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日,天亮得愈发早了。
景婳从梦中惊醒时,窗外才蒙蒙泛青。她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几乎压不住。
她猛地翻身下榻,踉跄着扑到角落的铜盆前——
“呕——”
酸水涌出,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公主府的墙再厚,也挡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良久,那股恶心才渐渐压下去。
景婳撑着盆沿,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双生子。
前世,她也是在离京后才开始有孕反。那时她懵懂不知,还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等发现时,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一世,日子也对得上。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像在无声地安抚她。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镯子说,还是对腹中的孩子说,“娘亲护着你们。”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主?”画扇的声音。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进来。”
画扇推门而入,见她脸色苍白,顿时变了脸色。
“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摆摆手。
“没事,起猛了,有些头晕。”
画扇不信,上前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景婳拍拍她的手。
“真没事。今日还要去工地,别耽误了。”
画扇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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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日头渐渐升高。
景婳挽着袖子搬石头,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可那股恶心感却如影随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她咬牙忍着,面上不露分毫。
“公主,”周慎小跑过来,“渠首那边今日试水,您要不要去看看?”
景婳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石头。
刚站起身,那股恶心又翻涌上来。
她脸色微变,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那股翻涌。
“公主?”周慎疑惑地看着她。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走吧。”
她迈步,朝渠首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那股恶心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冲到一旁的草丛边——
“呕——”
周慎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可她没有忘记,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咬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直起身,回眸瞪了周慎一眼。
“看什么看?本宫水土不服,没吃过这种苦,不行吗?”
周慎一愣。
景婳继续骂道:“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周慎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讪讪退后几步。
周围的民夫也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景婳扶着腰,脸色煞白,眼底却是一片冷清。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想必和从前那个娇纵愚蠢的公主,没什么两样吧。
好。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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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谢霁清今日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明明昨日才见过她,明明她对他冷淡得像陌生人,明明他该回京城了——
可他还是来了。
站在老地方,望着人群里那道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她弯下腰,呕吐不止。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迈步。
可下一刻,他听见了她的骂声——
“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
“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谢霁清脚步顿住。
他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看着她扶着腰骂人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股熟悉的娇纵。
和从前一样。
和追在他身后那五年一样。
一样的愚蠢,一样的肤浅,一样的让人厌烦。
谢霁清垂下眼眸。
他这几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居然会觉得她变了,居然会忍不住来看她,居然会……在意她。
他转身,沿着河堤往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吐着,身边围着一群手忙脚乱的下人。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骄矜。
谢霁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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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婳吐完后,接过画扇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
她直起腰,余光扫过河堤。
那道月白的身影,正渐行渐远。
她唇角微微勾起。
走了好。
走了,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的肚子看。
“公主,”画扇低声道,“您何必如此?”
景婳看她一眼。
画扇跟了她多年,自然看得出她方才是在演戏。
“不必如此,难道等着被人看出什么?”景婳淡淡道,“你记住,从今日起,本宫就是那个水土不服、吃不了苦的娇气公主。明白吗?”
画扇眼眶微红,却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景婳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回工地。
“周慎!”
周慎连忙跑过来。
“公主有何吩咐?”
景婳抬着下巴,一脸不耐烦。
“给本宫找间干净屋子,本宫要歇着。这破工地,本宫不待了!”
周慎一愣,连忙点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景婳转身,朝河堤上走去。
走出人群,她才放松下来,脚步微微踉跄。
画扇连忙扶住她。
“公主……”
“没事。”景婳压低声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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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景婳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大夫已经来看过,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景婳让人把药收好,只留了画扇在屋里。
“公主,”画扇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您……您这是……”
景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吓着了?”
画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奴婢是心疼公主。您一个人,在这地方,还要瞒着所有人……”
景婳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好事。”
画扇愣住。
景婳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前世,我没护住他们。这一世,他们又来找我了。”
她抬眸,看着画扇。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画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良久,她重重点头。
“是。是天意。是老天爷让公主重新来过,护住他们。”
景婳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所以,不许哭了。往后要打起精神,替本宫守着这个秘密。”
画扇擦干眼泪,郑重地叩首。
“奴婢发誓,死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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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那位谢大人……走了。”
景婳抬眸。
“走了?”
“是。傍晚时分,他带着人离开了县城,看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景婳点点头。
走了好。
走了,她就安心了。
“那位拓跋先生呢?”
画扇道:“还在客栈。今日没去工地,也没让人送东西来。”
景婳沉默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画扇退下。
景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拓跋野……
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她轻声说:“这一世,你们都离我远点。我只想护好他们。”
窗外,夜色沉沉。
星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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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谢霁清走了。今日傍晚启程,回京。”
拓跋野微微挑眉。
“走了?”
“是。据说今日在工地上,那位公主发了脾气,骂了不少人。谢霁清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拓跋野沉默片刻。
“她骂了什么?”
护卫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拓跋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水土不服?
吃不了苦?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工地上见到的她——
和民夫一起搬石头,一搬就是一整天。
烈日下晒得褪皮,一声不吭。
这样的她,会因为水土不服就发脾气?
不对劲。
可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陛下,”护卫小心翼翼地问,“明日还去工地吗?”
拓跋野沉默良久。
“不去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
“让她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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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工地。
景婳没有来。
周慎派人来问,画扇出来回话:“公主水土不服,身子不适,这几日都不来了。工地上你们照常干,有事来报。”
周慎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消息传开,民夫们议论纷纷。
“听说公主昨日吐得厉害,看来是真的水土不服。”
“唉,公主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苦?”
“可前些日子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撑不住了。”
河堤上,空荡荡的,再没有那道红色的身影。
谢霁清走了。
拓跋野也没来。
工地上,只有民夫们挥汗如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