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
陆明远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一个十九岁的大二学生,此刻会坐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等候区里。
红色的塑料椅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软垫,旁边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正对面是一对新人正在拍结婚证照片,新娘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新郎正笨手笨脚地帮她整理头纱。
陆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边还有点开胶。他今天本来该出现在学校报到点的。
“爸,妈,你们认真的?”他压低声音,再次向旁边两位当事人确认。
陆母正对着小镜子补妆,闻言白了他一眼:“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不是,这到底——”
“带了就行。”陆父抬手看了眼手表,腕上那只戴了八年的机械表秒针走得稳稳当当,“你林叔叔他们马上到,待会儿别板着个脸,有点礼貌。”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
半小时前,他刚拖着行李箱从火车出站口走出来。为期两个月的暑假结束,他在老家胡吃海喝长了八斤肉,带着新买的游戏本和一颗对新学期的期待回到江城。出站口等待他的不是父母温情脉脉的迎接,而是他亲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言简意赅:“走,去民政局。”
“去那儿干嘛?”他当时还笑着问,“你们要离婚啊?我可不同意,离婚了财产怎么分?咱家那套房子——”
然后他爸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不重,但足以让他闭嘴。
再然后,他就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出租车,稀里糊涂地到了这里,稀里糊涂地在婚姻登记处的等候区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爸,”陆明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才十九,我连恋爱都没谈过。高中你们严防死守不许早恋,现在一上来直接让我结婚?这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吧?”
“结个婚怎么了?”陆母收起镜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对方姑娘我们看过照片,长得可好看了,比你大几岁,正好照顾你。而且还是大学教授,配你绰绰有余。”
“大学教授?”陆明远的声音都劈叉了,引得旁边那对拍照的新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嗓子,“妈,我开学才上大二,你让我娶个教授?我上课的时候管她叫老婆还是叫老师?”
“各论各的呗。”陆父淡定地翻了一页手里的报纸。
陆明远:“……”
他决定放弃沟通。
他觉得这肯定是一个玩笑。电视剧里都不敢这么拍。说不定待会儿进来的是个喜剧演员,拿着隐藏摄像机,拍他一脸懵逼的表情,然后剪辑成视频发到抖音上,标题就叫“挑战:把路人骗到民政局看他什么反应”。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陆明远调整了一下坐姿,甚至开始思考待会儿面对镜头时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是要表现得惊讶一点,还是直接配合他们演一出?
正想着,民政局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高大儒雅,女的温婉和气,看着就是知识分子家庭。跟在他们身后的——
陆明远愣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姿笔挺,气质清冷。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精致得近乎冷淡的脸。她的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五官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眼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不好惹。
她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美式咖啡,另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最要命的是,她白大褂的口袋上,别着一张工牌。
蓝色的挂绳垂下来,工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隔得太远,陆明远看不清上面的具体文字,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学校的名字——“江城大学”,以及下方的“教师”二字。
不是吧。
“书瑶,快过来。”林母迎上去,拉着年轻女人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怎么还穿着工作服?不是让你请个假吗?”
“下午有课。”年轻女人的声音清冽,像是山泉水,不疾不徐,“直接过来比较方便。”
“这是你陆叔叔、周阿姨,这是他们儿子,陆明远。”林母笑着介绍。
年轻女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来,在陆明远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点了点头:“你们好。”
陆明远下意识站起来,脑子还处于宕机状态,嘴里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你、你好。”
“行了,别客气了,都是自家人。”陆母笑着打圆场,“材料都带齐了吧?咱们赶紧把手续办了,待会儿一起吃个午饭,互相了解一下。”
“妈!”陆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一把拽住亲妈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等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跟她——”
“我跟这位先生素不相识。”年轻女人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既然双方父母有约定,我配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抗拒,没有不满,也没有期待。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杯咖啡有点苦”。
陆明远看着她。
她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互相认识一下?”陆明远试探着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叫陆明远,今年十九,江城本地人,计算机专业大二——”
“林书瑶。”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数学系,教授。”
“哦,教授啊,挺厉害的……”陆明远机械地点头,两秒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等等,教授?哪个大学的?”
“你校。”
“……”
陆明远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问题了。
“你校。”林书瑶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怕他听不明白,还贴心地补充了四个字,“江城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线性代数教研室。”
陆明远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江城大学。
数学科学学院。
线性代数。
他新学期的课表上,周一上午三四节,周五下午一二节,清清楚楚写着——线性代数,林书瑶。
“你开学应该要上线性代数吧?”林书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平静地问。
陆明远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门课我上。”她说。
陆明远:“……”
他现在非常确定这是一个噩梦。
一定是昨天在火车上睡姿不对,枕头太硬,空调太冷,导致他陷入了某种循环梦境。只要他掐自己一把,就能从这个离谱的梦里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室友正在打游戏,窗外的阳光正好。
他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疼。
真他妈疼。
“你是认真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你要当我老婆,还要当我老师?”
“准确来说,”林书瑶看了眼手表,那只表简约大方,看不出牌子,“从领证那一刻起,先是你法律意义上的配偶,然后才是你的任课教师。这个顺序不要搞错。”
陆明远沉默了。
他转向自己爸妈:“你们是认真的?”
陆母点头。
他又看向林家父母:“叔叔阿姨,你们也是认真的?”
林母温柔地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小陆啊,别紧张,书瑶虽然看着冷,但人很好的。你们相处相处就知道了。”
“这不是人好不好的问题!”陆明远差点跳起来,“我们俩根本不认识!你们怎么能——”
“行了,别墨迹了。”陆父再次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十点零八分是吉时,抓紧时间进去。”
陆明远被亲爹拽进了登记室。
整个过程,他都是懵的。
工作人员核验身份证的时候,他看着两张身份证并排放在柜台上——他的那张,照片是高中毕业时拍的,一脸青涩,头发还有点长;她的那张,照片上的样子和现在没什么区别,清冷,疏离,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双方都是自愿的吧?”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自愿。”林书瑶说。
陆明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亲妈在背后轻轻掐了一把。
“……自愿。”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林书瑶面无表情地往他这边挪了半寸。摄影师说再近一点,她又挪了半寸。摄影师说你们是新婚夫妻,不是来参加追悼会的,能不能笑一笑?
陆明远下意识扭头看她。
恰好她也扭头看他。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无奈——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陆明远确定自己看到了。
然后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齿,笑得像个二傻子。
林书瑶微微一怔,随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着镜头。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但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咔嚓。”
快门声响起,定格了这一瞬间。
十五分钟后,他们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各拿着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九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陆明远眼睛发酸。
他翻开结婚证,看着上面那张合影。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像个傻子,而她依旧一脸冷淡,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眉眼柔和了一点,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结婚证上写着:陆明远,林书瑶,于二零二四年九月一日登记结婚。
二零二四年九月一日。
今天。
他的开学日。
“看够了吗?”
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明远抬头,发现林书瑶正看着他,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是审视?
“咳。”他合上结婚证,把那个小红本攥在手里,感觉像是攥着一颗定时炸弹,“那个……林教授,以后……请多关照?”
林书瑶看了他两秒,眼神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然后她把喝空的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钥匙是银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钥匙扣,是一个小小的数学符号——无穷大∞。
“教师公寓,12栋302。我下午有课,你自己搬过去。”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布置一项任务,“客厅左边那间是你的,右边是我的,中间卫生间共用。冰箱里有吃的,饿了自己弄。晚上我回来,咱们聊聊约法三章的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
白大褂在阳光下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明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手里的结婚证,又看了看父母殷切的目光,以及林家父母满意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本来今天应该是去学校报到的。
他的宿舍在5栋207。
他的室友们这会儿可能已经铺好床、连好网、收拾好了行李,正在群里@他:明远你人呢?晚上吃火锅去啊!
而他。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拿着结婚证,即将搬进教师公寓,和教他线性代数的女教授同居。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结婚证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现在看起来好像别有深意。
这学期,他要怎么熬?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鸣笛,惊起了路边树上的麻雀。
陆明远抬头看天,九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结婚证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朝着那个即将改变他人生的教师公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