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3:02

自从那日送过药酒后,他便不再日日出现在工地附近。偶尔来一次,也只是远远站上一刻钟,便转身离去。

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景婳收回目光,淡淡道:“随他去。回府。”

画扇应了一声,撑伞跟上。

雨点开始落下,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

主仆二人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景婳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站在树下,隔着雨幕,一动不动。

马车启动,辘辘远去。

树下,拓跋野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良久,终于转身。

护卫撑伞迎上来,小心翼翼道:“陛下,雨大了,回吧。”

拓跋野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谢霁清到哪了?”

“回陛下,探子来报,已进入岭南地界,明日傍晚可到县城。”

拓跋野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翌日,天放晴。

工地上被雨水冲刷过,泥泞不堪,却挡不住民夫们的热情。这几日进度喜人,渠首那段已经初具规模,再有一个月,就能通水试渠。

景婳踩着泥泞走到渠首,查看昨日新砌的石基。

“公主,”周慎小跑着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有贵客到。”

景婳抬眸。

“什么贵客?”

周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谢家……谢家家主,谢霁清。”

景婳眸光微动。

片刻后,她淡淡道:“他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岭南,顺道拜访公主。”

景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路过?从京城到岭南,几千里路,他倒是会路过。”

周慎不敢接话。

景婳放下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人在哪?”

“在公主府候着。”

景婳点点头,朝河堤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拓跋野站在昨日那棵树下,正望着这边。

景婳和他隔着半个工地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公主府正厅。

谢霁清端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仿佛这不是他休弃的前妻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别院。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悬青玉,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即便是坐着等人,也自有一股风光霁月的气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眸看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跨进门槛,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等她走近,他才看清——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红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公主。可当她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时,满室生辉。

谢霁清怔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成婚五年,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皇室塞过来的一枚棋子,一个碍眼的存在。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

她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景婳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谢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谢霁清放下茶盏,看着她。

“路过岭南,顺道看看公主。”

景婳笑了。

“谢大人倒是好兴致。京城到岭南,几千里路,顺道?”

谢霁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良久,他开口道:“公主……变了很多。”

景婳抬眸看他。

“谢大人倒是没变。”

还是一样高高在上,还是一样目下无尘。

谢霁清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确实没变。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公主在岭南,可还好?”他问。

景婳挑了挑眉。

“谢大人这是……关心本宫?”

谢霁清沉默了一瞬。

“随口问问。”

景婳笑了,放下茶盏。

“本宫很好。不劳谢大人挂心。”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谢大人若无事,可以走了。本宫还要去工地。”

谢霁清站起身,看着她。

“公主……不问问我来做什么?”

景婳没有回头。

“谢大人方才说了,路过。本宫信了。”

谢霁清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来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听说她在岭南修渠,听说她和民夫一起下地干活,听说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他便来了。

说不出为什么。

“公主保重。”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景婳微微侧脸,余光扫见他站在厅中,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

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霁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走出正厅。

庭院里,画扇正指挥下人收拾东西。

谢霁清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你家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

画扇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公主从前什么样,谢大人知道吗?”

谢霁清一怔。

画扇继续道:“谢大人成婚五年,可曾正眼看过公主一次?可曾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曾在她生病时递过一碗药?”

谢霁清说不出话来。

画扇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留下谢霁清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对着满院荒草,久久不动。

县城客栈。

拓跋野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车马。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谢霁清已经到了。方才去了公主府,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

拓跋野没有回头。

“说了什么?”

“不清楚。公主府的人嘴严,探不到。”

拓跋野点点头。

护卫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谢霁清此行,说是‘路过’。但据探子报,他推掉王家的婚事后,便直接启程南下,不像是路过。”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路过?”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去马场。”

护卫愣了愣:“陛下不去工地了?”

拓跋野端起茶盏,淡淡道:“不去了。”

护卫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拓跋野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不去了。

他来岭南,本就是为边贸之事。这些日子频频出现在工地附近,已经逾矩。

如今谢霁清来了,他更不该再去。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远远看着,不靠近,不打扰。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烦闷?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公主府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他望着那灯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工地。

景婳照常卯时出门,挽起袖子就干活。

谢霁清来了又走,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日头渐高时,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今日没来。”

景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

“听客栈的人说,他一早启程去马场了。”

景婳点点头,继续搬石头。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公主,那位拓跋先生……好像是在避嫌。”

景婳没有说话。

避嫌?

避什么嫌?

她和他,本就没什么。

可不知为何,听到他去了马场,她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丝情绪压下去。

“随他去。”

继续干活。

可那道视线,今日确实不在。

她搬石头,没有人看。

她擦汗,没有人看。

她和民夫说话,也没有人看。

景婳直起腰,往河堤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傍晚收工,景婳坐在河堤上揉肩膀。

画扇递上一只水囊,她接过,喝了几口。

“公主,”画扇忽然道,“那边有人。”

景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堤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不是拓跋野。

是谢霁清。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河堤上,正望着这边。

景婳皱了皱眉。

他怎么又来了?

她没动,只是继续坐在河堤上,喝着水。

谢霁清站了一会儿,忽然迈步朝这边走来。

画扇警惕地挡在景婳身前。

景婳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谢霁清走到近前,在她身侧站定。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望着远处收工的民夫。

“公主每日都这样?”

景婳没有看他。

“嗯。”

谢霁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以前不知道。”

景婳笑了。

“谢大人不知道的事,多了。”

谢霁清转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五年,她每次见他的模样——

满眼都是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卑微得像尘埃。

可眼前这个人,眼里没有他。

一眼都没有。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景婳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谢大人若无事,本宫先回了。”

她转身要走。

“景婳。”

谢霁清叫住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景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霁清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字道:

“我来岭南,不是路过。”

景婳微微侧脸。

“那是什么?”

谢霁清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应该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来,会后悔。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景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谢大人慢慢想。想好了,再来找本宫。”

她走了。

谢霁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虫鸣声。

他忽然想起画扇说的那些话——

“谢大人成婚五年,可曾正眼看过公主一次?”

不曾。

一次都不曾。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陌生的疼痛。

入夜。

景婳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那位拓跋先生让人送了东西来。”

景婳抬眸。

“什么?”

画扇递上一只木匣。

景婳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马场的地形图、草场分布、水源勘察,画得清清楚楚。边上还有批注,字迹苍劲,写着哪里适合建马厩,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需要打井。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听闻公主要养马,这些或许有用。拓。”

景婳看着那张纸条,久久不语。

画扇在一旁问:“公主,这东西……”

“收着。”

景婳将纸条叠好,收入袖中。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独自坐着,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去了马场,却还记得让人送这些来。

他避嫌,却又放不下。

她想起前世那个男人——

冷厉嗜杀,杀伐决断,却在最后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爱,有愧,有决绝。

“傻子。”她轻声说。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客栈的灯火,不知何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