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夜晚,教师公寓楼格外安静。
陆明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第十三次跑编译失败后,终于放弃挣扎,仰头靠在椅背上发呆。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林书瑶今晚似乎一直在客厅,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回房间看书。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奇怪。林书瑶的作息规律得像瑞士钟表,每晚十点准时洗漱,十点半熄灯,雷打不动。今天却破例了。
正想着,客厅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明远犹豫了两秒,还是起身打开房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林书瑶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罐。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散地垂落,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日里讲台上那个一丝不苟的教授判若两人。
“林老师?”陆明远愣了愣。
林书瑶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唔……你还没睡?”
“这话应该我问你。”陆明远走过去,看清茶几上的状况——三个空罐,第四罐刚打开,只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啤酒。”林书瑶认真纠正,“不是酒。”
陆明远哭笑不得。他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啤酒也是酒。你怎么了?”
林书瑶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罐的边缘。落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脆弱。
陆明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起身去厨房,翻出蜂蜜,冲了杯温水。回来时林书瑶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只是手里的啤酒罐又空了一半。
“别喝了。”他轻轻拿走啤酒罐,把蜂蜜水塞进她手里,“喝点这个。”
林书瑶捧着温热的杯子,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说:“陆明远,你好像总是给我端水。”
“……”陆明远失笑,“上次你发烧,这次你喝酒。林老师,你这身体不太行啊。”
“我没有不行。”林书瑶皱眉,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我只是……今天有点烦。”
陆明远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客厅陷入沉默。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更衬托出室内的静谧。
过了很久,林书瑶忽然开口:“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陆明远一怔。
“十五年。”林书瑶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蜂蜜水,声音很轻,“她走的那年,我十岁。”
陆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罕见的倾诉。
“她也是数学老师。”林书瑶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小时候我总看她备课,密密麻麻的公式,写满一页又一页。她跟我说,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语言,不会骗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她走了,我发现数学确实不会骗人。但人会。”
陆明远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手里已经凉了的蜂蜜水拿走,重新递上一杯温的。
林书瑶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烦吗?”她忽然问。
“你想说就会说。”陆明远认真地看着她,“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坐这儿陪你。”
林书瑶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礼貌性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笑容漂亮得让陆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明远,”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不像十九岁。”
“那我像几岁?”
“像……”林书瑶想了想,“像一只大金毛。”
陆明远:“???”
他一脸懵逼的表情让林书瑶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是冰凌碰撞。她笑得肩膀轻颤,眼角甚至泛起一点水光——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能让她一直这样笑,让他当什么都行。
“好,我是金毛。”他认命地点头,“那林老师是什么?高冷的布偶猫?”
林书瑶止住笑,认真地想了想:“我可能……是刺猬。”
陆明远愣了一下。
“浑身是刺,谁靠近扎谁。”林书瑶垂着眼睛,“但其实刺猬的肚子很软。只是很少有人能看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陆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我争取,”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做一个能让刺猬露出肚子的人。”
林书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陆明远,”她低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明远的心跳得厉害,但他没有退缩:“我知道。”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这一刻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安静到陆明远甚至能数清林书瑶的睫毛有多少根。
然后——
林书瑶忽然皱起眉,捂住嘴。
陆明远:“???”
他还没反应过来,林书瑶已经踉跄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紧接着,门后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陆明远:“……”
浪漫的气氛碎得渣都不剩。
他哭笑不得地跟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等声音平息了,他轻轻敲了敲门:“林老师?你还好吗?”
里面传来冲水声,然后是林书瑶闷闷的声音:“……不好。”
陆明远忍不住笑了。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等在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了。林书瑶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也因为洗脸沾湿了鬓角,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都说了啤酒也是酒。”陆明远递上水杯和毛巾,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漱漱口,擦把脸。”
林书瑶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她的耳朵尖红得厉害,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因为刚才的事尴尬。
等她收拾完出来,茶几上的啤酒罐已经被陆明远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什么?”林书瑶走近,闻到一股清香。
“醒酒汤。”陆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我妈的祖传秘方——其实就是姜丝煮可乐,加点柠檬。趁热喝,明天早上头不疼。”
林书瑶站在茶几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很久没有说话。
陆明远擦干手走出来,见她发呆,以为她嫌弃:“别看卖相一般,味道还行。我每次感冒我妈都给我煮这个……”
“陆明远。”林书瑶忽然打断他。
“嗯?”
“谢谢。”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今天……谢谢你。”
陆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客气什么,你是我……室友嘛。”
他差点说出“妻子”两个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书瑶却好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嘴角微微弯起。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醒酒汤。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好喝吗?”陆明远期待地问。
“嗯。”林书瑶点头,想了想又补充,“像小时候喝过的味道。”
陆明远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我妈的手艺,传男不传女,我是嫡系传人。”
林书瑶被他逗笑了。她端着碗坐在沙发上,陆明远也在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却又好像很近。
“今天的事,”林书瑶忽然开口,看着碗里残余的汤,“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陆明远认真点头,“这是我们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这几个字让林书瑶的动作顿了顿。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客厅里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温暖而柔和。陆明远侧过头,看着林书瑶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希望时间能停在这里。
“林老师,”他轻声问,“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第二节。”
“那你早点睡。”他站起来,“我去洗碗。”
林书瑶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看着他在水槽前忙碌,看着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明远洗完碗回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
林书瑶摇摇头,弯起嘴角:“没什么。晚安,陆明远。”
“晚安。”
陆明远走回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林书瑶还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空碗,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很柔软,很安静,像是冰山融化的第一缕春水。
他笑了笑,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书瑶一个人。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壁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陆明远,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窗外,夜色正浓。而那碗醒酒汤的余温,在深夜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