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送过药酒后,他便不再日日出现在工地附近。偶尔来一次,也只是远远站上一刻钟,便转身离去。
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景婳收回目光,淡淡道:“随他去。回府。”
画扇应了一声,撑伞跟上。
雨点开始落下,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
主仆二人加快脚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景婳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站在树下,隔着雨幕,一动不动。
马车启动,辘辘远去。
树下,拓跋野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良久,终于转身。
护卫撑伞迎上来,小心翼翼道:“陛下,雨大了,回吧。”
拓跋野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谢霁清到哪了?”
“回陛下,探子来报,已进入岭南地界,明日傍晚可到县城。”
拓跋野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
翌日,天放晴。
工地上被雨水冲刷过,泥泞不堪,却挡不住民夫们的热情。这几日进度喜人,渠首那段已经初具规模,再有一个月,就能通水试渠。
景婳踩着泥泞走到渠首,查看昨日新砌的石基。
“公主,”周慎小跑着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有贵客到。”
景婳抬眸。
“什么贵客?”
周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谢家……谢家家主,谢霁清。”
景婳眸光微动。
片刻后,她淡淡道:“他来做什么?”
“说是……路过岭南,顺道拜访公主。”
景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路过?从京城到岭南,几千里路,他倒是会路过。”
周慎不敢接话。
景婳放下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人在哪?”
“在公主府候着。”
景婳点点头,朝河堤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又出现了。
拓跋野站在昨日那棵树下,正望着这边。
景婳和他隔着半个工地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公主府正厅。
谢霁清端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仿佛这不是他休弃的前妻的府邸,而是他自己的别院。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悬青玉,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即便是坐着等人,也自有一股风光霁月的气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眸看去。
一道红色的身影跨进门槛,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等她走近,他才看清——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红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公主。可当她抬起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时,满室生辉。
谢霁清怔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成婚五年,他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皇室塞过来的一枚棋子,一个碍眼的存在。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
她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一样了。
景婳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谢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谢霁清放下茶盏,看着她。
“路过岭南,顺道看看公主。”
景婳笑了。
“谢大人倒是好兴致。京城到岭南,几千里路,顺道?”
谢霁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良久,他开口道:“公主……变了很多。”
景婳抬眸看他。
“谢大人倒是没变。”
还是一样高高在上,还是一样目下无尘。
谢霁清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确实没变。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清亮的眼眸,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公主在岭南,可还好?”他问。
景婳挑了挑眉。
“谢大人这是……关心本宫?”
谢霁清沉默了一瞬。
“随口问问。”
景婳笑了,放下茶盏。
“本宫很好。不劳谢大人挂心。”
她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色。
“谢大人若无事,可以走了。本宫还要去工地。”
谢霁清站起身,看着她。
“公主……不问问我来做什么?”
景婳没有回头。
“谢大人方才说了,路过。本宫信了。”
谢霁清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来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听说她在岭南修渠,听说她和民夫一起下地干活,听说她和从前判若两人——
他便来了。
说不出为什么。
“公主保重。”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景婳微微侧脸,余光扫见他站在厅中,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
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霁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走出正厅。
庭院里,画扇正指挥下人收拾东西。
谢霁清走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你家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
画扇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公主从前什么样,谢大人知道吗?”
谢霁清一怔。
画扇继续道:“谢大人成婚五年,可曾正眼看过公主一次?可曾问过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曾在她生病时递过一碗药?”
谢霁清说不出话来。
画扇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留下谢霁清一个人站在庭院里,对着满院荒草,久久不动。
县城客栈。
拓跋野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车马。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谢霁清已经到了。方才去了公主府,待了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
拓跋野没有回头。
“说了什么?”
“不清楚。公主府的人嘴严,探不到。”
拓跋野点点头。
护卫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谢霁清此行,说是‘路过’。但据探子报,他推掉王家的婚事后,便直接启程南下,不像是路过。”
拓跋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路过?”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传令下去,明日启程,去马场。”
护卫愣了愣:“陛下不去工地了?”
拓跋野端起茶盏,淡淡道:“不去了。”
护卫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拓跋野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
不去了。
他来岭南,本就是为边贸之事。这些日子频频出现在工地附近,已经逾矩。
如今谢霁清来了,他更不该再去。
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远远看着,不靠近,不打扰。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烦闷?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公主府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他望着那灯火,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翌日,工地。
景婳照常卯时出门,挽起袖子就干活。
谢霁清来了又走,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日头渐高时,画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今日没来。”
景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
“听客栈的人说,他一早启程去马场了。”
景婳点点头,继续搬石头。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抬眸。
“想说什么?”
画扇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公主,那位拓跋先生……好像是在避嫌。”
景婳没有说话。
避嫌?
避什么嫌?
她和他,本就没什么。
可不知为何,听到他去了马场,她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
她摇了摇头,把那丝情绪压下去。
“随他去。”
继续干活。
可那道视线,今日确实不在。
她搬石头,没有人看。
她擦汗,没有人看。
她和民夫说话,也没有人看。
景婳直起腰,往河堤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傍晚收工,景婳坐在河堤上揉肩膀。
画扇递上一只水囊,她接过,喝了几口。
“公主,”画扇忽然道,“那边有人。”
景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河堤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不是拓跋野。
是谢霁清。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河堤上,正望着这边。
景婳皱了皱眉。
他怎么又来了?
她没动,只是继续坐在河堤上,喝着水。
谢霁清站了一会儿,忽然迈步朝这边走来。
画扇警惕地挡在景婳身前。
景婳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谢霁清走到近前,在她身侧站定。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望着远处收工的民夫。
“公主每日都这样?”
景婳没有看他。
“嗯。”
谢霁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以前不知道。”
景婳笑了。
“谢大人不知道的事,多了。”
谢霁清转头看她。
夕阳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溪水。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五年,她每次见他的模样——
满眼都是他,小心翼翼地讨好,卑微得像尘埃。
可眼前这个人,眼里没有他。
一眼都没有。
“你……”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景婳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谢大人若无事,本宫先回了。”
她转身要走。
“景婳。”
谢霁清叫住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景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霁清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字道:
“我来岭南,不是路过。”
景婳微微侧脸。
“那是什么?”
谢霁清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应该来。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来,会后悔。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景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谢大人慢慢想。想好了,再来找本宫。”
她走了。
谢霁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虫鸣声。
他忽然想起画扇说的那些话——
“谢大人成婚五年,可曾正眼看过公主一次?”
不曾。
一次都不曾。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陌生的疼痛。
入夜。
景婳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
画扇进来禀报:“公主,那位拓跋先生让人送了东西来。”
景婳抬眸。
“什么?”
画扇递上一只木匣。
景婳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马场的地形图、草场分布、水源勘察,画得清清楚楚。边上还有批注,字迹苍劲,写着哪里适合建马厩,哪里适合放牧,哪里需要打井。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听闻公主要养马,这些或许有用。拓。”
景婳看着那张纸条,久久不语。
画扇在一旁问:“公主,这东西……”
“收着。”
景婳将纸条叠好,收入袖中。
画扇应了一声,退下。
景婳独自坐着,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去了马场,却还记得让人送这些来。
他避嫌,却又放不下。
她想起前世那个男人——
冷厉嗜杀,杀伐决断,却在最后那一刻,回头看了她一眼。
有爱,有愧,有决绝。
“傻子。”她轻声说。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客栈的灯火,不知何时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