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
拓跋野踏进正厅时,景婳已在主位落座。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青丝松松挽起,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白日里那个当众立威的公主。
可那双琉璃眸子望过来时,他分明看见了刀锋。
“坐。”
景婳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拓跋野在客位落座,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腕间那抹血色上。
血玉镯。
火光摇曳中,那镯子隐隐泛着幽泽,像是活的。
“阁下从大凉来?”景婳开口,打断他的视线。
拓跋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在下姓拓跋,单名一个野字。行商多年,往来大景大凉之间,听闻公主初至岭南,特来拜会。”
景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拓跋先生消息倒灵通。本宫今日刚到,你便来了。”
拓跋野唇角微扬。
“做买卖的,消息若不灵通,早就饿死了。”
景婳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那拓跋先生想和本宫做什么买卖?”
拓跋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画扇。画扇接过,呈到景婳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
马匹、皮毛、药材……大凉的特产,列得清清楚楚。下面还标注了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
景婳扫了一眼,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价格,开得倒大方。”
拓跋野笑了。
“公主是聪明人,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他靠向椅背,姿态闲适,
“在下听说公主要修渠,要开荒,要收逃户——这些都要银子。公主的银子从何而来,在下不关心。在下只关心,公主有没有东西可卖。”
景婳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你想要什么?”
“马。”拓跋野一字一字道,“岭南虽然贫瘠,却有一处天然草场,适合养马。在下要的,是公主养出来的马。”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拓跋先生,你倒是不客气。本宫这岭南,连饭都吃不饱,你让本宫养马?”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能做得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景婳微微挑眉。
“何以见得?”
拓跋野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
“公主,在下说您做得到,并非空穴来风。在下行商多年,见过不少人。有的人,一眼就知道能成事。公主便是这样的人。”
景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拓跋先生倒是会说话。”
“在下说的是实话。”
景婳垂下眼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
“好。这笔买卖,本宫做了。”
拓跋野微微挑眉。
“公主不问问条件?”
“你方才说的那些,便是条件。”景婳端起茶盏,“马场需要时间,一年之内,本宫给你第一批马。价格,就按你开的来。”
拓跋野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
“公主就不怕在下骗你?”
景婳抬眸看他。
“你会吗?”
拓跋野怔住。
那双眼睛望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在那平静之下,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光阴,在看他。
像在看一个……故人。
“不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柔。
景婳点了点头。
“那便成交。”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拓跋野看着那只手,素白纤细,腕间那抹血色触目惊心。
他伸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脑子里又是一阵剧痛——
同样的手,同样的凉。
那只手抚过他的脸,在他唇边停留片刻。
“陛下……”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迷离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那只手攀上他的肩,紧紧攥着他的衣袍。
满室红烛摇曳,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拓跋野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景婳看着他,眸光微深。
“拓跋先生?”
拓跋野呼吸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绝色的脸,看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在下……想起一件事。”他哑声道。
景婳微微歪头。
“何事?”
拓跋野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在下好像……在哪里见过公主。”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拓跋先生这是……搭讪?”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在下失态了。”他拱了拱手,“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景婳点了点头。
“画扇,送客。”
画扇上前,引着拓跋野往外走。
走到门口,拓跋野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厅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公主。”
景婳抬眸。
“在下冒昧问一句——公主腕间这镯子,可有什么来历?”
景婳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内里的血色微微流动,像是活的。
她抬起头,看向他。
“母亲遗物。怎么?”
拓跋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配公主。”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景婳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画扇送完客回来,见她站在原处,轻声问:“公主,这人……”
“大凉皇帝拓跋野。”景婳淡淡道。
很少有人知道大凉皇帝的名讳,而她就是少数之一。
画扇脸色一变。
“他、他怎么会……”
“微服私访,巡视边贸,顺便看看本宫这个被休的公主,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景婳走回座位,端起茶盏,“不用管他。他做他的买卖,本宫修本宫的渠,两不相干。”
画扇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看她。
“想说什么?”
画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方才那位拓跋先生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景婳没有回答。
她当然察觉到了。
那目光,那反应,那莫名的恍惚——
拓跋野在想起什么。
前世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她抬手,抚摸着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像是无声的回应。
“画扇。”
“在。”
“派人盯着他。他若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来报。”
“是。”
画扇退下。
景婳独自坐在正厅里,望着门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她想起前世那个男人——冷厉嗜杀,杀伐决断,却在最后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有愧,有决绝。
然后他转身,投入战场。
死前最后一刻,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景婳闭上眼。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你最好别想起来。”
夜色渐深。
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脑子里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唇——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拓跋野睁开眼,转身看向来人。
“查到了?”
“是。”那人递上一张纸,“这是那位公主的所有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一应俱全。”
拓跋野接过,低头看去。
景婳,大景嫡长公主,先帝亲封宁安。五年前嫁入谢家,成婚五载无所出,昨日被休,自请流放岭南。
他翻着那些纸,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资料里,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内容。
他们从未见过面。
从未。
可那些画面……
“还有一事。”那人继续道,“据探子回报,谢家那位家主谢霁清,今日悔婚了。”
拓跋野抬头。
“悔婚?”
“是。太原王氏那边隐约发出消息,说谢家原本定好的联姻突然变卦,婚事作罢出尔反尔。王家人气得够呛,正在四处打听缘由。”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谢家不正打算踹了公主迎娶门当户对的世家美人吗,怎么还悔婚了?”
那人不敢接话。
拓跋野挥了挥手。
“下去吧。”
那人退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
拓跋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盏隐约的灯火。
那是公主府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听人说,那位公主追了谢霁清五年,最后落得个被休的下场。
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词。
只是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雪白细腻的肌肤,红帐里,软玉温香
他抱紧她,声音发颤:“娇娇……”
拓跋野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他望着那盏灯火,喃喃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