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6 02:43:44

岭南入了七月,暑气更盛。

景婳已经在公主府里窝了整整五日。对外只说是水土不服,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周慎每日派人来问安,她都让画扇打发了。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景婳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账册,心思却不在上面。

画扇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低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今日又在院墙外站了半个时辰。”

景婳眸光微动。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自从那日他翻上墙头,被她看见之后,他便不再靠近工地,也不再让人送东西来。

只是每日傍晚,他会出现在公主府外的巷子里,隔着高高的院墙,不知在看什么。

有时站一刻钟,有时站半个时辰,然后默默离开。

“公主,”画扇犹豫道,“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景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若是察觉了,就不会只是站着。”

画扇不解:“那他是……”

景婳没有回答。

他是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那个人太敏锐了。

那一日在墙头对视的一眼,他眼底的光,她看得分明。

他在探究。

他在疑惑。

他在等一个答案。

可这个答案,她给不了。

她抬手,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

快了。

再过一个月,就会显怀。

到那时,谁也瞒不住。

所以在那之前——

她必须让他离开。

翌日傍晚,景婳出了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青丝只松松挽着,用那支白玉簪绾住。脸上未施脂粉,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

画扇跟在身后,满脸担忧。

“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景婳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拐过一个弯,便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

拓跋野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负手而立,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景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他走去。

拓跋野看着她走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她今日看起来……很虚弱。

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走路也比往日慢了几分。

“公主。”他微微颔首。

景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

“拓跋先生,本宫有话问你。”

拓跋野垂眸看她。

“公主请说。”

景婳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日日站在本宫府外,是想做什么?”

拓跋野沉默了一瞬。

“路过。”

景婳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嘲讽。

“路过?拓跋先生,你这路,绕得可真够勤的。”

拓跋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那一抹隐隐的戒备。

他忽然问:“公主身体可好些了?”

景婳眸光微顿。

“本宫好得很,不劳拓跋先生挂心。”

拓跋野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低头看她,目光幽深如潭。

“公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你在怕什么?”

景婳心口一紧。

她没有退,也没有躲。

只是迎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笑。

“本宫怕什么?本宫什么都不怕。”

拓跋野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在说谎。

他看得出来。

可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谎。

她明明可以赶他走,可以让人把他轰出去,可以对他冷言冷语——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是那种他看不懂的复杂。

“公主,”他轻声说,“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

拓跋野顿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忍不住想来看她?

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

只是……放不下?

他说不出口。

景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拓跋野,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让人困扰。”

拓跋野眸光微动。

“困扰?”

“是。”景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本宫是个被休的弃妇,自请流放到这穷乡僻壤。本宫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和任何人有什么牵扯。”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你懂吗?”

拓跋野沉默良久。

懂。

他当然懂。

可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在下懂了。”他说。

景婳点点头。

“懂了就好。那拓跋先生,请回吧。”

她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景婳。”

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在下会走。”他说,“但不是因为怕给你困扰。”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声音。

景婳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轻声问:

“那是因为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因为你在怕。”

景婳心口一紧。

“在下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也不问。”拓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但只要你怕,在下就走。”

景婳闭上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疼。

这个傻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走。

就因为她怕。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

“那你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身后,拓跋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子稀疏,夜风微凉。

他忽然想起那些梦——

她躺在他怀里,嘴角噙着血,轻声说:“陛下,臣妾不怪你。”

他抱着她,心如刀绞。

她的手垂落的那一刻,腕间的血玉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拓跋野猛地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心口就会疼。

可他答应了她。

她怕,他就走。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两道背影渐行渐远。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谁也没有回头。

---

翌日清晨,客栈。

护卫进来禀报:“陛下,都准备好了。一个时辰后启程,回大凉。”

拓跋野站在窗前,点了点头。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真的要走?那位公主那边……”

“不必说了。”

拓跋野打断他。

护卫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拓跋野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她昨日那双眼睛。

清亮,戒备,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玉瓷瓶。

和送给她的一对。

他一直没有用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瓷瓶放回袖中。

转身,大步走出房门。

---

马车驶出县城时,天已大亮。

拓跋野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郭。

工地那边,隐约可见民夫们忙碌的身影。

他没有看见她。

她应该还在府里养病。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闭上眼。

脑海里却全是她的脸。

苍白的,疲惫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他不敢深想。

马车辘辘向前,载着他离开这座小城。

离开她。

---

公主府。

景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

画扇走过来,轻声道:“公主,那位拓跋先生……走了。今早启程回大凉了。”

景婳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

良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走了好。”

画扇看着她,欲言又止。

景婳转过身,走回软榻。

“把账册拿来。今日要把这个月的账对完。”

画扇应了一声,去拿账册。

景婳靠在榻上,抬手抚了抚腕间的血玉镯。

镯身温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走了好。

走了,就安全了。

她睁开眼,拿起账册,开始翻看。

可翻着翻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窗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账册。

一笔,一笔,又一笔。

可那些数字,好像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望着远处的官道。

官道空空荡荡,只有偶尔经过的商旅。

没有那辆马车。

没有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画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药煎好了。”

景婳回过神,关上窗。

“知道了。”

她转身,走回榻上。

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可她没有皱眉。

她只是端着空碗,望着碗底残留的药渣。

良久,她轻声说:

“画扇。”

“在。”

“让人盯着大凉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画扇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景婳将药碗递给画扇,靠在榻上,闭上眼。

窗外的日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抬起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生长。

“走了就好。”她轻声说,“走了,娘亲才能护住你们。”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血玉镯,微微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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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官道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拓跋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她那双眼睛。

清亮的,戒备的,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猛地睁开眼,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

景婳……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望着远方,久久不语。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