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陆明远从办公室拿完下周的作业答案回来，一推开门，就发现客厅的气氛不太对。
茶几上摆着三张A4纸，密密麻麻打印满了字。林书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谈判。
“回来了？”她抬头看他，“坐下，我们谈谈。”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这阵仗，怎么那么像他高中被叫家长之后，他妈准备跟他算总账时的感觉？
他老老实实在对面坐下，眼睛往那几张纸上瞟。
《合住协议》
四个黑体大字赫然在目。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分门别类，条目清晰，甚至还用数字编了号。
“这是……”陆明远试探着问。
“约法三章的具体细则。”林书瑶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你看一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陆明远接过来，开始看。
第一条：卫生管理
1.1 公共区域（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每周轮流打扫，周一为交接日。
1.2 个人物品不得遗留在公共区域，违者每次罚款20元。
1.3 卫生间洗漱台物品分左右摆放，左边为乙方（陆明远）区域，右边为甲方（林书瑶）区域，不得越界。
1.4 淋浴后须立即清理地面积水及脱落头发，违者每次罚款10元。
1.5 垃圾桶每日清理，交替负责。
陆明远抬头看了一眼林书瑶。
她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继续看。
第二条：饮食管理
2.1 甲方负责烹饪，乙方负责餐后清洁及厨房台面整理。
2.2 乙方每周提供一次菜单建议，甲方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2.3 食材采购轮流进行，费用AA，保留小票月底结算。
2.4 乙方不得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使用甲方专用厨具（附清单）。
清单上列了七八样东西——那口不粘锅、那把陶瓷刀、那个电子秤……
陆明远想起自己上次用那把陶瓷刀切完西红柿随手扔在水池里，林书瑶回来后沉默地把刀洗了三遍的场景。
他默默咽了口口水。
第三条：作息管理
3.1 工作日晚上11:30后保持安静，不得大声喧哗、打游戏、外放视频。
3.2 早上8:00前使用卫生间需轻手轻脚，不得影响另一方休息。
3.3 周末睡懒觉互不干涉，但超过中午12点不起床者，另一方有权敲门叫醒吃午饭。
第四条：访客管理
4.1 带访客来家中需提前24小时告知另一方，征得同意后方可。
4.2 访客留宿需提前48小时告知并征得同意，原则上每月不超过2次。
4.3 异性访客——原则上不建议留宿。特殊情况需双方共同商议。
第五条：财务管理
5.1 建立公共账户，每月1日双方各存入1000元，用于房租、水电、食材等共同开支。
5.2 单笔超过200元的共同支出需双方商议。
5.3 各自私人开销互不干涉，但不得影响公共账户的缴纳。
……
陆明远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整整三页A4纸，密密麻麻八十多条，几乎把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从“洗衣机使用时间安排”到“冰箱空间划分”，从“网络带宽分配”到“空调温度设定”，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条补充条款：
“本协议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解决。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陆明远抬起头，看着林书瑶。
“解释权归你所有？”他问。
“嗯。”林书瑶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不公平吧？”
“你觉得哪里不公平？”
陆明远想了想，一时竟说不出哪里不公平。
这份协议虽然严苛，但确实公平——双方的权利义务写得清清楚楚，罚则明确，没有任何模糊地带。除了那条“解释权归甲方”。
“这个解释权……”他指了指最后一行。
“如果你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林书瑶说，“协商不成，再找第三方仲裁。”
“第三方是谁？”
“双方父母。”
陆明远立刻闭嘴了。
让他爸妈来仲裁？他妈肯定二话不说站在林书瑶那边，还会教育他“人家姑娘这么优秀，你让着点怎么了”。
“行吧。”他认命地点头，“我签。”
林书瑶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支笔，递给他。
陆明远接过来，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林书瑶也签了名，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他：“你保存一份，我保存一份。从明天开始执行。”
陆明远接过协议，看着上面两个并排的签名——林书瑶的字迹清秀工整，他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那个……”他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是周六，是不是该我打扫卫生了？”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按照协议，周一交接。这周还是我，下周一开始是你。”
陆明远松了口气。
“不过，”林书瑶站起来，“既然你主动提了，现在就可以预习一下。跟我来。”
她走向卫生间，推开门的瞬间，陆明远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洗手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个人的洗漱用品，左边是她的，右边空着，应该是留给他的位置。毛巾挂在架子上，左边是一条浅灰色的，右边空着一个挂钩，上面贴着一张便签：“陆明远”。
马桶刷放在角落，干干净净。
淋浴间的玻璃门上没有一点水渍。
“以后用完淋浴间，要用这个刮水器把玻璃上的水刮干净。”林书瑶从墙上取下一个刮水器，示范给他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三遍。”
陆明远点头。
“地面要用这个拖把拖干。”她又拿起一个专门的小拖把，“不然容易发霉。”
陆明远继续点头。
“洗完脸要把洗手台擦干，不能留水渍。”她指了指洗手台旁边的一块抹布，“这块是擦洗手台的，这块是擦镜子的，不要混用。”
陆明远已经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说什么了。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想过生活可以精细到这个程度。
“记住了吗？”林书瑶问。
“记住了……吧。”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不太信任。
“明天你实际操作一遍，我看着。”
陆明远：“……好。”
从卫生间出来，林书瑶又带他去了厨房。
“冰箱左边两层是我的，右边两层是你的。”她打开冰箱门，里面已经分好了区域，每层都贴着标签，“饮料放在最下面那层，一人一半。鸡蛋放在门上的格子里，一人五个。”
陆明远看着自己那两层——空空如也。
“你的东西还没买，”林书瑶说，“明天可以去超市采购。”
“好。”
“厨房垃圾桶每天换一次垃圾袋，周一、三、五你负责，二、四、六我负责。周日看情况。”
“好。”
“碗柜里左边三个盘子是你的，右边三个是我的。中间那层放公共餐具。”
陆明远打开碗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盘子、碗、筷子筒。他的那三个盘子是白色的，素净简单；她的那三个是带花纹的，精致漂亮。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盘子像两个人，明明挨得很近，但中间有一条清晰的界限，谁也不越界。
“看什么呢？”林书瑶问。
“没什么。”陆明远关上碗柜。
林书瑶又带他看了客厅的储物柜、阳台的晾衣架、门后的雨伞架，每一个地方都分好了区域，贴好了标签。
最后，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暂时就这些。”她说，“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
陆明远看着这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空间，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都是一个人住吗？”
林书瑶愣了一下。
“嗯。”她说，“从大学开始，一直一个人。”
“那现在……”陆明远顿了顿，“突然多了一个人，是不是很不习惯？”
林书瑶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有准备。”
陆明远想起那四双新拖鞋、两条新毛巾、两套新洗漱用品，还有自己房间里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
她确实有准备。
在他还不知道自己要结婚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准备了。
“那个……”陆明远突然有点感动，“谢谢你。”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准备这些。”他指了指周围，“还有……谢谢你愿意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
林书瑶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陌生人。”她突然说。
陆明远一愣。
“法律上，”林书瑶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是配偶。”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配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丈夫”一样，让他心里微微一颤。
“晚安。”林书瑶推门前说了一句。
“晚安。”陆明远回答。
门关上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份协议。
八十多条条款，三页A4纸，两个人签了字。
但他突然觉得，这些条条框框的背后，好像没有那么冷。
他笑了笑，把协议收好，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九点了。我去买菜，你把卫生间打扫一遍，我回来检查。——L”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五十五。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套上衣服就往卫生间冲。
按照昨天林书瑶教的方法，他先清理洗手台，再擦镜子，然后刮淋浴间的玻璃，最后拖地。每一项都认认真真，不敢马虎。
全部弄完，他站在卫生间中央，检查了一遍——洗手台没有水渍，镜子锃亮，玻璃门透明明亮，地面干爽。
完美。
他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出去，突然发现马桶后面的角落里有一点点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抹布，趴下去把那点灰擦掉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书瑶拎着两大袋食材走进来，看到刚从卫生间爬出来的陆明远，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擦……擦灰。”陆明远举了举手里的抹布。
林书瑶看了一眼卫生间，又看了一眼他。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吃饭。”
陆明远爬起来，跟着她走到厨房。
林书瑶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骨、鱼、青菜、豆腐、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调料。
“今天教你做红烧排骨。”她说，“学会了以后可以自己动手。”
陆明远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书瑶系上围裙，“过来看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陆明远站在厨房里，看着她一步步操作——焯水、炒糖色、下排骨、调味、焖煮。每一个步骤她都讲得很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火候怎么掌握，什么时候放什么调料。
陆明远一边看一边记，偶尔打打下手，递个东西。
红烧排骨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味。
“尝尝。”林书瑶夹了一块递给他。
陆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比上次的糖醋排骨还好吃。
“怎么样？”林书瑶问。
“太好吃了！”陆明远竖起大拇指，“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林书瑶没说话，但陆明远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是真的上扬，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而是停留了一秒。
他突然觉得，这一早上的劳动，值了。
吃饭的时候，陆明远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下午王胖子他们要来。”
林书瑶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陆明远赶紧解释，“他们想来认认门，说想看看我住的亲戚家是什么样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乱碰东西，也不会让他们进你房间。”
林书瑶沉默了几秒。
“几个人？”
“就两个。”
“多久？”
“大概……一两个小时？”
林书瑶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陆明远松了口气。
“但是，”林书瑶说，“有几点要求。”
“您说。”
“第一，不能进我房间。”
“知道。”
“第二，不能乱碰公共区域的东西。”
“明白。”
“第三，”林书瑶看着他，“不能说我是你老婆。”
陆明远笑了：“这我当然知道。”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陆明远打开门，王胖子和李狗子站在门口，每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卧槽！”王胖子一进门就惊呼，“这房子也太干净了吧？你亲戚是不是有洁癖？”
“算是吧。”陆明远接过水果，把他们让进屋。
两人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装修，这家具，这采光……”李狗子一脸羡慕，“你亲戚也太会享受了。”
“还行吧。”陆明远给他们倒了水。
“你亲戚人呢？”王胖子问。
“在……在房间休息。”陆明远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这时，门开了。
林书瑶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课堂上柔和很多。
但她那张脸，那张清冷的脸，还是让王胖子和李狗子同时愣住了。
“这……这是……”王胖子结巴了。
“我亲戚。”陆明远说。
“你好。”林书瑶淡淡地点了点头，“你们坐，我去倒水。”
她走向厨房，动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王胖子凑到陆明远耳边，压低声音：“卧槽，你亲戚长得好像林教授！”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像吗？”他装傻，“我没注意。”
“像！太像了！”李狗子也凑过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明远干笑两声：“可能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吧。”
林书瑶端着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谢谢谢谢。”王胖子接过水，眼睛还盯着她看，“那个……请问您贵姓？”
“林。”林书瑶说。
王胖子和李狗子对视一眼。
“林教授也姓林……”李狗子小声嘀咕。
“世界上的林多了。”陆明远赶紧打圆场，“别瞎想。”
林书瑶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书开始看，好像完全不在意两个陌生人的存在。
王胖子和李狗子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发现这位“林亲戚”根本不搭理他们，也就慢慢放开了，开始和陆明远聊学校的事、游戏的事、社团的事。
林书瑶始终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喝一口水，完全置身事外。
直到王胖子说了一句：“哎，你们说林教授到底有没有男朋友？我听说有个研究生在追她，天天送花。”
陆明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书瑶。
林书瑶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陆明远说，“没打听过。”
“你不是课代表吗？有机会可以打听打听啊。”李狗子说。
“打听这个干嘛？”
“好奇呗。”王胖子嘿嘿笑，“那么漂亮的女教授，谁不好奇？”
陆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林书瑶合上书，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她说，语气平淡，“你们慢慢聊。”
她拿起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王胖子凑过来：“你亲戚去哪儿了？”
“不知道。”陆明远说。
“她是不是嫌我们吵？”
“应该不是。”
王胖子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亲戚叫什么名字？”
陆明远愣了一下。
“林……林静。”他随口编了一个。
“林静。”王胖子重复了一遍，“挺好听的名字。”
陆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突然有点过意不去。
他知道林书瑶不是嫌他们吵——她是故意避开的，给他留空间和朋友相处。
这个人，嘴上冷，心里其实挺暖的。
送走王胖子和李狗子，陆明远把客厅收拾干净，又洗了水果，放在茶几上。
晚上六点，林书瑶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陆明远问。
“睡衣。”林书瑶说，“你那套太旧了，换一套。”
陆明远愣了一下，打开袋子——一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书瑶没说话，去厨房洗手准备做饭。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有点暖。
这个人，真的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