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烛台高燃,烛泪凝成垂挂的玉色冰凌,光影在云母屏风上碎成粼粼波痕。满室幽暗中,错金博山炉的轻烟勾勒出光线的形状。
紫檀木架上,青瓷与墨玉在烛火明灭间忽隐忽现,如深潭映月。青莲纹在织金缎面上次第舒展,缠绕着每一寸走过的足迹。
四角立着沉香木雕的缠枝莲柱,默然承着藻井的暗影。角落里,青铜鹤衔灯的喙间吐出幽幽的光,细如游丝,将斑驳树影投在重重纱帷之上。
可那沉香的气息里,隐约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兰麝余韵。月白色的纱幔从紫檀架子床顶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其上绣着疏疏落落的玉簪花,银线在幽暗中闪着微光。
纱幔深处,才藏着最静的那一夜。
她斜倚在青缎引枕间,墨发如夜,衬得肌肤胜雪,似子夜初绽的昙花,又似将谢时的那一瓣月华。
睫羽轻阖,在眼下落出淡淡的青影,如远山含黛。
半截皓腕从薄纱中滑出,其上几点淡绯。
睫羽颤动,如蝶翼初振。
她睁开眼的瞬间,眸中雾气氤氲,似秋水含烟。
她动了动指尖,想触碰那梦中无数次浮现的虚影——腕间却传来细微的酸软,如玉箸坠地,无力地滑回锦衾之中。
晨光透过纱幔的缝隙,在她肩头落下淡淡的光晕,那些红痕便在这光影里若隐若现,如梅花落雪,艳极而清。
她垂下眼睫,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感觉……似曾相识。
窗外的鸟鸣声细细碎碎,她静静躺着,任思绪如烟,缭绕又散。
半晌,她轻轻侧首,目光落在枕侧那微微凹陷的痕迹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
榻上空空荡荡,余温早已散尽,只余褶皱的衾被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他真的走了。
像前世一样,连天亮都不愿等,便从她身边抽身离去。
心底骇浪滔天。
……她回来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早已自焚于大凉宫破之时,铁骑踏碎金殿,血染朱墙。
死后魂锁血玉镯,漂泊千年,看过沧海桑田——
怎会睁开眼,回到公主府的榻上?
若没猜错,她竟回到了这一天。
这荒唐一切的开端,她所有苦痛的源头:
对谢霁清下药,圆房。
景婳缓缓抬腕,雪白肌肤上一圈血玉镯子泛着幽泽。镯身通透,内里似有血色流动。
她怔住了。
指尖抚过玉身,触到一道从未有过的细痕——
那是千年漂泊的印记。
前世这镯子随她入葬,被盗墓者挖出,流转世间,最后一位主人携它远航,遇风暴沉船,镯坠深海,触礁而碎……
再睁眼,她已重回此刻。
真的重生了。
血玉镯静静卧在她腕间,温润如初。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千年间,它佩戴在历代奇女子腕上。
她见过开国女帝如何以女儿之身压服满朝须眉,三言两语间定鼎江山;
见过边疆女将如何率三千铁骑破敌十万,一身浴血犹自立马横刀;
见过江南女商如何以一条商路养活三州百姓,账册翻飞间富可敌国;
见过深宫女官如何以一封书信颠覆朝堂,不动声色间翻云覆雨;
见过农家女子如何以一己之力改良稻种,活人无数,万家生佛。
那些女子的谋略、胆识、手段,她以一枚镯子的形态,一点一点,刻进魂魄深处。
千年沉浮,她以为永生困于方寸,只能见证传奇,却无缘亲历。
谁知天意另有安排。
景婳眼梢微挑,琉璃似的眼底掠过一线明光。
既然如此,怎能辜负。
素手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两个小生命刚刚种下,还无知无觉。
前世,这两个孩子被谢家夺走,记在谢霁清早逝的弟弟名下。
她从一个公主,沦为见不得光的外室。儿子被废双腿,女儿沦为权贵掌中玩物。
她死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受苦。
死后魂锁血玉镯,她眼睁睁看着儿女在谢家挣扎求生——
女儿被当作联姻工具远嫁,每次归家满面憔悴;
儿子拖着残腿在血腥中挣上少主之位,最终弑父掌权,屠尽仇雠,未至不惑便崩于暴君之名。
她哭到魂颤,却无能为力。
这一世……
景婳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这一世,谁也别想碰她的孩子。
脑海中开始浮现那些刻入魂魄的记忆——
边疆女将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站稳脚跟,先要有自己的地盘。
江南女商说:钱能通神,也能杀人。要有自己的商路,自己的票号,自己的钱。
开国女帝说:人心是最大的资本。要收民心,先予民利。
深宫女官说:情报比刀剑更锋利。要知道对手在想什么,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千年所学,尽在此刻。
她缓缓起身,随手披上黄花梨架上的白裘。青丝泻落裘上,如墨洒雪。
肌骨生香,步姿曳魂。
逆来顺受,终归任人践踏。
此生该换种活法。
琉璃桃花目中掠过一丝锐光,世道既乱,她亦要占一席之地。稳立权巅,笑看浮沉。
她心里清楚,这条路不会容易——
她的曾经,世人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祖父文帝在位时,国库虚空,天灾四起,民不聊生。
她外祖白氏乃天下首富,生意遍行九州。
五十年前举族定居景国,便被那时“穷得揭不开锅”的文帝盯上,硬结了亲家。
母亲洛琳琅是家主的独女,文帝吃绝户的心思昭然,宁损太子颜面,也要立商女为妃。
太子妃体弱早逝,留下的独女承了文帝迟来的愧疚与溺爱。
皇室皆知,宁安公主景婳是文帝捧在掌心的明珠,谁也不敢拂她的意。
连她父皇景顺帝能顺利继位,也没少沾女儿的光。
她自小要风得雨,一身红衣炽烈张扬,是宫阙里最耀目的存在。
直到杏林雨夜,遇见了谢霁清。
谢家为世家之首,他是嫡系长子,将来要掌一族命脉的郎君,清贵独绝,一眼误她终身。
她做尽稚拙可笑的痴事,终于得嫁谢家。
却从未想过,这顺遂不过是一张华美蛛网,自己早是棋局一子。
皇室与世家相争多年,她却懵懂不知,满心欢喜踏入一场彻头彻尾的政谋交易。
百年门阀眼中,皇权更迭不过楼起楼塌,何值一提?
成婚五载,谢霁清视她如无物,她守活寡于公主府。
直至昨夜,她胆大包天对他下药,强求了夫妻之实。
满心盼着能与心仪之人生儿育女,翌日等来的,却是谢家一纸休书。
她成了京都茶余饭后的笑谈。
被休后她成弃子,失宠闭门,却也阴差阳错,悄然诞下一双龙凤。
在世家眼中皇权亦可颠覆,无用的废物公主连儿女都保不住,还被迫和亲大凉。
和亲公主成了祸水妖妃,千夫所指。
宫墙踏破那夜,她在金殿自焚,死后魂锁血玉镯,又见到谢霁清。
他一袭墨袍,敛她骨灰,将镯子带在身边。
她眼睁睁看着儿女被崔氏所害——女儿成联姻工具,儿子残腿阴郁,与谢霁清渐成仇雠。
而后某日,她见亲子弑父。
血溅阶前,谢家权柄更迭。儿子登基,屠王氏满门为妹复仇,成了后世所说的暴君。
未至不惑,崩。
血玉镯随之入葬,又在千年后被掘,流转人间。
如今,她回来了。
带着千年间刻进魂魄的一切,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
门外忽起匆匆步声。
白衣宫女疾步入内,面容俏丽神色焦灼,话音透着惯宠才有的直率:
“公主,驸马身边的燕沉与燕河正在庭院撒野!”
景婳抬眸,眼底波澜不惊。
燕沉,燕河。
谢霁清身边最得用的两把刀。
前世也是这般,在她还沉浸在“终于成了他的人”的痴念中时,他们闯进公主府,将庭院砸得面目全非。
是休书的前奏。
她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惊慌失措,如何哭着要见谢霁清,如何被两个侍卫像赶狗一样挡在门外。
满京城的嘲笑,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可此刻,她只是拢了拢身上的白裘,淡淡问:“砸了什么?”
宫女一愣,没想到公主会问得这样平静:“砸、砸了……砸了庭院里的山石花草,还砸了东厢的窗……”
“就这些?”
“还……还把公主前些日子栽的那片山茶,全拔了。”
景婳垂眸,嘴角微微扬起。
那片山茶,是她刚嫁时亲手栽下的,说是要等花开时请谢霁清来看。
他从未看过一眼。
如今,连根都被人拔了。
也好。
“那就随了他们的意,”她站起身,青丝泻落,眸光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