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1:35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跪下,深深叩首。

“儿臣受得住。请父皇恩准。”

景顺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殿中央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女儿,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张扬,她娇纵,她满心满眼只有谢霁清。

可此刻跪在这里的这个人,眼底没有泪,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因为谢家?”他问。

景婳没有抬头。

“儿臣与谢家,已无干系。”

景顺帝挑眉。

这么快?

谢霁清那个清冷孤高的性子,能忍她五年已是极限。

昨夜那事,他也有所耳闻——这丫头,倒是胆大包天。

可这事,他不想管。

皇室与世家的博弈,本就是一场拉锯战。

景婳这枚棋子,已经废了。与其留在京城碍眼,不如……

“准。”

景顺帝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朕准你所请。岭南封地,即日起归你所有。若无诏,不得返京。”

景婳深深叩首。

“谢父皇隆恩。”

她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景顺帝的声音。

“宁安。”

她停住脚步。

“你……不问问江南那块地?”

景婳没有回头。

“那是父皇的,儿臣不问。”

没人注意到她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讽,她问了就会还她吗?

话音落下,她跨出殿门,消失在日光之中。

景顺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这个女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出了承乾宫,景婳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

日光很暖,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一丝凉意。

江南那块地,是先帝赐给她的。

先帝驾崩后,父皇以“代为保管”为名,将那块富庶之地收归皇室。

实际上,是给了皇姐。

那位藏在暗处的皇姐,才是父皇真正的掌上明珠。

而她,不过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景婳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仿佛在安慰她。

不急。

她对自己说。

江南那块地,她会拿回来的。

先帝留给她的人,还在。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景婳抬眸,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顶华丽的肩舆,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

肩舆上,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慵懒地斜倚着,面容娇艳,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皇姐,景嫣。

景婳脚步微顿。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个皇姐才是真正踩着她往上爬的人。

江南封地的税收,尽数落入她私库;那些本该属于她的荣宠,尽数被她夺走。

而此刻,景嫣也看见了她。

肩舆停了下来。景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景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不是宁安吗?”她的声音娇软动听,却透着刺骨的傲慢,

“听说你昨夜做了一件大事?啧啧,妹妹这胆子,可真叫姐姐佩服。”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掩嘴偷笑。

景婳站在原地,微微抬眸。

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眸里,没有羞愤,没有难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淡淡的厌倦。

“皇姐消息倒灵通。”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景嫣挑眉。

这反应……不对。

她预想中的画面,应该是这个傻妹妹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对。怎么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妹妹这是……要去哪?”景嫣试探着问。

景婳微微一笑。

“岭南。”

景嫣一愣:“什么?”

“皇姐没听清?”景婳歪了歪头,笑意愈发灿烂,

“妹妹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父皇已经准了。”

景嫣的脸色变了。

岭南?那块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

她这是疯了?

景婳看着她那张变色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惊讶吗?这才刚开始。

“皇姐若无别的事,”她微微颔首,“妹妹先告退了。”

说罢,她越过肩舆,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景嫣尖细的声音:“景婳,你站住!”

景婳没有停。

她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雀儿。

“皇姐保重。”

江南那块地,妹妹迟早会回来拿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景嫣坐在肩舆上,脸色铁青。

一个被休的弃妇,一个自请流放的疯子——

她凭什么被踩进泥里还那么骄傲?

宫门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画扇扶着景婳上了马车,云屏在一旁絮絮叨叨:

“公主,您真的要去岭南?那地方听说可苦了,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受不了,还到处都是瘴气……”

景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嗯。”

“公主!您就不担心吗?”

景婳睁开眼,看着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忽然笑了。

“担心什么?岭南再苦,能苦得过这京城?”

云屏愣住了。

她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可她知道,公主今天很不一样。

从早上睁开眼开始,就不一样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

景婳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宫。

红墙金瓦,飞檐斗拱,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她死过一次的地方。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腕间的血玉镯,微微发烫。

公主府。

景婳刚踏进院门,便看见一个人站在正厅门口。

那人一身墨色锦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

谢霁清。

景婳脚步微顿。

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什么都不用做,便足以让满院春光失色。

前世,她爱惨了这副皮囊。

爱了五年,追了五年,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此刻再见,她只觉得——

也不过如此。

谢霁清看着她走近,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说了。

她入宫,自请流放岭南。在他送休书的同时,她抢先一步,将了自己一军。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你来做什么?”景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霁清垂眸看她。

五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皇室塞过来的一枚棋子,一个碍眼的存在。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

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他熟悉的痴迷、卑微、小心翼翼的讨好。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休书收到了?”他问,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收到了。”

“那便好。”

“好?”景婳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谢霁清,你亲自跑这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谢霁清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听说她入宫自请流放,听说她在朝堂上抢先一步,听说她离宫时和皇姐说了那些话……

他便来了。

说不出为什么。

景婳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头,那张绝色的脸离他不过咫尺。她唇角的笑意,刺眼得让人想移开目光。

“谢霁清,”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你负我,我弃你。咱们扯平了。”

谢霁清眸光一沉。

弃他?

她在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已经退后一步,转身走向正厅。

“画扇,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启程岭南。”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霁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日光很暖,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忽然想起,五年来,他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

而此刻,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封休书。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看了很久,久到烛泪堆成了小山。

然后她起身,走到烛台前。

将那封休书,一点一点,凑近火焰。

火舌舔上锦缎,迅速蔓延开来。

她松开手,看着那片灰烬飘落在地。

前世种种,到此为止。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轻声说:

“明日,娘亲带你们回家。”

窗外,月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