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盛,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景婳坐在妆台前,任由云屏为她绾发。
“公主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云屏小心翼翼地开口,手里动作不停,“那两个人走得灰头土脸的,奴婢远远瞧着,可解气了!”
景婳看着镜中那张绝色的脸,唇角微微扬起。
解气?
这才哪到哪。
“画扇回来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画扇推门而入,面色沉静,行至景婳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景婳听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果然。
谢霁清的休书,已经在路上了。
“知道了。”她摆摆手,示意画扇退下。
云屏一脸好奇,却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替景婳绾好最后一缕青丝,又捧来那顶六翅凤簪。
景婳抬手,止住了她。
“今日不戴这个。”
云屏一愣:“那公主戴什么?”
景婳起身,走到妆奁前,从最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通体素净,只在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山茶。
这是她及笄那年,母后亲手为她簪上的。
那之后不久,母后便病逝了。
景婳将玉簪轻轻插入发间,对着铜镜端详片刻。
母后,您看着。
女儿今日,要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朱红大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
景婳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拨动着茶沫。
画扇立在她身侧,手按腰间短剑。云屏站在另一侧,满脸紧张。
“公主,要不咱们避一避?”云屏小声说,“来者不善……”
景婳抬眸看她一眼,笑了。
“避?往哪避?”
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正厅。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世家门人特有的倨傲,身后跟着两名手捧托盘的小厮。
托盘上,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
——休书。
景婳的目光掠过那方锦缎,落在那中年男子脸上。
她认得他。
谢家大管家,谢安。谢霁清身边最得用的人之一。前世,就是他亲手将这封休书送到她面前,又亲手将她从谢家的族谱上除名。
那时她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求他让她见谢霁清一面。
他只冷冷说了一句:“公主请自重。”
然后转身离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施舍。
此刻,谢安站在她面前,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轻蔑。
“公主,老奴奉家主之命,前来呈递……”
“放那吧。”
景婳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安一愣。
景婳指了指身旁的案几:“放那。本宫知道了。”
谢安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不对。
按照预想,这位公主应该痛哭流涕,应该跪地哀求,应该……总之不应该是这副模样。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那封休书。
“公主,”谢安清了清嗓子,“这是家主的……”
“本宫耳朵没聋。”景婳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谢管家若无事,可以走了。本宫还有事要办。”
谢安的脸色变了变。
他身后的两名小厮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谢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公主,家主有言,公主与谢家这桩婚事,本就是……”
“本就是皇室的攀附,谢家忍了五年,已是仁至义尽。”景婳接过话头,一字不差地复述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本宫昨夜所为,触了谢家的逆鳞,这封休书,是本宫应得的。”
她抬眸,看着谢安震惊的脸,微微一笑。
“谢管家,本宫说得可对?”
谢安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景婳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她走到谢安面前,比他矮了将近一头,可当她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时,谢安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回去告诉谢霁清,”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休书,本宫收下了。但有一句话,烦请谢管家转达。”
谢安下意识问:“什么话?”
景婳唇角微扬。
“这封休书,本该是他亲手送来的。派一个管家,送一方锦缎——谢霁清,就这点出息?”
谢安脸色铁青。
“大胆——”
“大胆?”景婳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本宫是大景嫡长公主,先帝亲封的宁安公主。你一个谢家奴仆,也配在本宫面前说‘大胆’?”
谢安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景婳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东西留下。人,滚。”
谢安浑身发抖,却终究不敢再多言。他一挥手,两名小厮将托盘放在案几上,三人狼狈退出正厅。
身后,云屏“噗嗤”一声笑出来。
“公主,您看他们的脸色——太好笑了!”
画扇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景婳站在门口,望着那三道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却没有笑意。
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方锦缎。
展开。
谢霁清的字,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一笔一划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那字里行间,写的是她五年的痴心,写的是她一夜的荒唐,写的是她从此以后,与谢家再无干系。
景婳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泛潮。
她抬手,将那封休书一点一点叠好,收入袖中。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画扇。
“备车。”
“公主要去何处?”
“入宫。”
大景皇宫,承乾宫。
景顺帝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微皱。
他今年四十有三,保养得宜,面白无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只是那双眼睛,透着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冷漠。
“陛下,宁安公主求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景顺帝眉头皱得更紧。
宁安?这时候来做什么?
他放下奏折,淡淡道:“宣。”
片刻后,一道红色的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景婳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顺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儿,是他登基的最大助力。
先帝宠爱她,朝臣看在眼里,他那帮虎视眈眈的兄弟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他皇位已稳,这个女儿……
也就没什么用了。
“起来吧。”他说,语气不冷不热,“何事求见?”
景婳站起身,垂眸敛目,声音平静:“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何事?”
“儿臣愿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
殿内一片死寂。
景顺帝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景婳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重复:“儿臣自请贬往岭南封地,永不返京。”
景顺帝眯起眼睛。
岭南?那块穷山恶水、年年歉收的不毛之地?
她疯了?
“宁安,”他沉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岭南贫瘠,你自幼娇生惯养,如何受得住?”
景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受不住又如何?
江南那块富庶之地,您不是早就替她“保管”了吗?
那些税收,不是尽数流入皇姐的私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