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周三下午没课，他躺在教师公寓的房间里刷手机，肚子开始咕咕叫。冰箱里有吃的，但他不敢动——上次那盘西红柿炒蛋的阴影还没过去。点外卖吧，又觉得在这么干净的房子里吃外卖有种罪恶感。
正纠结着，客厅传来开门声。
林书瑶回来了。
陆明远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水龙头哗啦啦响，然后切菜的声音传来——当当当当，节奏均匀，像是某种精确的打击乐。
他翻身下床，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林书瑶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正在切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刀起刀落，胡萝卜在她手下变成均匀的薄片。
陆明远看呆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这一幕太有烟火气了。
那个课堂上冷冰冰、说话不带任何感情的林教授，居然会系着围裙做饭，而且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看够了就出来帮忙。”
林书瑶头也不回，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陆明远耳朵里。
陆明远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的？
他推开门，讪讪地走过去：“我没看，我就是……闻着香味出来的。”
林书瑶没理他，继续切菜。
陆明远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围裙在门后。”林书瑶说。
陆明远找出围裙系上——是一条浅蓝色的，比林书瑶那条短一截，看起来是新的。
“把蒜剥了。”林书瑶用下巴指了指案板旁边的蒜头。
陆明远乖乖开始剥蒜。他剥得很慢，一边剥一边偷看林书瑶的操作。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切完胡萝卜切青椒，切完青椒切肉丝，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切出来的东西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你经常做饭？”陆明远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中。”
“高中就会做饭了？”陆明远有点惊讶，“我高中只会泡面。”
林书瑶没接话，把切好的肉丝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淀粉，开始抓匀。
“那时候爸妈工作忙，没时间做饭。”她说，语气平淡，“我就自己学着做。一开始也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陆明远剥完蒜，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在旁边看。
“你站着干嘛？”林书瑶看他。
“等你吩咐。”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生物。
“把锅烧热，倒油。”她说，“既然站着，就学着点。”
陆明远赶紧照做。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在林书瑶的指挥下打下手——递调料、拿盘子、看火候。林书瑶掌勺，动作干净利落，颠勺的时候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里。
陆明远看得目瞪口呆。
“你还会颠勺？”
“熟能生巧。”
四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陆明远的肚子叫得比刚才更响了。
糖醋排骨、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这次不是黑暗料理版——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像饭店里端出来的，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坐下吃。”林书瑶解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我一个人吃不完。”
陆明远懂了——顺便给他做的。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好吃。
真他妈好吃。
糖醋汁酸甜适中，排骨外酥里嫩，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点汁水在嘴里爆开。他闭上眼睛，差点没哭出来。
这两天他吃的都是什么？泡面、外卖、食堂，就没有一顿像样的饭。
“慢点吃。”林书瑶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又没人跟你抢。”
陆明远咽下一口饭，问：“你每天都做饭吗？”
“看情况。有时间就做。”
“那以后……”陆明远试探着问，“我能不能蹭个饭？我可以洗碗、打下手，买菜的钱我出一半。”
林书瑶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陆明远赶紧补充：“我不是白吃，我说了可以洗碗，还可以负责买菜跑腿，你只要负责做就行——”
“行。”
“真的？”陆明远眼睛亮了。
“嗯。”林书瑶夹了一筷子青菜，“但是有规矩。”
“您说。”
“第一，不准挑食。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没问题。”
“第二，不准浪费。吃多少盛多少。”
“可以。”
“第三，”林书瑶看着他，“不准在吃饭的时候问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她顿了顿，“为什么让我当课代表这种问题。”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不问。”
两人继续吃饭，一时无话。
但陆明远发现，林书瑶虽然不说话，但也没有以前那么冷了。她吃饭的动作很慢，细嚼慢咽，每一口都嚼很久。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明远，然后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陆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胖子。
“喂？”
“明远！救命！”王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连对面的林书瑶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作业！线性代数作业！你不会已经写了吧？”
陆明远愣了一下。他还真没写。这两天光顾着适应新生活了，把作业忘得一干二净。
“我也没写。”他说。
“那赶紧的啊！明天就要交了！你不是课代表吗？你不是有答案吗？快救救兄弟！”
陆明远看了一眼对面的林书瑶。
她正在喝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陆明远压低声音，“答案不能外泄吧？”
“谁让你外泄了？你就给我们讲讲，讲讲总可以吧？你看了答案再讲给我们听，不就相当于辅导吗？”
陆明远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
“行吧，晚点联系。”他挂了电话。
林书瑶放下汤碗，看着他：“作业没写？”
陆明远有点尴尬：“这两天……忘了。”
“吃完饭写。”林书瑶说，“写完再洗碗。”
陆明远：“……哦。”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开始洗。
林书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一本书，但没有看，而是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陆明远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然后放进碗架里摆好。他还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水槽里的残渣清理干净，最后还把抹布洗干净晾起来。
全部收拾完，他转身，发现林书瑶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书瑶收回目光，“作业写吧。”
陆明远擦干手，回房间拿出教材和本子，坐在餐桌旁开始写作业。
林书瑶继续看书。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明远写到一半，卡住了。
他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他翻了翻教材，没有找到类似的例题。
又翻了翻笔记，也没有。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书瑶。
她还在看书，神情专注，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林教授。”
林书瑶抬起头。
“这道题……”陆明远指了指本子，“能不能指点一下？”
林书瑶放下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题。
她离得很近，近到陆明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她的头发垂下来，有几缕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陆明远不敢动。
“这道题，”林书瑶开口，“用的是克拉默法则。教材第47页例3.2有类似的。”
陆明远翻到47页，看了看例题，又看了看题目，还是有点懵。
“还是不懂？”林书瑶问。
“……嗯。”
林书瑶沉默了一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她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个个公式排列得整整齐齐。
“你看，首先设未知数……”她一边写一边讲，声音清冽，不疾不徐。
陆明远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别的地方去——她的侧脸很好看，她的睫毛很长，她写字的时候手腕会轻轻转动……
“听懂了吗？”
陆明远猛地回神：“啊？”
林书瑶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无奈。
“我刚才说什么了？”
陆明远心虚地低下头。
林书瑶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认真听。”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我再说一遍。”
这次陆明远不敢走神了，死死盯着草稿纸，跟着她的思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讲到第三步的时候，他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继续写吧。”她站起来，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陆明远低下头，把剩下的题目一口气写完。
写完最后一题，他抬头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他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写完了？”林书瑶问。
“嗯，写完了。”
“答案对一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标准答案。”
陆明远接过来，一道一道对。
全对。
他有点不敢相信，又对了一遍。
还是全对。
“怎么样？”林书瑶问。
“全对。”陆明远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林书瑶点了点头，收回答案，继续看书。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
“林教授。”他开口。
“嗯？”
“谢谢你。”
林书瑶没抬头：“谢什么？”
“谢谢你的晚餐，谢谢你的辅导。”陆明远说，“还有……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室友。”
林书瑶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快去睡吧。”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明天还要上课。”
陆明远点点头，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林教授。”
林书瑶抬起头。
“晚安。”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晚安。”
陆明远推门进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发现，这个冷冰冰的林教授，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至少对他，好像越来越不冷了。
客厅里，林书瑶放下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发现自己半天没翻一页。
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关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