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入了七月,暑气更盛。
景婳已经在公主府里窝了整整五日。对外只说是水土不服,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周慎每日派人来问安,她都让画扇打发了。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婳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账册,心思却不在上面。
画扇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低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今日又在院墙外站了半个时辰。”
景婳眸光微动。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自从那日他翻上墙头,被她看见之后,他便不再靠近工地,也不再让人送东西来。
只是每日傍晚,他会出现在公主府外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院墙,不知在看什么。
有时站一刻钟,有时站半个时辰,然后默默离开。
“公主,”画扇犹豫道,“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景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若是察觉了,就不会只是站着。”
画扇不解:“那他是……”
景婳没有回答。
他是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那个人太敏锐了。
那一日在墙头对视的一眼,他眼底的光,她看得分明。
他在探究。
他在疑惑。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她给不了。
她抬手,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
快了。
再过一个月,就会显怀。
到那时,谁也瞒不住。
所以在那之前——
她必须让他离开。
翌日傍晚,景婳出了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青丝只松松挽着,用那支白玉簪绾住。脸上未施脂粉,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
画扇跟在身后,满脸担忧。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景婳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便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
拓跋野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景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他走去。
拓跋野看着她走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今日看起来……很虚弱。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走路也比往日慢了几分。
“公主。”他微微颔首。
景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拓跋先生,本宫有话问你。”
拓跋野垂眸看她。
“公主请说。”
景婳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日日站在本宫府外,是想做什么?”
拓跋野沉默了一瞬。
“路过。”
景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路过?拓跋先生,你这路,绕得可真够勤的。”
拓跋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隐隐的戒备。
他忽然问:“公主身体可好些了?”
景婳眸光微顿。
“本宫好得很,不劳拓跋先生挂心。”
拓跋野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低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
“公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在怕什么?”
景婳心口一紧。
她没有退,也没有躲。
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
“本宫怕什么?本宫什么都不怕。”
拓跋野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在说谎。
他看得出来。
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谎。
她明明可以赶他走,可以让人把他轰出去,可以对他冷言冷语——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是那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公主,”他轻声说,“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
拓跋野顿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忍不住想来看她?
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
只是……放不下?
他说不出口。
景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拓跋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人困扰。”
拓跋野眸光微动。
“困扰?”
“是。”景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本宫是个被休的弃妇,自请流放到这穷乡僻壤。本宫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和任何人有什么牵扯。”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懂吗?”
拓跋野沉默良久。
懂。
他当然懂。
可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在下懂了。”他说。
景婳点点头。
“懂了就好。那拓跋先生,请回吧。”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景婳。”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在下会走。”他说,“但不是因为怕给你困扰。”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声音。
景婳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轻声问:
“那是因为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你在怕。”
景婳心口一紧。
“在下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也不问。”拓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但只要你怕,在下就走。”
景婳闭上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疼。
这个傻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走。
就因为她怕。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那你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身后,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子稀疏,夜风微凉。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
她躺在他怀里,嘴角噙着血,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怪你。”
他抱着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垂落的那一刻,腕间的血玉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拓跋野猛地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心口就会疼。
可他答应了她。
她怕,他就走。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两道背影渐行渐远。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谁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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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客栈。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都准备好了。一个时辰后启程,回大凉。”
拓跋野站在窗前,点了点头。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真的要走?那位公主那边……”
“不必说了。”
拓跋野打断他。
护卫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拓跋野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她昨日那双眼睛。
清亮,戒备,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瓷瓶。
和送给她的一对。
他一直没有用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瓷瓶放回袖中。
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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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县城时,天已大亮。
拓跋野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郭。
工地那边,隐约可见民夫们忙碌的身影。
他没有看见她。
她应该还在府里养病。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她的脸。
苍白的,疲惫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他不敢深想。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他离开这座小城。
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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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
景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画扇走过来,轻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走了。今早启程回大凉了。”
景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走了好。”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转过身,走回软榻。
“把账册拿来。今日要把这个月的账对完。”
画扇应了一声,去拿账册。
景婳靠在榻上,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走了好。
走了,就安全了。
她睁开眼,拿起账册,开始翻看。
可翻着翻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账册。
一笔,一笔,又一笔。
可那些数字,好像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望着远处的官道。
官道空空荡荡,只有偶尔经过的商旅。
没有那辆马车。
没有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画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药煎好了。”
景婳回过神,关上窗。
“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榻上。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可她没有皱眉。
她只是端着空碗,望着碗底残留的药渣。
良久,她轻声说:
“画扇。”
“在。”
“让人盯着大凉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画扇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景婳将药碗递给画扇,靠在榻上,闭上眼。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起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走了就好。”她轻声说,“走了,娘亲才能护住你们。”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血玉镯,微微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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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官道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拓跋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她那双眼睛。
清亮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猛地睁开眼,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景婳……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