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1:33

日光渐盛,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景婳坐在妆台前,任由云屏为她绾发。

“公主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云屏小心翼翼地开口,手里动作不停,“那两个人走得灰头土脸的,奴婢远远瞧着,可解气了!”

景婳看着镜中那张绝色的脸,唇角微微扬起。

解气?

这才哪到哪。

“画扇回来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画扇推门而入,面色沉静,行至景婳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景婳听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果然。

谢霁清的休书,已经在路上了。

“知道了。”她摆摆手,示意画扇退下。

云屏一脸好奇,却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替景婳绾好最后一缕青丝,又捧来那顶六翅凤簪。

景婳抬手,止住了她。

“今日不戴这个。”

云屏一愣:“那公主戴什么?”

景婳起身,走到妆奁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通体素净,只在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山茶。

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亲手为她簪上的。

那之后不久,母后便病逝了。

景婳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间,对着铜镜端详片刻。

母后,您看着。

女儿今日,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朱红大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景婳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沫。

画扇立在她身侧,手按腰间短剑。云屏站在另一侧,满脸紧张。

“公主,要不咱们避一避?”云屏小声说,“来者不善……”

景婳抬眸看她一眼,笑了。

“避?往哪避?”

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正厅。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世家门人特有的倨傲,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托盘的小厮。

托盘上,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

——休书。

景婳的目光掠过那方锦缎,落在那中年男子脸上。

她认得他。

谢家大管家,谢安。谢霁清身边最得用的人之一。前世,就是他亲手将这封休书送到她面前,又亲手将她从谢家的族谱上除名。

那时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求他让她见谢霁清一面。

他只冷冷说了一句:“公主请自重。”

然后转身离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施舍。

此刻,谢安站在她面前,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轻蔑。

“公主,老奴奉家主之命,前来呈递……”

“放那吧。”

景婳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安一愣。

景婳指了指身旁的案几:“放那。本宫知道了。”

谢安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不对。

按照预想,这位公主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跪地哀求,应该……总之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那封休书。

“公主,”谢安清了清嗓子,“这是家主的……”

“本宫耳朵没聋。”景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谢管家若无事,可以走了。本宫还有事要办。”

谢安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两名小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谢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公主,家主有言,公主与谢家这桩婚事,本就是……”

“本就是皇室的攀附,谢家忍了五年,已是仁至义尽。”景婳接过话头,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本宫昨夜所为,触了谢家的逆鳞,这封休书,是本宫应得的。”

她抬眸,看着谢安震惊的脸,微微一笑。

“谢管家,本宫说得可对?”

谢安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景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她走到谢安面前,比他矮了将近一头,可当她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时,谢安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谢霁清,”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休书,本宫收下了。但有一句话,烦请谢管家转达。”

谢安下意识问:“什么话?”

景婳唇角微扬。

“这封休书,本该是他亲手送来的。派一个管家,送一方锦缎——谢霁清,就这点出息?”

谢安脸色铁青。

“大胆——”

“大胆?”景婳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本宫是大景嫡长公主,先帝亲封的宁安公主。你一个谢家奴仆,也配在本宫面前说‘大胆’?”

谢安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景婳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东西留下。人,滚。”

谢安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再多言。他一挥手,两名小厮将托盘放在案几上,三人狼狈退出正厅。

身后,云屏“噗嗤”一声笑出来。

“公主,您看他们的脸色——太好笑了!”

画扇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景婳站在门口,望着那三道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方锦缎。

展开。

谢霁清的字,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一笔一划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那字里行间,写的是她五年的痴心,写的是她一夜的荒唐,写的是她从此以后,与谢家再无干系。

景婳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泛潮。

她抬手,将那封休书一点一点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画扇。

“备车。”

“公主要去何处?”

“入宫。”

大景皇宫,承乾宫。

景顺帝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微皱。

他今年四十有三,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只是那双眼睛,透着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冷漠。

“陛下,宁安公主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景顺帝眉头皱得更紧。

宁安?这时候来做什么?

他放下奏折,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道红色的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景婳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顺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儿,是他登基的最大助力。

先帝宠爱她,朝臣看在眼里,他那帮虎视眈眈的兄弟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皇位已稳,这个女儿……

也就没什么用了。

“起来吧。”他说,语气不冷不热,“何事求见?”

景婳站起身,垂眸敛目,声音平静:“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何事?”

“儿臣愿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

殿内一片死寂。

景顺帝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景婳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重复:“儿臣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

景顺帝眯起眼睛。

岭南?那块穷山恶水、年年歉收的不毛之地?

她疯了?

“宁安,”他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岭南贫瘠,你自幼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住?”

景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受不住又如何?

江南那块富庶之地,您不是早就替她“保管”了吗?

那些税收,不是尽数流入皇姐的私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