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帷马车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云屏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时抽噎一声。
画扇端坐另一侧,面色沉静,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公主,”云屏忍不住开口,“真的要走吗?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景婳睁开眼,看着这个傻丫头,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舍不得京城?”
云屏拼命点头:“奴婢从小在京里长大,从来没离开过……”
“那你留下。”
云屏一呆,随即拼命摇头:“不不不!公主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景婳失笑。
这丫头,还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性子。
也好。
此去岭南,前路未知。
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总比孤身一人强。
马车驶出公主府所在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车速慢了下来。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来了!就是那辆马车!”
“听说了吗?那位被休了!”
“何止被休!听说她对谢大人下药,结果谢大人一怒之下休了她,她没脸待下去,自请流放岭南!”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谢家是什么门第!”
“可不是嘛,追了五年,追出个被休的下场,啧啧……”
云屏脸色煞白,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公主,奴婢去撕了他们的嘴!”
“别动。”
景婳按住她的手,语气平淡。
云屏急得眼眶泛红:“公主,您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您怎么能忍——”
“忍?”景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不忍又如何?下去和他们对骂?让他们看更多笑话?”
云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景婳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
“让他们说。说得越多,忘得越快。不出三个月,京城就会忘了还有个宁安公主。”
云屏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公主……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个张扬娇纵、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公主,去哪儿了?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穿过重重人群,驶向城门。
议论声渐渐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吹动车帘的轻响。
景婳睁开眼,掀起一角车帘,望向窗外。
城门就在前方。
高大的城楼在日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两侧,看着这辆马车缓缓驶过。
出了这道门,便是京城之外了。
从此天高水远,再无瓜葛。
景婳放下车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血玉镯,轻轻套回腕上。
镯身温热,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她。
她低下头,看着镯子内里那一抹流动的血色,轻声说:
“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辘辘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
城门外,官道两侧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景婳没有理会。
她只是靠在车壁上,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方。
可她不知道的是——
城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素朴的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陛下,”车外传来低低的声音,“人已经走远了。”
车内的人沉默片刻,终于放下车帘。
“跟上。”
“是。”
马车缓缓启动,远远地缀在那辆青帷马车之后,不紧不慢,若即若离。
车内,那个被称作“陛下”的男人靠回车壁,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只是昨夜听探子回报,说那个自请流放岭南的公主今日出城,他便鬼使神差地来了。
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辆马车从面前驶过。
车帘紧闭,他没能看见她的脸。
可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拓跋野抬手,按了按心口。
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失去过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
“陛下,”车外又传来声音,“咱们的人已经提前去岭南了。您这次微服出行,朝中那边……”
“朕知道。”
拓跋野睁开眼,眸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厉。
“传令下去,此行只是巡视边贸,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着,始终与前方那辆青帷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拓跋野靠回车壁,忽然想起探子回报的那些消息——
大景嫡长公主,宁安景婳。
追了谢霁清五年,昨夜下药圆房,今日被休,自请流放岭南。
他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谬。
一个公主,追一个男人追了五年?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谢霁清……
那个名字,他听过。
大景世家之首,风光霁月,郎艳独绝。
呵。
拓跋野冷笑一声,不再去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
前方马车里,景婳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腕间的血玉镯,忽然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镯子。
镯身温热,内里的血色流动得比平时更快,像在提醒着什么。
景婳微微蹙眉。
她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官道空空荡荡,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马车。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怎么了?”云屏问。
景婳放下车帘。
“没事。”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去想。
官道漫漫,日升日落。
一行车队晓行夜宿,走了整整半月,终于进入岭南地界。
景色渐渐变了。
京城周边的繁华喧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岭和茂密的林木。
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神色麻木地望着这队马车。
云屏趴在车窗边,越看越心惊。
“公主,这地方……这地方怎么这么穷啊?”
她指着路边的村庄,声音发颤:“您看那些房子,都破成那样了还能住人吗?还有那些人,穿的都是什么呀……”
景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土坯房,茅草顶,摇摇欲坠的篱笆墙。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好奇地望着这队马车。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便是岭南。”
云屏眼眶又红了:“公主,咱们能回去吗?”
景婳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才刚来,就想着回去?”
云屏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画扇在一旁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公主在哪,我们就在哪。”
景婳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画扇这丫头,话不多,却比谁都可靠。
马车继续向前,又走了半日,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公主,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画扇先下车,然后扶着景婳下来。
景婳站定,抬头看向眼前的府邸。
朱红大门斑驳脱落,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依稀可见“公主府”三个字,油漆早已剥落大半。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青苔,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
云屏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公主府?”
景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破败的府邸,眼底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
岭南封地,贫瘠荒芜,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迈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斑驳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庭院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头挂着几片枯叶。
正厅的门窗破败不堪,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云屏跟在她身后,已经说不出话来。
画扇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这地方……”
“很破。”景婳替她说完,微微一笑,“破就对了。不破,怎么显出本宫的本事?”
云屏和画扇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景婳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抬头望向天空。
岭南的天,比京城更蓝,更高,更远。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血玉镯,轻轻抚摸着。
千年所学,从今日起,一件一件,付诸实践。
“画扇。”
“在。”
“拿我的名帖,去请本地县令、县丞、主簿,以及主管水利、农桑、赋税的各曹官吏。一个时辰后,本宫要在正厅见他们。”
画扇微微一怔:“现在?”
“现在。”
景婳转身,向正厅走去。
“让他们带齐近三年的田赋册、户籍簿、水利图、垦荒录。一个时辰后,迟到的,就不用来了。”
画扇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云屏跟在景婳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要做什么呀?”
景婳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做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