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2:27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

拓跋野踏进正厅时,景婳已在主位落座。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青丝松松挽起,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白日里那个当众立威的公主。

可那双琉璃眸子望过来时,他分明看见了刀锋。

“坐。”

景婳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拓跋野在客位落座,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她腕间那抹血色上。

血玉镯。

火光摇曳中,那镯子隐隐泛着幽泽,像是活的。

“阁下从大凉来?”景婳开口,打断他的视线。

拓跋野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在下姓拓跋,单名一个野字。行商多年,往来大景大凉之间,听闻公主初至岭南,特来拜会。”

景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拓跋先生消息倒灵通。本宫今日刚到,你便来了。”

拓跋野唇角微扬。

“做买卖的,消息若不灵通,早就饿死了。”

景婳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那拓跋先生想和本宫做什么买卖?”

拓跋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画扇。画扇接过,呈到景婳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

马匹、皮毛、药材……大凉的特产,列得清清楚楚。下面还标注了价格,比市价高出两成。

景婳扫了一眼,抬眸看他。

“拓跋先生这价格,开得倒大方。”

拓跋野笑了。

“公主是聪明人,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他靠向椅背,姿态闲适,

“在下听说公主要修渠,要开荒,要收逃户——这些都要银子。公主的银子从何而来,在下不关心。在下只关心,公主有没有东西可卖。”

景婳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你想要什么?”

“马。”拓跋野一字一字道,“岭南虽然贫瘠,却有一处天然草场,适合养马。在下要的,是公主养出来的马。”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拓跋先生,你倒是不客气。本宫这岭南,连饭都吃不饱,你让本宫养马?”

拓跋野迎上她的目光。

“公主能做得到。”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景婳微微挑眉。

“何以见得?”

拓跋野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

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

“公主,在下说您做得到,并非空穴来风。在下行商多年,见过不少人。有的人,一眼就知道能成事。公主便是这样的人。”

景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拓跋先生倒是会说话。”

“在下说的是实话。”

景婳垂下眼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

“好。这笔买卖,本宫做了。”

拓跋野微微挑眉。

“公主不问问条件?”

“你方才说的那些,便是条件。”景婳端起茶盏,“马场需要时间,一年之内,本宫给你第一批马。价格,就按你开的来。”

拓跋野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女人……

“公主就不怕在下骗你?”

景婳抬眸看他。

“你会吗?”

拓跋野怔住。

那双眼睛望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在那平静之下,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光阴,在看他。

像在看一个……故人。

“不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柔。

景婳点了点头。

“那便成交。”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拓跋野看着那只手,素白纤细,腕间那抹血色触目惊心。

他伸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脑子里又是一阵剧痛——

同样的手,同样的凉。

那只手抚过他的脸,在他唇边停留片刻。

“陛下……”

她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迷离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那只手攀上他的肩,紧紧攥着他的衣袍。

满室红烛摇曳,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拓跋野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景婳看着他,眸光微深。

“拓跋先生?”

拓跋野呼吸急促,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绝色的脸,看着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在下……想起一件事。”他哑声道。

景婳微微歪头。

“何事?”

拓跋野看着她,一字一字道:

“在下好像……在哪里见过公主。”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拓跋野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拓跋先生这是……搭讪?”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在下失态了。”他拱了拱手,“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访。”

景婳点了点头。

“画扇,送客。”

画扇上前,引着拓跋野往外走。

走到门口,拓跋野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厅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公主。”

景婳抬眸。

“在下冒昧问一句——公主腕间这镯子,可有什么来历?”

景婳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内里的血色微微流动,像是活的。

她抬起头,看向他。

“母亲遗物。怎么?”

拓跋野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配公主。”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景婳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画扇送完客回来,见她站在原处,轻声问:“公主,这人……”

“大凉皇帝拓跋野。”景婳淡淡道。

很少有人知道大凉皇帝的名讳,而她就是少数之一。

画扇脸色一变。

“他、他怎么会……”

“微服私访,巡视边贸,顺便看看本宫这个被休的公主,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景婳走回座位,端起茶盏,“不用管他。他做他的买卖,本宫修本宫的渠,两不相干。”

画扇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看她。

“想说什么?”

画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主,方才那位拓跋先生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景婳没有回答。

她当然察觉到了。

那目光,那反应,那莫名的恍惚——

拓跋野在想起什么。

前世的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她抬手,抚摸着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像是无声的回应。

“画扇。”

“在。”

“派人盯着他。他若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来报。”

“是。”

画扇退下。

景婳独自坐在正厅里,望着门外的夜色。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她想起前世那个男人——冷厉嗜杀,杀伐决断,却在最后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有愧,有决绝。

然后他转身,投入战场。

死前最后一刻,他喊的是她的名字。

景婳闭上眼。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你最好别想起来。”

夜色渐深。

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脑子里那些画面挥之不去。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唇——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是……真的发生过。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拓跋野睁开眼,转身看向来人。

“查到了?”

“是。”那人递上一张纸,“这是那位公主的所有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一应俱全。”

拓跋野接过,低头看去。

景婳,大景嫡长公主,先帝亲封宁安。五年前嫁入谢家,成婚五载无所出,昨日被休,自请流放岭南。

他翻着那些纸,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资料里,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内容。

他们从未见过面。

从未。

可那些画面……

“还有一事。”那人继续道,“据探子回报,谢家那位家主谢霁清,今日悔婚了。”

拓跋野抬头。

“悔婚?”

“是。太原王氏那边隐约发出消息,说谢家原本定好的联姻突然变卦,婚事作罢出尔反尔。王家人气得够呛,正在四处打听缘由。”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谢家不正打算踹了公主迎娶门当户对的世家美人吗,怎么还悔婚了?”

那人不敢接话。

拓跋野挥了挥手。

“下去吧。”

那人退下。

房间里重归寂静。

拓跋野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盏隐约的灯火。

那是公主府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听人说,那位公主追了谢霁清五年,最后落得个被休的下场。

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词。

只是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雪白细腻的肌肤,红帐里,软玉温香

他抱紧她,声音发颤:“娇娇……”

拓跋野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他望着那盏灯火,喃喃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