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夏日,入了伏便热得厉害。
连着几日晴天,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工地上黄土干裂,民夫们赤着膀子干活,汗珠砸在地上,瞬息便被蒸干。
景婳依旧卯时出门,挽着袖子下工地。
晒了半月,肌肤褪去原先的雪白,染上一层淡淡的蜜色,反倒更衬得眉眼明艳,像熟透的蜜桃,透着莹润的光。
画扇心疼得不行,每日追着抹防晒的膏子,景婳由她去抹,却不往阴凉处躲。
“公主,”周慎小跑过来,递上水囊,“歇歇吧,日头太毒了。”
景婳接过,灌了几口,目光落在远处干涸的河道上。
“今日进度如何?”
“渠首那段已经砌好,再有三日就能通水试渠。”周慎满脸喜色,“公主,这渠真要成了!”
景婳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
她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河堤上多了一道身影。
月白锦袍,腰悬青玉,负手而立。
谢霁清。
景婳眸光微顿。
这几日,他日日都来。
不近不远,就站在河堤那棵老树下,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工地这边,望着人群里那道红色的身影。
景婳懒得理会,只当他不存在。
可今日,他忽然迈步,朝工地走来。
画扇警觉地挡在景婳身前。
景婳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谢霁清沿着干涸的河道走过来,脚下是黄土碎石,他那一尘不染的靴子很快沾了泥,月白的衣摆也染了尘。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走到近前,他站定,低头看她。
她今日穿着窄袖的红色短褐,青丝高高束起,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公主日日如此?”他问。
景婳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大人日日来看,不累?”
谢霁清唇角微微扬起,竟有一丝笑意。
“不累。”
景婳挑眉。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笑了?
成婚五年,她从未见他笑过。
她收回目光,弯腰继续搬石头。
谢霁清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搬起一块石头,放进箩筐,又弯腰搬下一块。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惜力。
他忽然伸手。
“我来。”
景婳抬眸,见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握住那块石头。
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是抚琴执笔的手,从未沾过这等粗活。
景婳看着他,没动。
谢霁清搬起那块石头,放进箩筐。
动作生疏,却透着几分笨拙的认真。
景婳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霁清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帮忙。”
景婳歪着头看他。
“谢大人日理万机,还有空帮本宫搬石头?”
谢霁清迎上她的目光。
“现在有空。”
景婳看了他片刻,忽然转身,继续干活。
谢霁清便跟在她身侧,她搬一块,他也搬一块。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日头下搬着石头。
民夫们远远看着,面面相觑,不敢靠近。
画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蒸腾。
景婳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
谢霁清站在她身侧,衣袍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月白的锦袍染了黄土,发丝也乱了,可那张脸依旧是风光霁月的模样,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误入了凡尘。
他抬手,递上一方帕子。
雪白的丝帕,绣着淡青的竹叶。
景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谢大人随身带着帕子?”
谢霁清顿了顿,道:“出门时带的。”
景婳笑了。
“本宫不用这个。”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谢霁清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她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臂,晒成了蜜色,莹润如玉。袖子擦过脸颊时,衣襟微松,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日头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移开视线,将帕子收回袖中。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景婳抬眸看他。
“嗯?”
谢霁清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变了。
他想说,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你。
他想说,这些日子,我日日做梦,梦里都是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没什么。”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景婳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微微仰头,那张绝色的脸离他不过一尺。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却没有他熟悉的那些情绪——没有痴迷,没有卑微,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只有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谢霁清,”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你在看什么?”
谢霁清低头看着她,呼吸微滞。
她在看他。
不,她是在审视他。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突然闯入她领地的陌生人。
他从未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
从小到大,他是谢家嫡长子,是世家之首,是人人仰望的存在。所有人看他,都是仰视,都是敬畏,都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她不是。
她看他,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偏偏是这样,让他移不开眼。
“看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更低。
景婳微微挑眉。
“看我?”
“嗯。”
“好看吗?”
谢霁清沉默了一瞬。
好看?
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不是京中贵女们那种精致的、精心雕琢的好看。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秾丽。
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山茶,艳得惊心动魄,又冷得不可方物。
“好看。”他说。
景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谢霁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大人,”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本宫还要干活。你若无事,自便。”
她转身,继续走向工地。
谢霁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日头很毒,晒得他头晕目眩。
可他知道,那不是因为日头。
是因为她。
傍晚收工,景婳坐在河堤上揉肩膀。
今日搬的石头格外多,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公主。”
身后传来画扇的声音。
景婳没有回头。
“何事?”
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那位谢大人,还没走。”
景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堤尽头,那道月白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站了多久了?”
“从您赶他走开始,一直站着。两个时辰了。”
景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随他去。”
她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回府。”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河堤上,谢霁清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不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护卫燕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小心翼翼道:“大人,天黑了,回吧。”
谢霁清没有动。
“大人……”
“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等过我?”
燕沉一怔。
谢霁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她等了我五年。我一次都没回头看过。”
燕沉不敢接话。
谢霁清沉默良久,终于转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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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拓跋野站在窗前。
他从马场回来了。
今日傍晚刚到,便听护卫说了工地上的事——谢霁清去了工地,和公主一起搬了半日的石头,又在河堤上站了两个时辰。
拓跋野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面无表情。
护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明日还去工地吗?”
拓跋野沉默片刻。
“不去。”
护卫应了一声,退下。
拓跋野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公主府的方向。
那里,灯火隐约。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听说的那些——
谢霁清帮她搬石头。
谢霁清站在河堤上,等了两个时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图纸,是马场的水源勘察图。他画了三天,今日才让人送去给她。
不知她收到了没有。
不知她用不用。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又隐隐作痛。
翌日,工地。
景婳刚到,便看见河堤上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月白,一道玄色。
隔着一丈的距离,遥遥相对。
她脚步顿了顿。
画扇也看见了,低声道:“公主,那是……”
景婳点点头,没有说话。
河堤上,谢霁清和拓跋野第一次正面相遇。
谢霁清看着眼前这个玄衣男子,眸光微沉。
他认得他。
大凉皇帝,拓跋野。
一个本该在几千里之外的敌国之君,此刻却出现在岭南的工地上。
“拓跋陛下,”谢霁清开口,声音清冷,“好巧。”
拓跋野微微颔首。
“谢大人。”
两人目光相撞,火花四溅。
谢霁清道:“拓跋陛下不在大凉,来岭南做什么?”
拓跋野唇角微扬。
“做买卖。谢大人不在京城,来岭南做什么?”
谢霁清沉默一瞬。
“路过。”
拓跋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巧了。在下也是路过。”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一个矜贵疏离,一个冷厉深沉。
一个风光霁月,一个杀伐决断。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像是早已交锋过千百回。
景婳站在河堤下,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她迈步,朝河堤上走去。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两位,站这么高,是在等本宫?”
谢霁清垂眸看她。
拓跋野也垂眸看她。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冷一热,一矜一沉。
景婳迎着那两道目光,不退不避。
日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清亮得惊人。她微微仰着头,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
谢霁清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拓跋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景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出声来。
“两位这是做什么?比谁先眨眼?”
谢霁清:“……”
拓跋野:“……”
景婳转身,朝工地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谢大人,拓跋先生,工地重地,闲人免入。两位若无事,自便。”
说罢,她继续往前走,红色的衣摆在晨光中摇曳,像一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