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五十分，陆明远站在教学楼B座301教室门口，手里攥着线性代数教材，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刑场门口。
昨天晚上他从火锅店回来时，林书瑶的房间门已经关紧了，灯也灭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躺在那张过分干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明天第一节课会是什么情形？她会点他名吗？会故意刁难他吗？如果他答不出来怎么办？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份早餐——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牛奶。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刚刚凝固，边缘煎得微微焦黄，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林书瑶已经不见了。
餐桌上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工整：
“早餐趁热吃。餐具自己洗。教室见。——L”
陆明远盯着那个“L”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便签折好，塞进了口袋里。
现在他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王胖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冲他挥手：“这儿这儿！”
陆明远走过去坐下，把教材往桌上一放。
“紧张什么？”王胖子凑过来，“又不是没上过课。”
“你不懂。”陆明远低声说。
“我有什么不懂的？”王胖子一脸莫名其妙，“不就是个美女教授吗？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陆明远没说话。
他心说，她是不吃人，但她是我老婆。
八点整，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林书瑶走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黑色长裤，平底鞋。头发还是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清冷的脸。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和一个保温杯，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
她环视了一圈教室。
目光扫过陆明远的时候，没有多停留一秒，就像看其他学生一样。
“上课。”她的声音清冽，不疾不徐，“我叫林书瑶，这学期线性代数的任课教师。大家可以叫我林老师或者林教授。”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工整清秀，和她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先点个名。”她翻开点名册，“让我认识一下大家。”
陆明远的心跳开始加速。
“陈浩。”
“到。”
“王磊。”
“到。”王胖子举手。
“李泽言。”
“到。”
……
林书瑶一个个念下去，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陆明远数着，快了，快到了。
“陆明远。”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到。”
林书瑶抬起头，目光准确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陆明远感觉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跟着她一起转向自己。
“陆明远。”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像在确认什么，“计算机二班？”
“是。”
她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画了个勾，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陆明远松了一口气。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她要找你麻烦呢。”
陆明远没说话。
他总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对。
点完名，林书瑶开始上课。
“线性代数是一门基础数学课，也是很多后续课程的基础。如果你以后想学机器学习、数据分析、图形学，这门课必须学好。”
她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堆矩阵和公式。
“今天我们讲第一章，行列式。首先，大家告诉我，什么是行列式？”
教室里一片沉默。
林书瑶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明远身上。
“陆明远同学，你来回答。”
陆明远脑子里“嗡”地一下。
他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是行列式？
他记得好像在预习的时候看过，但具体是什么……
“行列式是……”他艰难地开口，“是一种数学工具，用来……用来……”
“用来做什么？”林书瑶问，语气平静。
“用来……”陆明远感觉额头开始冒汗，“用来计算矩阵的某些性质……”
“具体点。”
“具体……”陆明远彻底卡壳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王胖子在旁边给他使眼色，但陆明远根本看不懂他在暗示什么。
“行列式是一个函数。”林书瑶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将一个方阵映射到一个标量，它描述了线性变换对体积的缩放因子。这个定义在教材第3页，预习过的同学应该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陆明远：“预习了吗？”
陆明远硬着头皮：“预习了。”
“预习了答不出来？”
陆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林书瑶低下头，继续翻PPT，“下次预习认真点。”
陆明远坐下，感觉脸在发烫。
王胖子凑过来：“卧槽，她是不是针对你？”
“没有。”陆明远低声说。
“怎么没有？那么多人不点，偏偏点你。”
“巧合吧。”
“巧合？”王胖子一脸不信，“你看看周围，多少人没预习，她为什么不点别人？”
陆明远没说话。
他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林书瑶。
她正在讲行列式的定义，表情平静，和平时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只是一点。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陆明远确定自己看到了。
她在笑。
她在笑话他。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翻开教材，开始认真听课。
后面的四十分钟，林书瑶又点了三个人回答问题。每一次都是猝不及防，问的问题都不简单，被点到的人答得磕磕绊绊，有一个甚至比她提问的时候还紧张。
没有人再觉得林书瑶是针对陆明远了。
她好像对谁都这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书瑶正好讲完最后一个例题。她合上教材，看向台下。
“今天的作业是课后习题1.1到1.5，下周一交。”她顿了顿，“另外，我需要一个课代表，有谁自荐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愿意当数学课的课代表——这意味着每周要收作业、发作业，还要和这个冷冰冰的教授打交道。
“没有的话，我指定了。”林书瑶翻开点名册。
陆明远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陆明远。”
果然。
陆明远抬起头，对上林书瑶的目光。
“从今天起，你是线性代数课代表。”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有问题吗？”
有问题。
问题大了。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陆明远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没问题。”
“好。”林书瑶合上点名册，“下课。课代表来一趟办公室，拿作业答案。”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
陆明远坐在座位上，感觉周围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卧槽，”王胖子凑过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上课第一个被点，下课直接当课代表，这是被重点关注了啊。”
“这叫关注？”陆明远苦笑。
“怎么不叫关注？以后每周都能见美女教授一次，多好的机会。”王胖子拍拍他肩膀，“兄弟，把握住啊。”
陆明远心说，我何止每周见她一次，我每天都要见她。
“快去快去，”李狗子也凑过来，“别让林教授等急了。”
陆明远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数学办公室在教学楼四层，他顺着楼梯往上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为什么要让他当课代表？
是故意的吗？
还是真的没人自荐，随便指定一个？
他想起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陆明远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只有两张办公桌。林书瑶坐在靠窗的那张，正在整理教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明远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回到了那种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状态。
林书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递给他。
“这是这周作业的答案，下周一收齐作业后，你可以把答案发到班级群里，让同学们自己核对。”
陆明远接过那沓纸，点了点头。
“还有，”林书瑶继续说，“每周五下午来办公室一趟，拿下一周的作业答案。”
“好。”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刚才上课，”她开口，“感觉怎么样？”
陆明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还行。”他说。
“还行？”林书瑶挑了挑眉，“第一个问题就答不上来，这叫还行？”
陆明远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书瑶的语气放缓了一点，“你觉得我是故意针对你，想让你在全班面前出丑。”
陆明远抬头看她。
“但我告诉你，”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
“我只是在履行一个老师的职责。”她说，“你是我的学生，和其他学生没有区别。上课提问，回答问题，答不出来就站着，这很正常。如果你觉得因为我俩的关系，我就会对你特殊照顾，那你就错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书瑶收回目光，“另外，让你当课代表，是因为……”
她顿了顿。
“算了，没什么。”她摆摆手，“回去吧。周五记得来。”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窗边的林书瑶。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
“林教授。”他开口。
林书瑶抬头看他。
“今天早上，”陆明远说，“谢谢你的早餐。煎蛋很好吃。”
林书瑶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顺手做的。”她说，“不用谢。”
陆明远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瞬间。
她让他当课代表，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笑，想起早上那张写着“L”的便签，想起昨晚那盘被留下的黑暗料理。
这个冷冰冰的林教授，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至少对他，好像不太一样。
下午没课，陆明远回宿舍躺了一会儿。王胖子和李狗子都在，三个人一起打了几把游戏，吃了顿外卖，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通。
“哎，你们说那个林教授，”王胖子突然提起，“她有男朋友吗？”
陆明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李狗子说，“那么冷，估计没人敢追吧。”
“那可不一定。”王胖子一脸神秘，“我听学长说，去年有个研究生追她，追了整整一学期，天天在办公室门口堵她送花，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林教授直接把花扔垃圾桶了，当着那个研究生的面。”王胖子啧啧称奇，“从那以后，就没人敢追了。”
陆明远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话说回来，”李狗子看向陆明远，“你现在是课代表了，以后跟她接触多，有没有机会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陆明远装傻。
“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啊，喜欢什么类型的啊，有没有什么八卦啊。”李狗子一脸猥琐，“你不是说住亲戚家吗？那个亲戚说不定认识她呢？”
陆明远差点被饭呛到。
“不认识不认识，”他赶紧摆手，“我亲戚是工科的，跟数学系不熟。”
“哦。”李狗子有点失望。
陆明远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心说，我不但认识她，我还跟她住一起，我还知道她早上喜欢喝美式咖啡、晚上喜欢喝热牛奶、睡觉前一定要看书、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要按颜色排好。
但这些都不能说。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晚上回到教师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陆明远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林书瑶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写画画。
她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陆明远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课上……没让我太难看。”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想多了。”她说，“我只是正常上课。”
陆明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教授。”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说，让我当课代表，是因为什么？”
林书瑶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你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陆明远说，“我想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林书瑶抬起头，看着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因为，”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点，“你是唯一一个，我不用记住名字的人。”
陆明远愣了一下。
“其他学生的名字，我要一个个去记。”林书瑶继续说，“但你的名字，我不用记。”
她顿了顿，移开目光。
“省事。”
陆明远看着她的侧脸，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确实，”他说，“省事。”
林书瑶没理他，继续看书。
陆明远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教授。”
“又怎么了？”
“晚安。”
林书瑶没有抬头。
但就在陆明远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