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正厅里稀稀落落站了十几个人。
都是本地官员,穿着或新或旧的官袍,神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忐忑,有的不屑,有的麻木。
这位京城来的公主,他们早有耳闻。
据说是个被休的弃妇,据说是个不得宠的废物,据说来岭南是流放,是发配,是等死。
可此刻,当那道红色的身影从后堂走出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她穿着寻常的红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可当她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时,满室生辉。
“坐。”
景婳在主位落座,语气平淡。
官员们面面相觑,慢慢落座。
景婳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他穿着七品青袍,面色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知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奔走的人。
“你是本县县令?”
中年男子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下官岭南县县令周慎,参见公主殿下。”
“坐。”景婳摆摆手,“周县令,本宫问你,岭南这几年,收成如何?”
周慎一愣,没想到公主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他沉吟片刻,老实答道:“回公主,岭南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收成……一直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这……”周慎咬了咬牙,“十户里,总有四五户交不起赋税。下官每年催科,都不忍心。”
景婳点点头,没有意外。
她转头看向另一个官员:“你是主簿?管户籍的?”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起身,神色拘谨:“回公主,下官正是。”
“户籍簿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
“拿上来。”
主簿连忙双手呈上。
景婳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这上面记录的户数,为何比三年前少了三成?”
主簿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慎在一旁叹了口气,开口道:“回公主,那些……那些是逃户。交不起赋税,活不下去,便逃进山里了。”
景婳沉默片刻,合上户籍簿。
她转头看向第三人:“你是管水利的?”
一个中年男子起身,额上沁出冷汗:“回公主,下官正是。”
“三年前朝廷拨银修的那条水渠,为何只修了一半?”
水利官浑身一颤。
三年前那条水渠,是朝廷拨了银子的,可修到一半,银子就被人贪墨了大半,工程便搁置下来。
这事,这位刚到的公主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慎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知道那条水渠的事——
那是上一任县令的烂账,与他无关。可公主初来乍到,第一件事就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这……
景婳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画扇。
“传下去。”
画扇接过,依次递给在场众人。
那是一张图。
画的是岭南的地形、河流、山脉,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这张图上,有一条红线贯穿南北,连接着几条主要的河流。
周慎看着那张图,手都在抖。
“这……这是……”
“新的水渠。”景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本宫打算,把那条修了一半的渠,继续修下去。不止修完,还要扩建,贯穿整个岭南。”
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修渠?
这位刚到的公主,第一件事是要修渠?
周慎颤声道:“公主,修渠要银子,要人力,要……”
“这些本宫自有安排。”景婳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你只需告诉本宫,若渠修成了,岭南能多收多少粮食?”
周慎愣住。
他是县令,在岭南待了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渠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条渠真能修成……如果真能贯穿整个岭南……
他忽然跪了下去,眼眶泛红。
“公主若真能修成此渠,岭南百姓,必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了下去。
景婳看着他们,没有动。
她只是淡淡开口:“都起来吧。本宫不要你们的结草衔环,只要你们办好一件事。”
周慎抬头:“公主请吩咐。”
“三年之内,岭南的赋税,一文不能少。逃户,要一个不少地找回来。荒地,要一亩不少地开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这……
这怎么可能?
可周慎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红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叩首。
“下官,遵命。”
官员们散去后,正厅里重归寂静。
画扇走到景婳身边,低声道:“公主,那个水利官有问题。刚才您提到那条水渠时,他脸色不对。”
景婳唇角微扬。
“当然有问题。三年前的银子,有一半进了他的口袋。”
画扇一怔:“公主如何得知?”
景婳没有回答。
她如何得知?
水渠的烂账,那个水利官的贪墨,她一清二楚。
只是前世她自顾不暇,无力去管。
这一世——
“先留着他。”景婳起身,走到门口,“渠还没修,他还有用。等渠修完了,再慢慢算账。”
画扇躬身应是。
景婳站在门口,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
“画扇,你说,在这岭南本宫能做多少事?”
画扇沉默片刻,轻声道:“公主想做的事,定能做到。”
景婳笑了。
是啊。
她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入夜。
景婳独自站在正厅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岭南的夜,比京城更安静,更辽阔。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连绵起伏,近处的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抬手,抚摸着腕间的血玉镯。
“公主,”身后传来画扇的声音,“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景婳没有回头。
“嗯。”
画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公主,您……怎么会知道那条水渠的事?”
今日在正厅里,公主说出那条只修了一半的水渠时,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是三年前的旧事,公主身在京城,如何得知?
又如何知道那个水利官贪墨的事?
景婳沉默片刻,轻声道:
“梦里梦见的。”
画扇一怔。
景婳转过身,看着她。
“画扇,你信不信,有人能梦见前世今生?”
画扇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跪了下去。
“公主说什么,奴婢就信什么。”
景婳低头看她,眼底漾开一丝暖意。
“起来吧。”
她转身,望向夜空。
“明日开始,有得忙了。”
画扇站起身,立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山影重重,星河流转。
与此同时,岭南某处不起眼的客栈里。
拓跋野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已经查清楚了。那位公主今日刚到,住进了公主府。据说她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本地官员,翻出三年前一条烂尾水渠的旧账,说要重新修渠。”
拓跋野微微挑眉。
修渠?
一个被休的公主,刚到流放之地,第一件事是修渠?
“还查到什么?”
“那位公主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画扇,一个叫云屏。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不过……”
“不过什么?”
“据探子回报,那位公主召见官员时,拿出的那张水渠图……极为精妙,不像是临时画的。像是早有准备。”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问:“她……长什么样?”
身后的人一愣,随即答道:“据探子回报,那位公主……容色倾城,世间罕有。”
拓跋野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星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容色倾城,世间罕有。
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听过。
可他想不起来。
“继续盯着。”
“是。”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重归寂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公主府的正厅里便已灯火通明。
景婳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细细看着。画扇立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目光警觉。云屏在一旁研墨,时不时打个哈欠。
“公主,您一夜没睡?”云屏揉着眼睛,心疼道,“这才刚来岭南,身子要紧啊。”
景婳头也不抬:“睡不着。”
云屏还想再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而入,正是昨日那位县令周慎。他面色焦急,额上沁着汗珠,进门便跪了下去。
“公主,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