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1:48

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公主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帷马车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云屏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时抽噎一声。

画扇端坐另一侧,面色沉静,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公主,”云屏忍不住开口,“真的要走吗?咱们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景婳睁开眼,看着这个傻丫头,唇角微微弯起。

“怎么,舍不得京城?”

云屏拼命点头:“奴婢从小在京里长大,从来没离开过……”

“那你留下。”

云屏一呆,随即拼命摇头:“不不不!公主去哪奴婢就去哪!奴婢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景婳失笑。

这丫头,还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性子。

也好。

此去岭南,前路未知。

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总比孤身一人强。

马车驶出公主府所在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车速慢了下来。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来了!就是那辆马车!”

“听说了吗?那位被休了!”

“何止被休!听说她对谢大人下药,结果谢大人一怒之下休了她,她没脸待下去,自请流放岭南!”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谢家是什么门第!”

“可不是嘛,追了五年,追出个被休的下场,啧啧……”

云屏脸色煞白,伸手就要去掀车帘。

“公主,奴婢去撕了他们的嘴!”

“别动。”

景婳按住她的手,语气平淡。

云屏急得眼眶泛红:“公主,您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您怎么能忍——”

“忍?”景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不忍又如何?下去和他们对骂?让他们看更多笑话?”

云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景婳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

“让他们说。说得越多,忘得越快。不出三个月,京城就会忘了还有个宁安公主。”

云屏愣愣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公主……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那个张扬娇纵、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公主,去哪儿了?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穿过重重人群,驶向城门。

议论声渐渐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风吹动车帘的轻响。

景婳睁开眼,掀起一角车帘,望向窗外。

城门就在前方。

高大的城楼在日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站在两侧,看着这辆马车缓缓驶过。

出了这道门,便是京城之外了。

从此天高水远,再无瓜葛。

景婳放下车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血玉镯,轻轻套回腕上。

镯身温热,仿佛在无声地安抚她。

她低下头,看着镯子内里那一抹流动的血色,轻声说:

“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辘辘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

城门外,官道两侧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景婳没有理会。

她只是靠在车壁上,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方。

可她不知道的是——

城门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停着一辆素朴的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眸。

那双眼睛望着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陛下,”车外传来低低的声音,“人已经走远了。”

车内的人沉默片刻,终于放下车帘。

“跟上。”

“是。”

马车缓缓启动,远远地缀在那辆青帷马车之后,不紧不慢,若即若离。

车内,那个被称作“陛下”的男人靠回车壁,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

只是昨夜听探子回报,说那个自请流放岭南的公主今日出城,他便鬼使神差地来了。

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辆马车从面前驶过。

车帘紧闭,他没能看见她的脸。

可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拓跋野抬手,按了按心口。

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失去过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

“陛下,”车外又传来声音,“咱们的人已经提前去岭南了。您这次微服出行,朝中那边……”

“朕知道。”

拓跋野睁开眼,眸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厉。

“传令下去,此行只是巡视边贸,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着,始终与前方那辆青帷马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拓跋野靠回车壁,忽然想起探子回报的那些消息——

大景嫡长公主,宁安景婳。

追了谢霁清五年,昨夜下药圆房,今日被休,自请流放岭南。

他听着这些,只觉得荒谬。

一个公主,追一个男人追了五年?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谢霁清……

那个名字,他听过。

大景世家之首,风光霁月,郎艳独绝。

呵。

拓跋野冷笑一声,不再去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

前方马车里,景婳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腕间的血玉镯,忽然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镯子。

镯身温热,内里的血色流动得比平时更快,像在提醒着什么。

景婳微微蹙眉。

她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官道空空荡荡,只有稀稀落落的几辆马车。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怎么了?”云屏问。

景婳放下车帘。

“没事。”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去想。

官道漫漫,日升日落。

一行车队晓行夜宿,走了整整半月,终于进入岭南地界。

景色渐渐变了。

京城周边的繁华喧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岭和茂密的林木。

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神色麻木地望着这队马车。

云屏趴在车窗边,越看越心惊。

“公主,这地方……这地方怎么这么穷啊?”

她指着路边的村庄,声音发颤:“您看那些房子,都破成那样了还能住人吗?还有那些人,穿的都是什么呀……”

景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土坯房,茅草顶,摇摇欲坠的篱笆墙。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路边,好奇地望着这队马车。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便是岭南。”

云屏眼眶又红了:“公主,咱们能回去吗?”

景婳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才刚来,就想着回去?”

云屏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画扇在一旁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公主在哪,我们就在哪。”

景婳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画扇这丫头,话不多,却比谁都可靠。

马车继续向前,又走了半日,终于在一座破旧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公主,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画扇先下车,然后扶着景婳下来。

景婳站定,抬头看向眼前的府邸。

朱红大门斑驳脱落,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依稀可见“公主府”三个字,油漆早已剥落大半。

门前的石阶上长满青苔,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荒芜的庭院。

云屏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公主府?”

景婳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破败的府邸,眼底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

岭南封地,贫瘠荒芜,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迈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斑驳的大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庭院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几棵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头挂着几片枯叶。

正厅的门窗破败不堪,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云屏跟在她身后,已经说不出话来。

画扇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这地方……”

“很破。”景婳替她说完,微微一笑,“破就对了。不破,怎么显出本宫的本事?”

云屏和画扇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公主在说什么。

景婳没有解释。

她只是站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抬头望向天空。

岭南的天,比京城更蓝,更高,更远。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血玉镯,轻轻抚摸着。

千年所学,从今日起,一件一件,付诸实践。

“画扇。”

“在。”

“拿我的名帖,去请本地县令、县丞、主簿,以及主管水利、农桑、赋税的各曹官吏。一个时辰后,本宫要在正厅见他们。”

画扇微微一怔:“现在?”

“现在。”

景婳转身,向正厅走去。

“让他们带齐近三年的田赋册、户籍簿、水利图、垦荒录。一个时辰后,迟到的,就不用来了。”

画扇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云屏跟在景婳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要做什么呀?”

景婳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做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