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是敲他的门，是敲公寓的大门。咚咚咚，咚咚咚，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谁啊？大半夜的。
他正要爬起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书瑶，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陆明远的动作顿住了。
书瑶？
找林书瑶的？
他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林书瑶也醒了。
“书瑶，你听我解释，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外面的男人继续喊，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你先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陆明远躺在床上，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这是林书瑶的事，跟他没关系。按照约法三章，他应该待在房间里，不干涉她的私事。
可是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响，那个男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万一吵醒了邻居，或者有人报警……
他正犹豫着，就听到林书瑶的房门打开了。
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你喝醉了。”林书瑶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回去。”
“我没醉。”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书瑶，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真的喜欢你，从研究生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陆明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
研究生？
这就是王胖子说的那个追林书瑶的研究生？
“我不需要给你机会。”林书瑶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请你离开。”
“书瑶——”
“再不离开我报警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变了调：“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说了，这几天有人看到你和一个男的走在一起，还一起去超市买菜。”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是谁？学校里的？学生？”
陆明远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你无关。”林书瑶的声音依然很冷，“我再重复一遍，请你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保安。”
“书瑶——”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是锁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停在了陆明远的房门外。
陆明远屏住呼吸。
外面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敲门，是轻轻的、试探性的三下。
“睡了吗？”林书瑶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一些，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陆明远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了：“没睡。”
外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林书瑶说：“开门，好吗？”
陆明远翻身下床，打开门。
林书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陆明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着衣角。
“刚才……”她开口，又停住。
“我听到了。”陆明远说。
林书瑶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她说，“以前追过我。去年的事了。”
陆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一直不死心。”林书瑶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送花、堵门、在办公室门口等，能做的都做了。我跟他说得很清楚，他不听。”
陆明远想起王胖子说的“花被扔垃圾桶”的事，原来是真的。
“后来我换了几次课的时间，调整了作息，他才消停一点。”林书瑶顿了顿，“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他喝酒了。”陆明远说。
“嗯。”
两人相对无言。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陆明远犹豫着开口，“没事吧？”
林书瑶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没事。”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陆明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被一个人这样死缠烂打，还要说“习惯了”，那得是多多次才能习惯？
“要不要……”他想了想，“我出去跟他说清楚？”
林书瑶愣了一下：“说什么？”
“就说……”陆明远挠挠头，“就说你现在有对象了，让他别再来烦你。”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她问。
“我怎么了？”陆明远挺了挺胸，“虽然咱们是假的，但他不知道啊。只要他相信了，以后就不会来骚扰你了。”
林书瑶没说话。
陆明远以为她在犹豫，又说：“你放心，我不说咱们结婚了，就说正在交往。这样他总该死心了吧？”
“不用。”林书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他走了。”
她侧了侧身，让陆明远看到门口的方向。
陆明远探头看了一眼——确实，门外已经没有动静了。
“那……”他挠挠头，“以后他再来呢？”
林书瑶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陆明远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她问，“想帮我？”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当然啊。”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陆明远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室友？因为她是他的教授？因为……她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
“因为……”他想了半天，找到一个理由，“因为你给我做饭吃。”
林书瑶看着他，那目光让陆明远有点不自在。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复杂。
“去睡吧。”她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明天还要上课。”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林书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明远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动。
他想起刚才林书瑶说“习惯了”时的表情，心里突然有点堵。
一个女孩子，被一个人这样纠缠，还要说“习惯了”，那得是多无奈？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男人的声音，一会儿想起林书瑶苍白的脸色，一会儿想起她说的那句“谢谢”。
他突然有点后悔。
刚才应该出去的。
管他什么约法三章，管他什么秘密不秘密，那种情况下，他就应该站出去，挡在她前面。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像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卫生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陆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又开了，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然后隔壁的房门关上了。
一切又安静下来。
陆明远盯着天花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他推开门，发现客厅里已经飘来了早餐的香味。
林书瑶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煎蛋。她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陆明远走过去，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昨晚没睡好？”林书瑶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陆明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行。”
林书瑶没说话，把煎蛋盛出来，放在他面前。
两个煎蛋，一个是溏心的，一个是全熟的。
“你吃哪个？”她问。
陆明远愣了一下。
他确实喜欢吃溏心蛋，但他从来没说过。
“溏心的。”他说。
林书瑶把溏心蛋那盘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盘，在对面坐下。
陆明远看着面前的溏心蛋，突然想起上周的早餐——那天也是溏心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溏心蛋？”他问。
林书瑶筷子顿了一下。
“猜的。”她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陆明远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猜的吧？
上周那次，他吃溏心蛋的时候，好像确实吃得很香。
她记住了？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浸在米饭上，香得不行。
“对了，”他边吃边问，“那个人……以前追你的时候，你都怎么处理的？”
林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报警过两次。”她淡淡地说，“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那昨天晚上……”
“他喝酒了。”林书瑶说，“喝醉的人，不能跟他讲道理。”
陆明远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又抬起头。
“林教授。”
“嗯？”
“如果他再来，你告诉我。”
林书瑶看着他。
“我可以帮忙。”陆明远说，“虽然我打架不一定行，但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林书瑶沉默了几秒。
“不用。”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为什么？”
林书瑶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是我的事。”她说，“不需要你掺和。”
陆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这是她的事，他们只是室友，是假的夫妻，他没有立场管。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书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不过，”她突然开口，“谢谢。”
陆明远抬起头。
“昨天晚上，”林书瑶移开目光，“你说的那些话……谢谢。”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吃完饭，陆明远主动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林书瑶坐在餐桌旁，没有动。
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看了很久。
陆明远洗好碗，擦干手，转过身，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林书瑶站起来，“我去备课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陆明远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总觉得，今天的林书瑶有点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下午，陆明远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几本专业书。
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正好看到林书瑶从办公室里出来。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
陆明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个男人正跟林书瑶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表情殷勤。林书瑶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走到楼梯口，那个男人突然往前一步，挡在林书瑶面前。
陆明远的心提了起来。
他看到林书瑶后退了一步，表情冷了下来。
然后她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让开了。
林书瑶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陆明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和那个男人打了个照面。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怨气，然后快步走开了。
陆明远没在意，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晚上回到公寓，林书瑶已经在做饭了。
陆明远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下午……”他开口。
林书瑶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人又来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
林书瑶没回答，继续切菜。
陆明远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问了。
他系上围裙，开始帮她打下手。
两人沉默地忙活着，厨房里只有切菜声和锅铲翻炒的声音。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林书瑶突然开口。
“他说喜欢我。”
陆明远愣了一下。
“说了很多。”林书瑶继续盛菜，“说从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我，说愿意等我，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她端着菜走到餐桌旁，放下。
陆明远跟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林书瑶坐下，看着面前的菜，“他们喜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陆明远在她对面坐下。
“他们看到的，是讲台上的林教授，是那个冷冰冰、高不可攀的林书瑶。”她说，“他们喜欢的是那个样子，觉得那样的人很特别，很想征服。”
“那你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样的？”陆明远问。
林书瑶抬起头，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陆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把自己包裹得那么紧，是因为没人愿意看真实的她，还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敢让别人看？
“我觉得，”他想了想，说，“你真正的样子，应该是会做饭、会辅导作业、会给室友买睡衣的那种人。”
林书瑶愣了一下。
“虽然你表面上很冷，”陆明远继续说，“但其实你挺好的。”
林书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
“吃饭吧。”她低下头，拿起筷子。
陆明远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如果那个人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林书瑶抬起头。
“我不是说要掺和你的私事，”陆明远说，“就是……万一你需要帮忙，我就在旁边。”
林书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声音很轻。
陆明远笑了笑，继续吃饭。
他没注意到，林书瑶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