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深深叩首。
“儿臣受得住。请父皇恩准。”
景顺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儿,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张扬,她娇纵,她满心满眼只有谢霁清。
可此刻跪在这里的这个人,眼底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谢家?”他问。
景婳没有抬头。
“儿臣与谢家,已无干系。”
景顺帝挑眉。
这么快?
谢霁清那个清冷孤高的性子,能忍她五年已是极限。
昨夜那事,他也有所耳闻——这丫头,倒是胆大包天。
可这事,他不想管。
皇室与世家的博弈,本就是一场拉锯战。
景婳这枚棋子,已经废了。与其留在京城碍眼,不如……
“准。”
景顺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朕准你所请。岭南封地,即日起归你所有。若无诏,不得返京。”
景婳深深叩首。
“谢父皇隆恩。”
她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景顺帝的声音。
“宁安。”
她停住脚步。
“你……不问问江南那块地?”
景婳没有回头。
“那是父皇的,儿臣不问。”
没人注意到她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讽,她问了就会还她吗?
话音落下,她跨出殿门,消失在日光之中。
景顺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个女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出了承乾宫,景婳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
日光很暖,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一丝凉意。
江南那块地,是先帝赐给她的。
先帝驾崩后,父皇以“代为保管”为名,将那块富庶之地收归皇室。
实际上,是给了皇姐。
那位藏在暗处的皇姐,才是父皇真正的掌上明珠。
而她,不过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景婳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仿佛在安慰她。
不急。
她对自己说。
江南那块地,她会拿回来的。
先帝留给她的人,还在。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景婳抬眸,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肩舆,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肩舆上,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慵懒地斜倚着,面容娇艳,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皇姐,景嫣。
景婳脚步微顿。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皇姐才是真正踩着她往上爬的人。
江南封地的税收,尽数落入她私库;那些本该属于她的荣宠,尽数被她夺走。
而此刻,景嫣也看见了她。
肩舆停了下来。景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景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宁安吗?”她的声音娇软动听,却透着刺骨的傲慢,
“听说你昨夜做了一件大事?啧啧,妹妹这胆子,可真叫姐姐佩服。”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掩嘴偷笑。
景婳站在原地,微微抬眸。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没有羞愤,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淡淡的厌倦。
“皇姐消息倒灵通。”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景嫣挑眉。
这反应……不对。
她预想中的画面,应该是这个傻妹妹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对。怎么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妹妹这是……要去哪?”景嫣试探着问。
景婳微微一笑。
“岭南。”
景嫣一愣:“什么?”
“皇姐没听清?”景婳歪了歪头,笑意愈发灿烂,
“妹妹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父皇已经准了。”
景嫣的脸色变了。
岭南?那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
她这是疯了?
景婳看着她那张变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惊讶吗?这才刚开始。
“皇姐若无别的事,”她微微颔首,“妹妹先告退了。”
说罢,她越过肩舆,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景嫣尖细的声音:“景婳,你站住!”
景婳没有停。
她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雀儿。
“皇姐保重。”
江南那块地,妹妹迟早会回来拿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景嫣坐在肩舆上,脸色铁青。
一个被休的弃妇,一个自请流放的疯子——
她凭什么被踩进泥里还那么骄傲?
宫门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画扇扶着景婳上了马车,云屏在一旁絮絮叨叨:
“公主,您真的要去岭南?那地方听说可苦了,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受不了,还到处都是瘴气……”
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嗯。”
“公主!您就不担心吗?”
景婳睁开眼,看着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忽然笑了。
“担心什么?岭南再苦,能苦得过这京城?”
云屏愣住了。
她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可她知道,公主今天很不一样。
从早上睁开眼开始,就不一样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
景婳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宫。
红墙金瓦,飞檐斗拱,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死过一次的地方。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腕间的血玉镯,微微发烫。
公主府。
景婳刚踏进院门,便看见一个人站在正厅门口。
那人一身墨色锦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谢霁清。
景婳脚步微顿。
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什么都不用做,便足以让满院春光失色。
前世,她爱惨了这副皮囊。
爱了五年,追了五年,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此刻再见,她只觉得——
也不过如此。
谢霁清看着她走近,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说了。
她入宫,自请流放岭南。在他送休书的同时,她抢先一步,将了自己一军。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你来做什么?”景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霁清垂眸看她。
五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皇室塞过来的一枚棋子,一个碍眼的存在。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
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他熟悉的痴迷、卑微、小心翼翼的讨好。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休书收到了?”他问,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收到了。”
“那便好。”
“好?”景婳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谢霁清,你亲自跑这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谢霁清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听说她入宫自请流放,听说她在朝堂上抢先一步,听说她离宫时和皇姐说了那些话……
他便来了。
说不出为什么。
景婳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头,那张绝色的脸离他不过咫尺。她唇角的笑意,刺眼得让人想移开目光。
“谢霁清,”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你负我,我弃你。咱们扯平了。”
谢霁清眸光一沉。
弃他?
她在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已经退后一步,转身走向正厅。
“画扇,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岭南。”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霁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日光很暖,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想起,五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
而此刻,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封休书。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堆成了小山。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将那封休书,一点一点,凑近火焰。
火舌舔上锦缎,迅速蔓延开来。
她松开手,看着那片灰烬飘落在地。
前世种种,到此为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轻声说:
“明日,娘亲带你们回家。”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