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的晨光落在她腕间的血玉镯上,镯身温热,仿佛那些历代女子在无声地支持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轻声说:
“这一世,娘亲护你们周全。”
逆来顺受,终归任人践踏。
此生该换种活法。
琉璃桃花目中掠过一丝锐光,世道既乱,她亦要占一席之地。
稳立权巅,笑看浮沉。
素手轻轻覆上小腹,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愿为“他们”,搏一次翻天覆地。
窗外,晨光大盛。
京都从沉睡中醒来,新的喧嚣即将开始。
而她,已不是昨日那个任人践踏的傻姑娘。
她是千年沉浮间淬炼出的——新生。
云屏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理着如瀑的青丝,神情呆愣,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解:
“嗯?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婳的目光落在菱花铜镜上,镜中映出那傻乎乎的丫头模样。
她没有解释,唇边却漾开一抹柔光,似春风拂过湖面。
一旁默然侍立的画扇闻言,眸光微动,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将万千思绪尽数压下。
她从不质疑公主的任何决定,无论缘由为何。她只需要做一把最锋利的剑,为公主扫平一切荆棘。
云屏越发糊涂,歪着脑袋,满脸求知欲:“他们?”
景婳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话头。
如今的公主府,早已是四面漏风的筛子,谢家与皇室的耳目无处不在。她不会在这时候横生枝节,让不该暴露的暴露半分。
语气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院子砸了就砸了吧,那些东西,我本也不想再看见。”
——那些见证了她曾经多么愚蠢的东西,碎成齑粉也好,省得在眼前碍眼。
她食指微微勾起,画扇立刻心领神会,倾身附耳上前。
景婳轻声细语,将秘密只交付与她一人。
云屏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目光幽怨得像只被冷落的小兽。
公主居然有秘密瞒着她了!
她难道不是公主最最喜欢的小丫头了吗?
景婳似是感应到那道哀怨的视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云屏,去把公主府所有资产清点一遍,还有……母后留给我的嫁妆。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账本。”
云屏顿时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溢到嘴角。原来公主没有忘记她!
这差事她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让画扇独美于前!
景婳挥退二人,独自披着狐裘踏入里间的活水汤池。
浑身酸疼,今日定要好好泡一泡。
云屏与画扇刚踏出寝院,便有四个小丫鬟捧着白玉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花瓣鲜嫩,澡豆莹润,一应俱全。
景婳舒舒服服地浸在温热汤池中,享受着柔荑的服侍。
至于庭院里那两个砸得正欢的人——
爱谁谁。
敢砸她的公主府,明日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庭院中一片狼藉。
两道黑衣身影正肆意宣泄着怒火。四周的下人远远躲着,步履匆匆,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燕沉满脸怒色,黑衣猎猎,手持长剑对着满院琼花、亭台假山乱砍一气。精心栽植的庭院早已面目全非。
“燕河,你说那劳什子公主怎么到现在还不现身?”
他剑锋划过一株垂丝海棠,“她不是一向嚣张跋扈吗?这会儿缩着脖子不出来,肯定是心虚了!”
——居然敢对主上下药。
区区公主,怎么配?
“她还真把自己当成未来主母了。”燕沉冷笑。
是的,无论是燕沉、燕河,还是谢家上下,从未有人真正将景婳这位嫡长公主放在眼里,当作未来的主母尊敬。
千年望族,自有其刻入骨髓的矜贵与骄傲。
能配得上谢家的,当是太原王氏、清河崔氏那样的簪缨世家。世家血统,尊贵无匹,岂是一两百年便会更替的皇室可以染指?
当初那门婚事,本就是皇家死皮赖脸的攀附。
如今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那位娇蛮公主,这次是真的触了逆鳞。
燕河面色冷沉,声音低沉却透出浓浓的不屑:“她不配。”
区区公主,于谢家而言,不过微末尘埃。
他转头看向燕沉,目光如刀:“都是你昨日失职,才让那女人有了可乘之机。”
燕沉自知理亏,却仍忍不住嘟囔:
“谁能想到啊——都五年了,她忽然就胆大包天起来,连下药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果然皇室手段,永远这么无耻下作。
为了目的,什么腌臜手段都豁得出去。堂堂嫡长公主,竟连一丝体面都不要了。
燕河冷冷注视:“你的疏忽。”
燕沉缩了缩脖子:“怪我怪我,回去我就去刑堂领罚。”
“哼。”
两人脸色阴沉至极,主院庭落早已满目疮痍。
倏然——
朱红的雕花木门缓缓开启。
门内现出一道身影。
正红色祥云如意雪缎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头戴六翅凤簪,凤口衔珠,垂落额间,平添几分威严与矜贵。
纤侬合度,风华绝代。
她微眯着那双琉璃桃花眼,望着面前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可此刻的她,眼底只有淡淡的厌倦,像是在看两只聒噪的雀儿。
燕沉燕河同时愣住。
她居然……出来了?
而且这副打扮,这副神态,全然不似他们预想中那个惊慌失措、痛哭流涕的女人。
景婳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后落在二人身上。
语气轻慢得像在赶两只碍眼的狗。
“东西砸完了?”
她随意摆了摆手。
“那就滚吧。”
燕沉:“…………”
燕河:“…………”
言语间满是轻蔑。
景婳素来知道,怎样的话最刺人心肺。
燕沉脸色涨红,几欲滴血。
她竟敢——她竟敢如此?
“公主——”
“昨夜折了你谢家的高岭之花,”景婳打断他,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宫原该买串鞭炮庆贺的。可惜没来得及——你们这一通叮当响,正好补上了。”
燕沉眼眶泛红,额角青筋暴起:“公主慎言!”
景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主人她都不放在眼里了,两条狗,也配让她动怒?
“本宫哪句话说错了?”她指尖轻抚云鬓间的山茶绒花,琉璃眸子灿若星辰,
“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教我慎言?”
语调愈发嚣张,字字如针。
“啧,今日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毕竟——”
她唇角微弯,笑意愈发意味深长,“我已经在谢霁清身上,讨回来了。”
燕河面色铁青。
她这话……这话——
不是一直如高悬的明月般令人仰望吗?
景婳眼波流转,懒懒地想,她偏要将那轮冷月拽进泥里,让清冷之花,沾上她的印记。
反正都得到了,也没什么可稀罕的。
她语气轻慢,带着丝丝嫌弃:“本宫这位驸马,容色冠绝,芝兰玉树,皮相确实无可挑剔——可比起南风馆的妙人,终究少了些滋味。”
雏鸡就是雏鸡,再好看,也弥补不了技术太烂的短板。
这话落下,连素来冷面的燕河都按捺不住了。
“欺人太甚——”
碧色长剑铮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景婳咽喉。
燕沉大惊,连忙拽住他手臂:“燕河,住手!”
若真让皇室嫡公主死在谢家人剑下,本就紧绷的世家与皇室关系,必将雪崩。
可剑已出鞘,寒芒已至——
景婳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却让燕河的手生生顿在半空。
她迎着逼近的寒光,不退反进。
雪白狐裘的绒毛被剑气激得微微颤动,身后青丝飞扬。她一步步向前,那张绝色的脸离剑尖越来越近——
“燕河,”她声音慵懒,却带着刺骨的冷,“剑尖对着本宫有何意思?”
她进一寸。
剑退一寸。
她进一尺。
剑退一尺。
那双琉璃眼瞳望着近在咫尺的锋芒,没有半分惧色。
——她何惧之有?
千年沉浮,她见过边疆女将身中数箭犹自立马横刀,见过开国女帝被围城三月谈笑自若,见过深宫女官白刃加身面不改色。
区区一把剑,也想吓住她?
“有本事,”她一字一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刺进来啊。”
燕河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惊。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她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光阴,在看他,看他们,看这满院狼藉。
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燕沉也呆住了。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公主。那个追在主上身后五年、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怎么会——
“怎么?”景婳歪了歪头,笑意愈发慵懒,“不敢?”
她抬起手,两指轻轻拨开颈侧的剑锋,动作随意得像在拨开一片落叶。
“不敢就滚。”
她转身,青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身后,燕河握着剑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景婳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露出半截雪白的下颌。
“回去告诉谢霁清,”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他若想休妻,亲自来递休书。派两条狗来砸院子——”
她轻笑一声。
“世家之首,就这点出息?”
话音落下,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庭院中,两个黑衣侍卫面面相觑。
满目疮痍间,只剩下风吹过残花的声音。
寝殿内,景婳靠在门上,缓缓闭上眼。
手心,全是汗。
可她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半局,她赢了。
接下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狼藉。
谢霁清的休书,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它落到自己头上。
这一次,她要抢在他之前,把那张纸,甩回他脸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轻声说:“等着。娘亲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窗外,日光正盛。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