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日,天亮得早。
卯时刚过,公主府后院便已人声鼎沸。今日是修渠开工的日子,周慎天不亮就带着一众官吏候在府外,等着公主发话。
景婳推开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裙,青丝高高束起,用那支白玉簪绾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与昨日那个当众立威的公主判若两人。
云屏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满脸不情愿。
“公主,您真的要去工地?那地方又脏又乱,您金尊玉贵的,怎么能……”
景婳接过食盒,打断她。
“你在府里待着,把账册理好。画扇跟我去。”
云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却不敢再说什么。
景婳提着食盒,穿过庭院,走向府门。
门口,周慎带着一众官吏躬身行礼。
“公主,一切都准备好了。今日先开工修渠首那一段,大约需要三百人……”
景婳一边听,一边往外走。
“工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按公主吩咐,日结。”
“粮食呢?”
“也从库里拨出来了,足够三百人吃半个月。”
景婳点点头,上了马车。
周慎跟在一旁,继续说着今日的安排。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目听着,偶尔问一句,句句问到点子上。
周慎心里暗暗咋舌。
这位公主,是真的懂。
不是那种坐在宫里指手画脚的懂,是真正下过功夫、摸过门道的懂。
他想起昨日那张水渠图,想起她当众拿下周主簿时的雷霆手段,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岭南,也许真的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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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距离县城不远,是一条干涸的河道。
景婳到的时候,三百多号民夫已经聚在河道两侧,黑压压一片。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脸上带着期待,也带着忐忑。
“公主驾到——”
周慎一声高呼,人群纷纷跪了下去。
景婳下了马车,站在河堤上,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有老人,有壮年,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的衣裳打着补丁,脸上刻着风霜,眼睛里却燃着一簇微弱的火。
那是希望的火。
她抬手。
“都起来吧。”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来,却没人敢抬头看她。
景婳走下山坡,一步一步,走进人群。
她停在一个老者面前。
那老者须发皆白,背驼得厉害,手里握着锄头,指节粗大变形,是干了一辈子活的印记。
“老人家,今年高寿?”
老者颤颤巍巍抬头,看见那张绝色的脸,吓得又要跪下。
景婳扶住他。
“别跪。本宫问你话呢。”
老者嘴唇哆嗦着:“回、回公主,老朽今年六十有三。”
“六十三了还来干活?”
老者眼眶一红:“回公主,老朽……老朽是想亲眼看看,这渠能不能修成。老朽小时候,就听父辈说,要是能有条渠,咱们岭南人就不用靠天吃饭了。老朽等了六十三年,总算……总算等到了。”
他说着说着,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景婳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会修成的。您老好好活着,亲眼看着这条渠通水。”
老者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景婳转身,望向众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宫知道,你们不信。一个被休的公主,跑到岭南来修渠,凭什么?”
人群静默。
“本宫不怪你们不信。换成本宫,本宫也不信。”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但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这条渠,本宫一定要修成。你们干一天活,领一天工钱,本宫绝不少你们一个铜板。三年之后,岭南要有水渠贯通,要有荒地变良田,要让你们的孩子,再也不用饿着肚子睡觉。”
她抬起手,指向那条干涸的河道。
“开工!”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一声高呼炸裂开来——
“公主千岁!”
“公主千岁!”
喊声如潮水般涌起,震得河堤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景婳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挥舞着锄头铁锹冲向河道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您站远些,当心被误伤。”
景婳摇摇头。
“不用。”
她挽起袖子,朝河道走去。
画扇愣了愣,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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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热火朝天。
景婳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挽着袖子,和民夫们一起搬石头、挖泥土。她动作利落,毫不惜力,很快便和身边的人混熟了。
“公主,您歇歇吧,这活哪是您干的!”
一个中年汉子抹着汗,满脸心疼。
景婳笑了笑,继续弯腰搬起一块石头。
“怎么,瞧不起本宫?”
汉子连忙摆手:“不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景婳把那块石头放进箩筐,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
“本宫在京城养尊处优二十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活动活动,挺好。”
汉子挠了挠头,忽然笑了。
“公主,您和小的听说的那些公主,不一样。”
景婳挑眉。
“你听说的公主什么样?”
汉子挠着头,憨憨道:“小的听人说,公主都是金枝玉叶,走路都要人扶着,说话都要人传着,哪能干这种活……”
景婳笑了。
“那你现在看见了。本宫不但能干,还干得不比你们差。”
汉子嘿嘿笑起来,周围的民夫也笑起来。
笑声在工地上回荡,连天上的日头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画扇站在一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公主变了。
从那天早上睁开眼开始,就变了。
可她说不清,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画扇!”
景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画扇连忙走过去。
景婳递给她一个水囊。
“发什么呆?喝水。”
画扇接过,抿了一口,低声道:“公主,您……”
“嗯?”
“您……还好吗?”
景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得很。前所未有的好。”
她转身,继续走向河道。
画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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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周慎拿着账册,挨个给民夫发工钱。一个个铜板递出去,换来一张张笑脸。
景婳坐在河堤上,看着这一幕。
晚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将碎发掖到耳后,腕间的血玉镯在夕阳下泛起一抹血色。
“公主。”
身后传来画扇的声音。
景婳没有回头。
“何事?”
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那位拓跋先生,今日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打听的都是修渠的事。还去了马场那边,问了些草场的情况。”
景婳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画扇顿了顿,“他让人送了东西来。”
景婳回头。
“什么东西?”
画扇递上一只青布包袱。
景婳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包药材,散发着清苦的药香。还有一封信。
她拆开信,扫了一眼。
字迹苍劲有力,寥寥数语——
“听闻公主亲临工地,操劳辛苦。送上大凉特产的几味伤药,以备不时之需。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随时吩咐。”
落款只有一个字:拓。
景婳看着那封信,唇角微微扬起。
画扇在一旁问:“公主,这东西怎么处置?”
景婳将信叠好,收入袖中。
“收着。人家一片好意,难道扔了不成?”
画扇欲言又止。
景婳看她一眼。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还是开口:“公主,那位拓跋先生……对您的心思,怕是不简单。”
景婳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轻声道:
“画扇,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梦到另一个人,那是什么意思?”
画扇愣了愣,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景婳笑了。
“是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她什么都没思。
是他在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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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
景婳照例早早到了,挽起袖子就干活。
日头渐高时,河堤上多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景婳余光扫见,手上动作顿了顿。
他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