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3:30

岭南的夏日,天亮得愈发早了。

景婳从梦中惊醒时,窗外才蒙蒙泛青。她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几乎压不住。

她猛地翻身下榻,踉跄着扑到角落的铜盆前——

“呕——”

酸水涌出,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公主府的墙再厚,也挡不住有心人的耳目。

良久,那股恶心才渐渐压下去。

景婳撑着盆沿,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双生子。

前世,她也是在离京后才开始有孕反。那时她懵懂不知,还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等发现时,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一世,日子也对得上。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像在无声地安抚她。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镯子说,还是对腹中的孩子说,“娘亲护着你们。”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主?”画扇的声音。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进来。”

画扇推门而入,见她脸色苍白,顿时变了脸色。

“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摆摆手。

“没事,起猛了,有些头晕。”

画扇不信,上前扶住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

景婳拍拍她的手。

“真没事。今日还要去工地,别耽误了。”

画扇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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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日头渐渐升高。

景婳挽着袖子搬石头,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可那股恶心感却如影随形,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她咬牙忍着,面上不露分毫。

“公主,”周慎小跑过来,“渠首那边今日试水,您要不要去看看?”

景婳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石头。

刚站起身,那股恶心又翻涌上来。

她脸色微变,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那股翻涌。

“公主?”周慎疑惑地看着她。

景婳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走吧。”

她迈步,朝渠首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那股恶心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转身,冲到一旁的草丛边——

“呕——”

周慎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景婳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可她没有忘记,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咬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直起身,回眸瞪了周慎一眼。

“看什么看?本宫水土不服,没吃过这种苦,不行吗?”

周慎一愣。

景婳继续骂道:“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周慎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讪讪退后几步。

周围的民夫也纷纷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景婳扶着腰,脸色煞白,眼底却是一片冷清。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想必和从前那个娇纵愚蠢的公主,没什么两样吧。

好。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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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上,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谢霁清今日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明明昨日才见过她,明明她对他冷淡得像陌生人,明明他该回京城了——

可他还是来了。

站在老地方,望着人群里那道红色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她弯下腰,呕吐不止。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迈步。

可下一刻,他听见了她的骂声——

“这鬼地方,吃没吃的,喝没喝的,本宫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

“滚远点,别碍本宫的眼!”

谢霁清脚步顿住。

他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看着她扶着腰骂人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股熟悉的娇纵。

和从前一样。

和追在他身后那五年一样。

一样的愚蠢,一样的肤浅,一样的让人厌烦。

谢霁清垂下眼眸。

他这几日,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居然会觉得她变了,居然会忍不住来看她,居然会……在意她。

他转身,沿着河堤往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

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吐着,身边围着一群手忙脚乱的下人。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骄矜。

谢霁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次,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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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婳吐完后,接过画扇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

她直起腰,余光扫过河堤。

那道月白的身影,正渐行渐远。

她唇角微微勾起。

走了好。

走了,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的肚子看。

“公主,”画扇低声道,“您何必如此?”

景婳看她一眼。

画扇跟了她多年,自然看得出她方才是在演戏。

“不必如此,难道等着被人看出什么?”景婳淡淡道,“你记住,从今日起,本宫就是那个水土不服、吃不了苦的娇气公主。明白吗?”

画扇眼眶微红,却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景婳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回工地。

“周慎!”

周慎连忙跑过来。

“公主有何吩咐?”

景婳抬着下巴,一脸不耐烦。

“给本宫找间干净屋子,本宫要歇着。这破工地,本宫不待了!”

周慎一愣,连忙点头。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景婳转身,朝河堤上走去。

走出人群,她才放松下来,脚步微微踉跄。

画扇连忙扶住她。

“公主……”

“没事。”景婳压低声音,“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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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景婳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大夫已经来看过,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景婳让人把药收好,只留了画扇在屋里。

“公主,”画扇跪在榻前,眼眶通红,“您……您这是……”

景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吓着了?”

画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奴婢是心疼公主。您一个人,在这地方,还要瞒着所有人……”

景婳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好事。”

画扇愣住。

景婳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漾开极淡的柔漪。

“前世,我没护住他们。这一世,他们又来找我了。”

她抬眸,看着画扇。

“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画扇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

良久,她重重点头。

“是。是天意。是老天爷让公主重新来过,护住他们。”

景婳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所以,不许哭了。往后要打起精神,替本宫守着这个秘密。”

画扇擦干眼泪,郑重地叩首。

“奴婢发誓,死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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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景婳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那位谢大人……走了。”

景婳抬眸。

“走了?”

“是。傍晚时分,他带着人离开了县城,看方向是往京城去的。”

景婳点点头。

走了好。

走了,她就安心了。

“那位拓跋先生呢?”

画扇道:“还在客栈。今日没去工地,也没让人送东西来。”

景婳沉默片刻。

“知道了。下去吧。”

画扇退下。

景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

拓跋野……

他倒是沉得住气。

她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她轻声说:“这一世,你们都离我远点。我只想护好他们。”

窗外,夜色沉沉。

星子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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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谢霁清走了。今日傍晚启程,回京。”

拓跋野微微挑眉。

“走了?”

“是。据说今日在工地上,那位公主发了脾气,骂了不少人。谢霁清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便走了。”

拓跋野沉默片刻。

“她骂了什么?”

护卫将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拓跋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水土不服?

吃不了苦?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工地上见到的她——

和民夫一起搬石头,一搬就是一整天。

烈日下晒得褪皮,一声不吭。

这样的她,会因为水土不服就发脾气?

不对劲。

可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陛下,”护卫小心翼翼地问,“明日还去工地吗?”

拓跋野沉默良久。

“不去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

“让她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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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工地。

景婳没有来。

周慎派人来问,画扇出来回话:“公主水土不服,身子不适,这几日都不来了。工地上你们照常干,有事来报。”

周慎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消息传开,民夫们议论纷纷。

“听说公主昨日吐得厉害,看来是真的水土不服。”

“唉,公主金枝玉叶,哪受得了这个苦?”

“可前些日子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撑不住了。”

河堤上,空荡荡的,再没有那道红色的身影。

谢霁清走了。

拓跋野也没来。

工地上,只有民夫们挥汗如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