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公寓12栋302室的门在陆明远面前打开时，他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这地方太干净了。
客厅大概二十平米左右，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浅灰色的木地板上。一张简约的白色布艺沙发靠墙摆放，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同色系的抱枕，每个之间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对面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书桌上方钉着几层书架，塞满了各种数学专业书籍，书脊全部朝外，排列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没有一片枯黄。
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陆明远下意识看了一眼——空的。
整个客厅没有一件多余的杂物，没有一件私人物品，像是样板间，又像是酒店，就是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陆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箱体上贴满了各种动漫贴纸，拉链上还挂着去年漫展买的痛包挂件。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今天赶火车特意穿的新袜子，上面印着“全员饿人”四个大字，配着一个卡通饿鬼。
他默默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
“进来。”林书瑶已经换掉了那件白大褂，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也放了下来，披散在肩上。
这个造型让她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而已。
陆明远拖着行李箱走进去，努力让自己的鞋子不在那么干净的地板上留下脚印。
“拖鞋。”林书瑶指了指玄关处的鞋柜。
陆明远打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双拖鞋：两双新的男式，两双新的女式，标签都还没拆。
他拆了一双男式的换上，把自己的运动鞋端端正正放进鞋柜——他还特意把鞋尖朝外摆好，和女式拖鞋并排。
“这边是你的房间。”林书瑶推开客厅左边的门。
陆明远探头一看——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是直角。
和客厅一样，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过。
“对面是我的房间。”林书瑶指了指右边那扇紧闭的门，“平时我不会进去，你也不要进去。”
“明白。”陆明远点头。
“卫生间在中间，共用。洗漱用品我已经准备好了，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你自己拿。毛巾挂在左边架子上，右边是我的。”
“明白。”
“厨房在阳台旁边，冰箱里有菜有速食，饿了可以自己做。不会做的话——”
“我会泡面。”陆明远抢答。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
“先放下行李。”她说，“然后来客厅，我们聊一下。”
五分钟后，陆明远坐在那张白色布艺沙发上，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差生。
林书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没坐沙发，而是把书桌前的椅子转过来，端端正正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字。
“第一，”她开口，声音清冷，语速不快不慢，“从明天开始，你在学校见到我，该怎么称呼？”
陆明远想了想：“林……老师？”
“林教授也行。”她点头，“总之，不能叫别的。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透露我们的关系。”
“明白。”
“第二，在学校里，我们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我不会给你特殊照顾，你也不要有任何特殊期待。”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该点名点名，该提问提问，该挂科——我不会因为你是我丈夫就手下留情。”
丈夫。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陆明远心里一颤。
“明白。”他点头。
“第三，在这个家里，我们是室友关系。”林书瑶继续说，“生活开支AA，水电煤气平摊。家务轮流做，一周轮一次。我做饭你洗碗，或者你做饭我洗碗，但前提是你会做饭。”
“我会泡——”
“泡面不算。”她打断他。
陆明远闭嘴了。
“第四，各自的私人空间互不干涉。你的房间我不会进，我的房间你也别进。带朋友来家里需要提前告知对方，异性朋友——”她顿了顿，“最好不要带。”
“那你呢？”陆明远脱口而出。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有波澜：“我也没有带异性朋友的习惯。”
陆明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点头。
“第五，”林书瑶翻了一页笔记本，“如果双方父母突然来访，我们需要配合演戏。该装恩爱装恩爱，该亲密亲密。具体尺度，到时候看情况。”
“这个……”陆明远犹豫了一下，“尺度是多大？”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陆明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说小了显得自己没担当，说大了又像是在占便宜。
“就……正常夫妻那样？”他试探着问。
“嗯。”林书瑶点头，语气平静，“牵手、搂肩、说一些甜蜜的话。大概就这些。”
“那……接吻呢？”
话一出口，陆明远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林书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远脸上，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
“你觉得需要吗？”她反问。
“不不不，不需要不需要。”陆明远赶紧摆手，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林书瑶打断他，“看情况而定。但一般来说，不会有。”
陆明远疯狂点头。
林书瑶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暂时就这些。以后想到再补充。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陆明远站起来，态度端正得像在参加军训，“林教授说得都对。”
林书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陆明远，目光里有一点……无奈？
“在家里，”她说，语气微微放缓了一点，“不用叫林教授。”
“那叫什么？”
林书瑶沉默了一秒。
“随便。”她说，“别太难听就行。”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进去，在关门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晚饭自己做。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会做西红柿炒蛋吗？”
“会……吧？”
“不会就搜一下教程。”门关上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三秒。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沙发太软了，和他想象中的硬度完全不一样，他一躺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吓得他赶紧又弹起来。
他摸了摸沙发垫——这是什么高级货？
算了，不想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寝室群。
群里已经炸了。
【王胖子】：@陆明远 人呢人呢人呢？宿舍都收拾好了就差你！
【李狗子】：该不会是路上被人贩子拐走了吧？要不要报警？
【王胖子】：报警说什么？说我室友开学第一天失踪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火车站？
【李狗子】：那算了，怪丢人的。
【陆明远】：我到了。
【王胖子】：？？？到哪儿了？宿舍呢？
【陆明远】：出了点意外，暂时不住宿舍。
【李狗子】：什么意外？你被开除了？
【陆明远】：滚。
【王胖子】：那晚上火锅还吃不吃了？我们都定好位置了，就差你一个。
陆明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三秒。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客厅。
【陆明远】：吃。几点？在哪儿？
【王胖子】：老地方，六点！
【陆明远】：OK。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向厨房。
冰箱是双开门的，银白色，擦得锃亮，没有一丝指纹。拉开冰箱门，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陆明远——所有东西分门别类摆放，蔬菜在一个抽屉里，鸡蛋在一个格子里，饮料按种类排列，每瓶饮料的标签都朝外。
他找到西红柿和鸡蛋，又从碗柜里翻出一个碗、一个盘子、一口锅。
然后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这些食材，陷入了沉思。
西红柿炒蛋，是先炒蛋还是先炒西红柿？
他掏出手机，打开美食APP，搜索“西红柿炒蛋教程”。
三分钟后，他开始动手。
二十分钟后，他看着盘子里那一坨颜色诡异、形状可疑的东西，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教程里说“色泽金黄”，他这个是焦黑。
教程里说“西红柿软烂”，他这个是半生不熟。
教程里说“香气扑鼻”，他这个是……一股糊味。
他尝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陆明远回头，看到林书瑶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餐桌上那盘不明物体上。
停顿了一秒。
然后又看向他。
陆明远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交白卷的学生，正准备接受老师的审判。
“这就是你说的‘会’？”林书瑶问。
“这个……”陆明远艰难地组织语言，“可能是教程的问题，也可能是火候的问题，也可能是……”
“你第一次做？”
“……嗯。”
林书瑶放下水杯，走进厨房。
她看了看灶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那盘西红柿炒蛋，最后看向陆明远。
“让开。”
陆明远乖乖让到一边。
林书瑶打开冰箱，重新拿了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她的动作很快，打蛋、搅拌、切西红柿，一气呵成。开火热锅、倒油、炒蛋、盛出、炒西红柿、混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五分钟后，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西红柿炒蛋出锅了。
她把盘子放在陆明远面前。
“尝尝。”
陆明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好吃。
真他妈好吃。
他甚至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对比太惨烈了。
“以后不会做就别逞强。”林书瑶淡淡地说，拿着水杯接了一杯水，转身往房间走，“那盘你自己解决。”
陆明远看着餐桌上的两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惨不忍睹，一盘色香味俱全。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那盘端起来，走向垃圾桶。
“等等。”林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明远回头。
林书瑶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放冰箱吧。”她说，“明天早上我热一热，可以吃。”
“啊？”陆明远愣住了，“这能吃吗？”
“倒了浪费。”她说完，推门进去了。
陆明远端着那盘黑暗料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手里的盘子，嘴角不知怎么就翘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林教授，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晚上六点，陆明远准时出现在学校后门的老火锅店。
王胖子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卧槽，你怎么晒黑了？”
李狗子第二句话是：“卧槽，你怎么看起来一脸肾虚？”
陆明远懒得理他们，直接坐下，抓起筷子就开始涮毛肚。
“哎哎哎，说说说，到底什么意外？为什么不住宿舍？”王胖子凑过来，一脸八卦。
“没什么。”陆明远把毛肚塞进嘴里，“家里有点事，暂时住在亲戚家。”
“什么亲戚？”
“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住学校附近？”
“嗯。”
王胖子和李狗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
但陆明远不说，他们也没办法。
“行吧，”李狗子举起啤酒杯，“来，庆祝开学！祝咱们大三不挂科，大四不失业！”
“呸呸呸，刚开学说什么丧气话。”王胖子也举起杯子。
陆明远和他们碰了碰杯，一口干掉。
啤酒有点苦，但热辣辣的火锅汤底冲淡了这股苦味。
他看着对面两个吃得满头大汗的室友，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的人生还是一张白纸——普通大学生，普通家庭，普通成绩，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现在呢？
他结婚了。
老婆是他的线性代数教授。
他住进了教师公寓。
明天，他要坐在教室里，听他的新婚妻子讲课。
“哎，”王胖子突然开口，“你们听说没有，今年线性代数是个美女教授，贼年轻，好像才二十几岁就当上正教授了。”
李狗子眼睛一亮：“真的假的？”
“真的，我昨天在教务处网站上看到的，照片可好看了，就是表情有点冷，像那种……”王胖子想了半天，“像那种你欠了她五百万没还的感觉。”
陆明远呛了一口。
“没事吧？”王胖子看他。
“没事没事。”陆明远摆摆手，灌了一大口啤酒。
“听说她上课特别严格，挂科率超高。”李狗子有点担心，“咱们这学期不会栽在她手里吧？”
“怕什么，”王胖子满不在乎，“好好学呗，美女教授的课，就算听不懂也得多去上。”
陆明远默默低下头，继续涮毛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你们放心，她虽然严格，但晚上回家会给我做西红柿炒蛋。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周一，上午三四节，就是线性代数。
他的第一堂课。
林书瑶的课。
他深吸一口气，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这学期，真的能熬过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