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婳抬起眼眸,看着他。
“慢慢说。”
周慎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
“回公主,今早下官派人去查看那条旧渠,发现……发现昨夜有人把渠首的闸口给砸了!
那闸口本是完好的,如今被砸得稀烂,若要重修,少说要多花三成的银子!”
云屏倒吸一口凉气。
画扇眸光一冷。
景婳却只是微微挑眉,放下手里的图纸。
“闸口被砸了?”
“是。”周慎咬牙道,“定是有人不想让这渠修成,故意使坏!公主,咱们要不要报官——”
“你不就是官?”
周慎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下官的意思是,报给府衙,请上面派人来查……”
景婳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用查。”
周慎怔住:“公主?”
“本宫知道是谁干的。”
景婳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里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晨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日那些官员里,有一个人,脸色不对。”
周慎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什么:“公主是说……那位管水利的周主簿?”
“他姓周?和你同宗?”
周慎连忙摆手:“不不不,只是同姓,下官与他毫无干系!那周主簿是本地人,家里在岭南经营三代,颇有些势力。
下官曾听闻,当年那条渠烂尾,就与他家有些牵扯……”
“不止牵扯。”
景婳转过身,看着他。
“当年那笔修渠的银子,有一半进了他父亲的口袋。他父亲卸任后,他接了这个位置,继续吃这条渠的烂账。”
周慎目瞪口呆。
公主初来乍到,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景婳已经开口。
“周县令,本宫问你,若本宫要拿这个周主簿开刀,你可敢作证?”
周慎额上沁出冷汗。
作证?
那周主簿家在岭南经营三代,和本地豪强盘根错节,若他出来作证,日后怕是……
景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敢?”
周慎咬了咬牙,忽然跪了下去。
“公主,下官……下官在岭南五年,眼睁睁看着这条渠烂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百姓交不起赋税逃进深山,下官……下官心里有愧!”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若公主真能修成此渠,下官这条命,就是公主的!莫说作证,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下官也认了!”
景婳低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轻声道:“起来吧。”
周慎起身,犹自喘着粗气。
景婳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图纸,递给他。
“传令下去,今日午时,召集全县所有官吏、乡老、里正,在县衙前集合。就说公主有要事宣布。”
周慎双手接过,躬身应是,匆匆离去。
云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要做什么呀?”
景婳唇角微扬。
“杀鸡儆猴。”
午时三刻,县衙前人山人海。
岭南县大小官吏、各乡里正、本地有头有脸的乡老,黑压压站了一片。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那位京城来的公主要宣布大事?”
“什么大事?该不会是来催赋税的吧?”
“催什么赋税,她一个被休的弃妇,能有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顶青帷小轿缓缓落下,轿帘掀起,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景婳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宫装,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站在众人面前,明明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穿过人群,登上县衙前的台阶,转过身,俯瞰众人。
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本宫昨日刚到岭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
她抬起手,画扇递上那张图纸。
“这条渠,本宫要修。”
人群中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屑。
景婳不动声色,继续道:“修渠要银子,要人力。银子,本宫出。人力,本宫用工钱雇。不摊派,不强征,自愿报名,日结工钱。”
她之所以能成为父皇登位的助力,无外乎她的母亲,先皇后的母家富甲天下。
离京前,她早已让云屏盘点好了母后留给她的所有嫁妆,全部黄金白银早已悄悄地被换成银票,被她带离京城。
修一条渠而已,能费几个钱?!
骚动更大了。
日结工钱?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人群中,也有人面色阴沉。
一个身形肥硕的中年男子挤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公主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这修渠的银子,从何而来?”
景婳看向他。
周主簿。
五十来岁,肥头大耳,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此刻他站在人群中,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刀。
“本宫自有来处。”景婳淡淡道。
周主簿笑道:
“公主千金之躯,初来岭南,怕是不知道这修渠的难处。这渠要是能修,早八百年前就修了,何必等到今日?
下官斗胆劝公主一句,莫要白费银子,白费力气——”
“你闭嘴。”
景婳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周主簿的笑僵在脸上。
全场寂静。
景婳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周主簿,三年前朝廷拨银修渠,银子去了何处,你心里没数?”
周主簿脸色一变。
“本宫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跳出来阻挠。”景婳走下台阶,一步一步逼近他,“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周主簿后退一步,额上沁出冷汗。
“公、公主,下官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景婳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那张肥硕的脸。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周主簿忽然打了个寒颤。
“昨夜渠首的闸口,是谁砸的?”景婳问。
周主簿面色煞白:“下、下官不知——”
“你不知?”景婳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那你府上那三十个家丁,昨夜去了何处?”
周主簿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景婳却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
“周主簿贪墨修渠银两,昨夜又派人砸毁闸口,意图阻挠修渠。按大景律,贪墨公款、破坏公物,该当何罪?”
人群中一片哗然。
周主簿面如土色,颤声道:“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
景婳抬手,画扇递上一叠纸。
“这是三年前朝廷拨银的账目,这是你府上家丁昨夜出府的记录,这是你藏在后院地窖里的那批银子的藏匿地点——”
她将那叠纸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证据,这就是证据。”
周主簿彻底瘫软在地。
人群沸腾了。
“原来是他!”
“我说那条渠怎么修一半就停了,原来是银子被他贪了!”
“打死这个狗官!”
愤怒的百姓涌上前来,周主簿吓得缩成一团。
景婳抬手,止住人群。
“国有国法,按律处置。”
她看向周慎。
周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高声道:“来人,将周主簿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个衙役冲上前,将周主簿架了起来。
周主簿拼命挣扎,嘶声喊道:“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周家在岭南三代,你一个被休的弃妇,凭什么——”
景婳直起身,摆了摆手。
“带走。”
周主簿被拖了下去,惨叫声渐渐远去。
人群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阶上那道红色的身影。
景婳转过身,望向众人。
“本宫再说一次。这条渠,本宫要修。银子,本宫出。人力,本宫雇。
三年之内,岭南要有水渠贯通,要有荒地变良田,要有逃户返乡,要有赋税足额。”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谁阻挠,谁就是下一个周主簿。”
全场鸦雀无声。
片刻后,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老泪纵横,颤声道:“公主……公主是青天大老爷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的人跪了下去。
“公主千岁!”
“公主千岁!”
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景婳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眼底没有得意,也没有激动。
只有平静。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千年间,她见过边疆女将如何收服人心,见过开国女帝如何威震朝堂。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如今,轮到她自己了。
人群散去时,已是傍晚。
景婳回到公主府,刚踏进正厅,便见画扇迎上前来。
“公主,有人求见。”
景婳微微挑眉:“谁?”
“一个商人。”画扇顿了顿,补充道,“大凉来的。”
景婳脚步一顿。
大凉?
“他说什么?”
“他说,想和公主谈一笔买卖。”画扇递上一张名帖,“这是他的名帖。”
景婳接过,低头看去。
名帖上只有三个字——
拓跋野。
她瞳孔微缩。
拓跋野。
大凉皇帝拓跋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
暮色中,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负手而立,正望着她这边。
隔着半个庭院,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景婳沉默片刻,将名帖收入袖中。
“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