚谢谢你。”林书瑶说，“醒酒汤很有用，今天头不疼。”
陆明远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原来是要说这个。
“不客气。”他继续洗碗，“以后少喝点就行。”
“嗯。”林书瑶顿了顿，“平时不喝的，昨天......特殊情况。”
陆明远想起她昨晚说的那些话，关于博士导师，关于沉默，关于愧疚。他想问后来呢，那个导师现在怎么样了，但又觉得这是别人的私事，不该多问。
“那个......”他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昨天说的那个导师，后来联系你了吗？”
林书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联系了。他在国外重新开始，过得还不错。”
“那就好。”陆明远笑起来，“那你就不用愧疚了。”
林书瑶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愧疚？”
“猜的。”陆明远继续洗碗，“你说每年教师节都会想起他，说明你一直在怪自己。现在知道他过得好，应该能放下了吧。”
林书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孩比她想象的要细腻得多。他注意到她情绪不对，给她煮醒酒汤；他听她说话，记住她的心事；他甚至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这样的人，怎么会才十九岁？
“陆明远。”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陆明远手一滑，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回过头，一脸震惊。
林书瑶面色如常：“随便问问。”
“没......没有。”陆明远转回去继续洗碗，耳尖红得滴血，“高中的时候忙着学习，哪有时间谈恋爱。”
“那现在呢？”
“现在？”陆明远愣住，“现在不是......不是已经......”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闭上嘴。
林书瑶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已经什么？”
“已经......已经......”陆明远结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已经结婚了。”
说完他自己先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结婚了”？这算是变相承认他们之间有关系吗？
林书瑶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整个人都懵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
一整个上午，陆明远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坐在客厅写作业，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就像长了腿一样，在他眼前乱跑。他拿起手机刷了刷，但完全看不进去任何内容。他打开电脑想打会儿游戏，但刚进游戏就被人爆头。
“靠。”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发呆。
“已经结婚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对这段婚姻有期待？暗示他把林书瑶当成了......
陆明远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偷瞄了一眼林书瑶的卧室门，门关着，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从早上那几句对话之后，她就再没出来过。
是在躲着他吗？
还是他觉得她是在躲着他？
陆明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不如——
“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陆明远一愣，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王胖子，旁边还有两个室友，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和几瓶饮料。
“Surprise！”王胖子举起手里的零食，“周日无聊，来找你开黑！”
陆明远愣住了。
他现在住的是林书瑶的房子。林书瑶是女的。林书瑶是教授。林书瑶现在就在卧室里。
而王胖子他们要进来开黑。
“那个......”陆明远下意识挡住门，“今天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王胖子已经挤了进来，“你一个人住有什么不方便的？除非你金屋藏——”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书瑶的卧室门开了。
林书瑶走出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已经扎成清爽的马尾。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是准备出门。
然后她和王胖子对上了视线。
王胖子的嘴张成O型。
另外两个室友也愣住了。
林书瑶面色平静，看了一眼陆明远，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人，微微点头：“有客人？”
“啊......是......”陆明远脑子一片空白。
“那你们玩。”林书瑶走向门口，“我出去一趟。”
她经过王胖子身边时，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王胖子猛地转头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八卦。
“卧槽！”他压低声音喊，“陆明远你什么情况？！那不是林教授吗？！她怎么在你家？！”
陆明远扶额。
完了。
彻底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